喇叭递出去的那一瞬,工商部门的代表赵干事心里头便“咯噔”了一声,暗道一声糟了。
其本是想把喇叭递还给周涛,让街道办那边再说两句收尾,把场面圆一,可不知怎么手一偏,竟直直递到了秦万山面前。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话都已经说出口了,秦万山也已接过了话筒,围观群众的视线全都落在了秦万山身上。
见状,赵干事不由得咬紧了后槽牙。
前面的流程单上,压根没有安排秦万山发言这个环节,自己这一递,等于把秦万山给架到了火架子上烤。
虽然眼前这年轻人把卤味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做生意跟上台讲话,那是两码事!
没有经历过这种大场面的人,骤然要面对底下黑压压成百上千双眼睛,能站稳了不哆嗦,说话不打颤,就已经算是有几分胆色了,还指望他能条理分明,言之有物?
在人家铺子开业这大好日子,却让人当众出了个大丑,往后人们提起秦万山,不再是那登了报纸头版的个体户,而是说话都不利索的结巴!
想到这里,赵干事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正准备张口纠正这场错误的时候,秦万山却把喇叭举到了嘴边。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了,赵干事只希望秦万山能说出几句囫囵话,别让场面太难堪,不然自己难辞其咎。
赵干事自认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给愣住了。
秦万山声音清晰,吐字稳当,没有颤音,没有停顿,先是对街道和工商部门的支持表示感谢,紧接着话锋一转,从自身经历出发,讲待业青年的迷茫,讲政策带来的机遇,讲自力更生的道理。
语句流畅,逻辑通顺,层次分明,甚至在赵干事和周涛两人讲话的基础上,又自然地往上拔了一截,升华了一层,把‘个体户’这个身份从谋生手段,讲到了劳动光荣、自食其力的尊严上。
赵干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涛,发现周涛也是一脸意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一样的意思。
不是说这秦万山连初中都没读完么?
可听这发言,不像啊!
别说是初中没毕业的人了,便是好些个中专生、高中生,甚至那些正儿八经上过大学的人,站在这种场面上,也未必能有秦万山这份从容和条理。
赵干事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同时又不自觉地咂摸了一下。
这小子,私底下怕是没少下功夫。
肚子里有墨水,脑子里有东西,难怪能被推成典型。
与赵干事和周涛那四平八稳、带着公文腔的发言相比,秦万山的发言无疑接地气许多,其他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让人听了便觉得当个体户不仅不丢人,还透着一股子自食其力的硬气。
当秦万山说到“岗位不分公私,个体户不丢人!饭碗自己挣,干啥都光荣!”时,底下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跟着喊了一声,紧接着三五个、十来个声音纷纷跟着应和起来,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好些个待业青年涨红着脸,攥着拳头朝空中挥舞着,将这句话当成了口号,反复高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如潮水似的漫过了街道,一路传到了对面影院门口和百货大楼的橱窗跟前。
引得路人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伸着脖子往这边瞧,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秦万山站在铺子门口,随着待业青年们一块呼喊,心里却悄悄为自己抹了一把汗。
这番话说得漂亮,可只有秦万山自己知道,这份漂亮全得归功于后世那发达的网络世界。
在后世,什么话没听过?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口号没被翻来覆去地揉搓过?
且,秦万山这还是收着说的。
毕竟时代不一样,有些后世看起来稀松平常的话,这年头说出来就是平地惊雷,听着痛快,收拾起来却麻烦得很。
要是真敞开了,把那点儿压箱底的东西全抖落出来,都不用等到明天,顶多十分钟后,那扇刚揭了红绸的大门上就得贴上【歇业】的白纸条,没准还得连累街道办那帮人连夜开会写检讨。
今儿这风头已经出得够够的了,没必要为了这点儿热闹连人带铺子一块搭进去。
所以秦万山说到七分便收住了,把剩下的三分咽回肚子里。
可即便只有七分,也足以点燃眼前这些待业青年心中那团火,如今这呼声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好不容易把发言这一关熬过去,秦万山寻思今儿的环节总该到此为止了,正准备宣告秦记卤味开业之际,周涛却一把夺过秦万山手中喇叭,笑着朝台下道:
“大伙儿是不是以为流程到这儿就完了?别急,还有环节没走完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干事已经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到秦万山面前。
秦万山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目光往文件标题上一扫,呼吸不由地为之一顿。
【饮料厂配套厂房租赁协议】
工商部门承诺给自己的那座厂子,终于要交到自己手里了么?
秦万山想过千百种交接的方式,可能是在办公室里签个字,可能是周涛私下递个话,可他做梦也没想到,会选在他铺子开业这一天,当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记者们的镜头前,把这份协议送到他面前。
这未免也太高调了些吧!
不过,秦万山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就算今天不这么张扬,等厂子正式到手的那一天,不也要登报宣传么?
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差不了多少,还是锦上添花的妙。
赵干事把前因后果捡紧要的说了几句,旋即强调道:
“这片厂房产权仍属国营,只能作为卤味加工场地存在,限定用途,不许转租,违者收回!”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将这片厂房用在正途上,踏踏实实做生产,守规矩、讲良心,把卤味做好,把厂子管好,争取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来。”
话音尚未落地,那位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从头到尾只作壁上观的银行代表陈经理,终于从围观群众中走了出来,伸手取过赵干事手中喇叭。
“为了支持秦记卤味的发展,经过银行多次会议审核,上下一致决定,给予秦万山同志所开设的秦记卤味一千元整的贷款额度,流程已走完,审批已通过,款项已划拨至账户...………”
陈经理抬手从中山装内袋取出一本深红色的存折,翻开内页,朝着秦万山递了过去,
“现在,我便将这本存折,正式交到秦万山同志手中!”
今儿铺子开业已经算是一喜,街道办、工商局的领导来站台是二喜,工商又亲手递了厂区租赁协议,那便是第三喜。
秦万山还没来得及把这三喜捋顺,银行经理又送来了第四喜,那等待已久的一千块钱的贷款,如今白纸黑字地落到了他名下。
可秦万山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心思便沉了下去。
厂子、铺子、政策支持,这些都是面上光鲜的东西,旁人顶多酸上几句,聊上两天便散了。
可这一千块钱不一样,那是实打实的现钱,足足够一个国营厂正式工人不吃不喝攒上三年有余。
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高调公布,台下人群中保不齐就有那动歪心思的……………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思绪电转间,秦万山已接过了银行代表递来的喇叭,眼珠子一转,便一把握住银行代表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了起来,无比真挚诚恳道:
“感谢银行的支持!这笔贷款可真是及时雨啊!有了这笔钱,我一直看上的那些设备,总算能拉回来了!”
旋即,秦万山声音提高了个八度,跟报菜名似的,把预定的那些设备跟价钱一一给报了出来。
“台式电动绞肉机,一百二十元一台;卧式铜管冷冻冰柜,五百元一台;落地式切菜机,三百元一台………………”
一连串儿的报数下来,最后总额甚至超过了一千块,围观群众咋舌声一片。
“一千块钱啊!够在城外划块地皮,自己盖一栋像样的房子了!他居然全砸到那些铁疙瘩里头去?一个小小卤味铺子,用得上这么多好设备么?”
“年轻人,太沉不住气了,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步子迈太大了,这秦记卤味,怕是要大跟头......”
秦万山一番话可谓是立竿见影,围观群众的注意力瞬间便从那本存折上扯开了,落在了那些华而不实的设备上头。
一千块钱放在哪儿都是扎眼的祸端,可要是用来买铁疙瘩,那就变成了别人眼里的一个笑话。
没有人会去惦记一个笑话,至少不会惦记到夜里睡不着觉。
这一番话说完后,秦万山担心他后面还有什么自个不知道的惊喜.......
哦,不,是流程。
秦万山彻底停顿了好一会,确认后面没有其他流程后,这才将喇叭举到嘴边。
“我宣布,秦记卤味,今儿正式开业!”
若搁在后世,店铺开业少不得要搞些打折优惠、满减送礼之类的花样。
可这年头不比以后,优惠力度大了容易被人扣上‘扰乱市价”的帽子,到底多大的力度算大,多小的力度算小,没个定准,也没有明文可查。
更何况秦记卤味如今正处在供不应求的当口,每天那几口锅煮出来的货还不够排队的人分,实在犯不着去踩线。
优惠虽然不能搞,但拿一部分卤味出来做试吃,却是不碍事的。
秦万山一个眼色递过去,张勇和方建国两人便麻利地从铺子里搬出一张长条桌来,往门口一横。
桌上挨个儿摆上几只浅口扁簸箕,有葷有素,全都切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旁边还搁了几盒插着牙签的旧铁盒。
“各位街坊老少爷们......”秦万山高声招呼道,“都过来捧个人场,尝一口!不要钱,纯尝!”
不要钱三个字比什么广告都管用,话音落下的瞬间,当即便有人上前抽了根牙签,往簸箕里戳了一块卤豆干送进嘴里。
有了这头一个,后面的人便不再犹豫,呼啦啦地围了上去,牙签一根一根戳下去,簸箕里的卤味一块一块地少下去,夸赞声此起彼伏。
“这卤肉的味儿,可比我在馆子里头吃的都要好!”
“这猪耳朵可真劲道!”
“这土豆可真软乎......”
相较于那些只能在报纸上了解秦记卤味事迹的围观群众而言,花婶子他们这帮杂院邻居们对秦万山了解得多。
甭管是银行贷款一千块,还是工商部门给批了个厂子,这两桩事儿早就被大伙给嚼烂了,早就没了新鲜感儿。
一干杂院来的邻居们,不慌不忙地按照原计划走着自个的流程,该送馒头的送馒头,该说贺词的扯着嗓子来两句‘恭喜发财、生意兴隆。
还有那备好鞭炮的婶子,掐准了时机,把那一挂红纸鞭炮往门前地上铺开,划了根火柴凑上去,噼里啪啦地一阵炸响后,青白色的硝烟腾起来,裹着炮仗纸屑在空气里打转,喜庆劲儿一下子就到顶了。
而这一切,全都落进了站在人群外围的宋前进眼里,其原本只是来看看的,可看着看着,却不自觉地被那气氛给裹了进去。
当身旁的人挥舞着手臂跟着喊岗位不分公私,个体户不丢人!饭碗自己挣,干啥都光荣!”的时候,宋前进的胳膊也不知不觉地抬了起来,随其他待业青年一道喊起了口号......
等他反应过来,悄悄放下手的时候,其耳旁又响起昨晚黄大炮的劝说之语。
要不,试试?
左右不过十多二十斤卤味,也就五六块钱罢了,这点钱家里还是能掏得出来的。
这年头,想找一份日薪一块二的工作,光介绍费就得往两百块钱以上走,五六块钱搁在那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