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师傅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昨儿在秦家应下了秦晓燕那丫头,说今儿一准儿过来给她做四喜丸子,这话既然出了口,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只是昨儿已经在外面晃了大半天,今儿若再一早便溜出去,着实有些说不过去,到底是厂子里拿工资的人,明面上该点的卯还是得点上一点的。
钟师傅照常去了厂里,背着手在大厨房里不紧不慢地转悠着。
一会儿掀开蒸笼看看,一会儿拿长勺搅揽汤锅,一会儿又背着手踱到面案前头,盯着揉面的帮工看了两眼,挑了两句不轻不重的毛病。
就这么晃荡到了十点钟,钟师傅以研究新吃食的名义,取走了一块两斤多重的豬前腿肉,转身便进了小厨房,又从小厨房那后门出去,骑上早就停在这里的二八大杠,直奔秦万山家而去。
昨儿这个点,秦万山才刚把食材分好类,正挽着袖子准备起锅生火。
今儿却已是另一番光景,秦家门前人头攒动,送菜的,起锅的,打下手的,不一而足。
墙根下一字排开了四五口铝锅,里头盛着早已晾凉的素菜,正泡在卤水里闷着味儿。
钟师傅从窄巷走出的时候,秦万山正忙着往锅里添料,一抬头便瞥见了他的身影,手里的长句都没来得及放下,便冲他招呼道:
“钟师傅,您来了!外头乱,您先进屋坐会儿,等我把这两锅卤菜拾掇好了就来找您。
“你忙你的去,有晓燕陪着我这老头子就够了,用不着你。”
钟师傅朝秦万山一摆手,便跟秦晓燕一块进了里屋,将那摇椅搬到了门口处,悠哉悠哉地坐在里头,看着秦万山忙活,偶尔瞥秦万山一眼,指点上一句半句。
见状,何美云再度凑到了秦万山身旁,询问这老者是谁。
“这是新近认识的一位老师傅,手上功夫了得,心肠也热,隔三差五就来指点我的卤味手艺………………”
秦万山说话时生怕钟师傅听不见似的,故意提高了些嗓门,一顶顶高帽使劲儿往人家头上扣。
卤香引路,老师傅寻味而来,主动上门指导。
这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宣传点,要不记录一下?
正当何美云蠢蠢欲动的时候,秦万山再度开了口。
“老师傅如今还在厂里任职,离退下来还有好几个月的工夫,只是眼下比较闲,偶尔能往外头走动走动罢了。”
这话说得含蓄,可何美云干记者这一行,什么台面上台面下的事没见过?
眼珠一转便明白了,钟师傅这是上班时间偷溜出来的,见不得光,没法往报纸上写。
虽然心里有些遗憾,但人家摆明了不想张扬,何美云也不好强按着牛头喝水,只得歇了这个念头,继续在秦家门前溜达着,眼睛四下里扫着,寻摸着下一处可以落笔的动静。
十一点整,秦万山把卤味装好铝锅、搬上板车,准备往电机厂送一趟。
何美云自然不肯落下,挎着相机紧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跟出了巷口。
到了电机厂,接收的照旧是黄师傅。
见秦万山推着板车过来,后头还跟着个挎相机的姑娘,黄师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上一弯,朝秦万山挤了挤眼睛,眉毛还挑了两挑,正要开口打趣一句“送个卤味还带对象来了,嘴还没张开,何美云已经把相机举到了
眼前。
“同志,麻烦您配合一下......”
何美云往后撤了两步,蹲下身,取了个低角度,冲着黄师傅招呼道,
“就按着您往常验收那般,该咋办就咋办,我给拍张验收的照儿,保准把您往神气里拍!”
黄师傅不明所以,但对着相机镜头,整个人顿时细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弯下腰把铝锅里的卤味倒进铁盘子里,又拿起筷子装模作样地拨了两拨。
快门‘咔嚓”一响,何美云低头看了一眼取景框,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这对象家里挺阔的呀?”
趁着何美云收相机的空当,黄师傅终于把刚刚那没说出口的打趣话语给说了出来,
“瞧这相机,少说也得三五百块吧?”
“黄师傅,您可别瞎说!”秦万山正色道,“人家女同志是报社记者,不是我对象。”
“哟!”闻言,黄师傅语气里的调侃味儿更浓了,“报社记者都勾搭上了?你小子可真是能耐啊!”
晓得黄师傅这是故意在跟自己唱反调呢,秦万山也就懒得继续解释,反正等下一期报道出来,报纸上头版了,黄师傅自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现在是掰扯不清的了。
在等待财务结算的空当,秦万山和黄师傅闲聊了起来,随口便提起钟师傅今儿就坐在他家屋里头,正准备给秦晓燕做四喜丸子这事儿。
这话一出口,黄师傅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嘴巴也跟着张了一下,唇角那儿不争气地冒出一线亮晶晶的哈喇子,不等哈喇子落下,其便反应了过来,猛地一吸,把哈喇子给吸了回去。
“师傅做的四喜丸子啊......那可好久没吃过了......”
黄师傅嘀咕了一声,旋即头也不回地走入后厨,没几分钟便又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一块三肥七瘦的前腿肉,不由分说地便塞到了秦万山怀里。
“这肉你拿着!拿回去给我师傅做四喜丸子!可别让外头那些肉给坏了我师傅的手艺!”
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说完了,黄师傅这才嘿嘿一笑,佯装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若是中午得空的话,我过去瞅一瞅我师傅……………”
秦万山哪儿能不明白,这哪是去‘瞅瞅师傅,分明是闻着四喜丸子的味儿去蹭饭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徒弟去蹭师傅做的饭,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所以,秦万山很理所当然地接过了肉,这才跟黄师傅道别离去。
回到家门口,那两口卤锅里的荤菜刚好到了火候,热气顶着锅盖嗒嗒地跳着,秦万山忙把黄师傅给的那块前腿肉往钟师傅手里一塞,说了一句‘黄师傅给的,便转身站到了煤火灶前,系上围裙,抄起锅铲,闷头忙活了起
来。
钟师傅低头瞅了一眼那块肉,嘴里喷了一声,手上的活却半点没停。
将肉过了一遍清水,搁在案板上,剔筋膜、去皮、切条、切丁,最后两把菜刀轮番上阵,刀起刀落,在细密的‘笃笃笃声中,将这两块前腿肉给剁成了肉馅。
肉馅剁好,往里头加入了切好的马蹄丁、笋丁、蘑菇丁、海米碎,又捏了一撮姜末撒进去,淋上酱油、精盐、黄酒,袖子一挽,五指张开,开始反复搅拌揉打。
力道顺着胳膊传到掌心,肉馅在指缝间翻来覆去地打着转,渐渐起胶,粘稠成团。
边搅边分次淋入凉水,每淋一次便摔打一回,肉馅在这一次次摔打中又添上了韧劲。
铁锅烧热,豆油倒进去,油面微微泛着波纹。
钟师傅手蘸清水,抓一把肉馅,左右手来回交替地摔掼,团出一个个浑圆饱满的大丸子,逐个贴着锅边滑入热油中。
‘滋啦’一声,油花炸开,锅底腾起一圈金色的泡泡,丸子表皮在滚油里迅速收紧,泛出焦黄的颜色,慢慢结出一层硬壳。
捞净控油,钟师傅把炸好的丸子码进砂锅里,添上高汤,加入调料,又放了几段葱、几片姜,盖上锅盖,炉火调小,让那一锅丸子在温吞的咕嘟声里慢慢煨着。
原本钟师傅带来的那块肉,顶多够做八个四喜丸子,可加上黄师傅这块,锅里一口气多了十二个,生生凑到了二十个。
满满当当一砂锅,乌泱泱的,挤得盖子都微微往上顶,瞧着倒像是谁家办席面的大锅菜。
可那香味不减半分,高汤和老卤在小火里慢慢炖着,鲜香一层叠着一层,不断从锅盖缝里渗出。
秦晓燕原本蹲在门槛上跟钟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那股子香味从砂锅缝里漫出来之后,她便说不下去了,小屁股从门槛上挪下来,往前蹭了两步,又蹭了两步,再蹭了两步.......
最后干脆蹲在煤炉子前面,双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小鼻子一耸一耸地使劲吸着,像极了蹲在锅前等着鱼头出锅的小猫。
钟师傅见秦晓燕这模样,笑得白胡子都跟着抖了抖:“别急,等好了你先帮爷爷尝个味儿,看看咸淡合不合适。”
这话一出,秦晓燕的唾沫分泌速度明显加快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锅,似乎这样盯着,便能让锅里的四喜丸子快一点煮好似的。
钟师傅在后头小炉子上守着那锅咕嘟咕嘟的四喜丸子,秦万山在前头猛火灶前忙活着卤味。
可秦万山手里的长柄勺虽然在锅里搅着,目光却时不时往窄巷那头扫一眼......两眼......三眼......
末了,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来。
昨儿黄大炮他们四个十一点出头就准时过来了,今儿这都快十二点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昨儿晚上听他们几个围着摊子说,虽然最后剩了几斤荤菜没卖完,可素菜是抢得干干净净,哪有不接着干下去的道理?
纵使秦万山望眼欲穿,窄巷尽头始终没有出现黄大炮四人的身影。
这时候,四喜丸子已经好了,大白米饭也已经出锅了,钟师傅还给顺手炒了一盘小青菜,打了个紫菜蛋花汤。
饭菜都齐活了,午饭时间也到了。
秦母麻溜把那大圆桌给收拾出来,把饭菜给端到了圆桌之上,布碗放筷。
秦万山往锅里补了新食材,盖上锅盖调小了火,转身走到墙角那口水缸前,弯腰把沉在凉水里的那锅牛腱子肉端了出来。
锅盖一开,卤汁的咸香夹着牛肉特有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
牛腱子捞出,沥净卤汤,整块肉在案板上微微颤着,表层裹着一层透亮的深琥珀色卤汁,油光温润,筋膜纹路清晰分明,一圈一圈缠裹着红肉,像树的年轮。
横刀切开,切面呈淡酱红色,筋络半透明如玉,肥瘦相间,层次齐整。
钟师傅凑近看了看,又低头嗅了嗅,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过了色香这一关。
旋即夹起一片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腮帮子动着,眉头先是微微拧着,随即缓缓松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手中筷子朝秦万山点了点,赞许道:
“不错,你卤牛腱子肉的手艺,倒比你那两口大锅里的卤味强不少。”
闻言,秦万山正想趁热打铁追问钟师傅说的那‘好事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可钟师傅已经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嘴里嚷嚷着‘开饭开饭’,故意把话头给岔开了。
一天时间都等了,也就不差这么一会,秦万山没有追问,顺从地坐到了桌子旁,抄起筷子准备开饭。
筷子刚举起来,一个脑袋便从门外探了进来,冲着屋里热热闹闹的众人“呦了一声。
“刚开饭呐?这不巧了,我还没吃呢!不介意多添双筷子吧?”
来人正是黄师傅。
人都上门口了,而且人家师傅都坐在上座正位上,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秦母赶紧起身迎了上去,拉椅子、递碗、摆筷子,一面忙活着一面笑着说“添双筷子的事嘛,不麻烦不麻烦”。
一时间,这大圆桌那是热闹得很。
秦家四口人,加上钟师傅师徒俩,再加一个挎着相机的何美云,足足七口人,围坐了一圈,将这大圆桌给挤了个满满当当。
有人递碗,有人盛饭,有人夹菜,筷子在几盘子菜之间来回穿梭。
四喜丸子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裂开,酱汁渗进白米饭里;卤牛肉紧实弹牙,入口咸香醇厚,不柴不膩;小青菜碧绿爽口,紫菜蛋花汤热乎乎地一人一碗。
招待领导的老师傅上门给做午饭,美得众人险些把舌头都给吞到肚子里去了。
吃过午饭,秦万山终于逮着了空档,趁着钟师傅靠在椅背上眯眼歇气的工夫,凑了过去。
“钟师傅,您上回说的那好事儿,到底是个什么事儿?您这都吊了我一整天胃口了,现在饭饱汤足的,可该说了吧?”
钟师傅闻言,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也不急着答话,先伸手从桌上那根竹签筒里抽出一根签子来,不紧不慢地剔着牙缝,左边剔剔,右边刮刮,将那一口满是茶渍的大黄牙挨个剔了个遍后,这才终于开了尊口。
“我有个徒弟,姓李,在鸿运酒楼做事,他是头灶,手底下带了一帮子手艺不错的厨子。
只是他手下那个负责冷案的大师傅,老家突然出了事,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去了。
其他凉菜倒还好说,底下的人都能应付得来,唯独那一道卤牛腱子肉,是那个冷案师傅的独门绝活,连他自个儿的徒弟跟了他两三年,到现在也才学了三四分火候,根本顶不上去。
可偏偏最近酒楼里有一场要紧的宴席要摆,菜单上少不了这么一道菜,我这徒弟没办法啊,就求到我这儿来了。
我如今这个岁数,不好再出山了,不然帮了这个是不是也得帮那个?
到时候明明退了休,日子过得比上班还忙活,那我图个什么?
我瞧你这手艺倒是还成,勉强能够得上那宴席的边,摆在上头也不显得寒碜。
不过,到底我那徒弟才是话事人,我说好不算好,要他说好才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