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男生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乱!”酒德亚纪没好气地说。
“可是你明明也很感兴趣啊。 叶胜一脸坏的笑。
“我又不会像你一样到处乱讲。
“凭良心说话,我也没有乱讲啊,只跟你一个人说过。”叶胜说,“你想啊,路明非是S级,如果我们不趁现在抓住他的一些把柄,等他将来进入执行部混出点名堂来,很快就你我这对师兄师姐就会变成他可以呼来喝去的小弟了,想欺负他都没机会!
“你就憋着坏吧。”酒德亚纪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看不起还是嘲弄。
“嗨,很抱歉打扰二位的打情骂俏,但你们在说这话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频道里其实是有人能听见的?”通讯中响起路明非幽怨的声音。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都不再说话。
很多人都把叶胜和酒德亚纪看作是一对情侣,因为长期配合的缘故,他们经常成双成对地出入。
然而按照规定,一起下水的伙伴绝对不能有感情因素,因为深潜是一项对生理和心理都具有双重压力的极限运动,与世隔绝的水下未知情况非常多,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误的判断导致不可接受的后果,而且学院已经因此有过惨重的损失。
那是在十年前的格陵兰冰海,至今执行部仍然称那次任务的失败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当时水下配合的成员之间有男女感情。
没人知道那场行动的具体细节,今天的执行部里已经没有当时的亲历者了,但很多人都能猜到,十年前在那场行动中下水的成员大概都已经死了。
两人抵达了水底,脚下是浑浊的泥沙和圆滑的砂石,周围非常安静,江面上的狂风暴雨无法影响到这么深的地方,叶胜负责在水中打捞探索,酒德亚纪则作为标注位置的指示灯跟在他身后几个身位远的地方提供照明,他们的身后那根象征生命意义的救生索被拉得很长很长。
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任何能够被称之为“城”的东西,就和无数次他们所探索过的水底一样,空旷安静,与世隔绝,唯有灯光照射下某些被惊醒的小东西钻进泥沙里升起袅袅尘土,才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活着的地方。
“我看不到任何像是地标之类的东西。”叶胜说,“三峡水库自1994年开始修建,直到今年才正式完工三期项目,如果那座城十五年前就伫立在这片土地上,又怎么可能没人发现呢?它早就该被文物单位保护起来当做4A景区了。”
“你去过西安吗?”酒德亚纪问。
“你一个日本人,问我一个中国人去没去过中国的城市,怎么听起来这么怪?”
叶胜很无奈,“好吧,我确实没去过。”
“西安号称六朝古都,建筑开发商一铲子下去能挖出来几个王侯将相的墓地,几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城埋入地下。”酒德亚纪切换了频道,“呼叫中央控制室,我们需要声呐分析。”
“哦哦哦!让我看看,是......这个!”
路明非的面前有几百个代表不同功能的按钮,这些东西全都汇总在了一本砖头厚的《摩尼亚赫号傻瓜操作指南》上面,他这一个月来很多休息时间都在诺玛给的模拟游戏上模拟操作了,早已驾轻就熟。
他启动了声呐扫描,看不见的声波在水底各处反射,深绿色等高线勾勒的地形图显示在叶胜和酒德亚纪的头盔屏幕上。
“白帝山与赤甲山在这里隔岸对峙,形成类似门的结构,因此这个地方才会被称为夔门。”
语音频道里传出曼斯教授的声音,他正在分析屏幕上的资料。
“如今的白帝城只是一座江心岛,事实上在过去的几千年里,被称作白帝城的地方不止一个,都是在原址附近几经修补变动,而龙王的白帝城遗址应该在原地没有变化。根据炼金风水学的原理,山水交错的地方汇聚了阴阳,你们的西侧应该是最有可能的位置。
“根据声呐图的显示,那边什么都没有,如果是说更远一点的地方,那就江边的峭壁了教授,难道龙王把他的城池建造在石头里?这不太可能。”叶胜说。
“不要以人类的常识来推测龙族的做法!”曼斯教授严肃起来,“早在我们尚未掌握科学技术的年代,龙类已经以炼金技术开拓自己繁盛的文明,那时候对人类来说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东西,如今则已经在成为种种现实。
“明白,现在我将开始探索,亚纪,抱住我。
酒德亚纪游到叶胜的身后,脚蹼中弹出钢爪紧紧抠住岩石,双手从后而前环抱住叶胜的腰。
叶胜闭上了眼睛,短暂的休憩之后重新张开,黄金瞳中泛着冷硬的光芒,言灵·真空之蛇张开了自己的领域。
他的思维就此化作倾巢而出的蛇群,无形无体的蛇冲进漫无边际的水域中,每一条蛇都继承了叶胜的部分感官能力,是一种生物电流,细密的信息流汇聚到他的脑海中,水下世界在这些蛇形斥候的感知中缓缓成型。
这种感知的密度远比声呐扫描要细节,思维本就是没有形体的东西,游动的意识之蛇可以从任何微小的缝隙中钻探进去,即使是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泥沙,但在叶胜的感知中,这些泥沙下面到处都是的孔洞,似乎土质非常松软。
有几条蛇一直向下,穿过错综复杂的孔道,叶胜感觉到有几条蛇成功摸到了某种金属物质,蛇的游动骤然加快了,这是良性导体的征兆。
叶胜命令蛇继续向前,但是他的蛇群们不敢靠近那个地方,只是远远地游动徘徊,无论叶胜怎么下令,它们都不会再往前一步。
这是极其少见的现象,他失去了对自己言灵的掌控能力。
这让叶胜不禁想到一个写在卡塞尔教科书上的知识点,据说龙王级以上的目标即使是在茧化状态下,也会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它们会在自身周边释放出干扰生物精神的龙威,普通生命接近那个范围就会感到头晕目眩从而离开,而混血种则会蒙受血统的压制,越是高等级的血统就越能对抗这种精神干扰。
没错了,应该就是在地下!
随着思维意识的离开,叶胜的身体也在逐渐变冷,就像进入了冬眠,心跳和体温都维持着最低限度,如果不是酒德亚纪抱住了他,他会在水流中像一具尸体那样随波逐流,会一头撞死在什么暗流中也说不定。
周围的水体忽然震荡起来,酒德亚纪脸色一变,她感觉到自己脚下立足的岩石正在震动,扬起的尘埃遮挡了视线。
“水下什么情况?”路明非惊恐地看着显示屏上忽然扭曲起来的声呐扫描图,那些本该有迹可循的曲线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上来!
“是水下地震!”曼斯只是一眼就做出了精准的判断,“收线!收线!把他们拉轮机迅速转动起来,同时充当救生索和信号线的黑色绳缆开始回收,但这时,曼斯听见一个崩断的声音从外面的风雨声中传来,随即轮机的转速失控,转速失控意味着没有拉力作用在它上面,救生索断裂了。
五十米的深度并不高,片刻功夫后断裂的绳缆回收到了甲板上,曼斯扑过去检查断口,曼斯的脸色骤变,这个断口整齐光滑,并不是某种外力导致的断裂,更像是被某种尖锐的东西给一下切断了。
叶胜和酒德亚纪肯定不会干这样的蠢事,绳缆是通讯手段也是安全锁,谁会割断能够救自己性命的东西?那又是什么斩断了它呢?
耳麦里传来电流紊乱的嘶嘶声,信号中断,水下的情况不明,曼斯头痛欲裂,那是他最得意的两个学生,虽然他早就意识到了有风险的可能,但有些事还是不得不去做。
“如果你看见一面墙,往上往下往左都看不见尽头,永远抵达不了边界,那是什么?”一个淡定的声音在船舱的扩音器里响起,路明非和夏曦同时摘掉耳机扔了出去,因为那声音太大了,扩音后的增幅简直是颗炸响的引爆弹。
“叶胜!”曼斯惊喜地问,“你们在哪?设备出了什么问题?”
“那面墙叫做死亡,当然,也可能是龙王的城市。”叶胜说,“这里是叶胜,我正在通过言灵与你们对话,亚纪和我都非常安全,我们已经抵达了青铜与火之王的宫殿。
"1水底深处,叶胜和亚纪紧紧拉住彼此的手,抬起头往上方看去,潜水服头上的射灯光迷失在幽暗的青绿色当中。
白帝城在千年间经过无数次修建改址,却从未有一次能超越最初的模样,有龙王所主导修建的白帝城其实是一座完全由青铜铸就的城市,如今它沉眠于水底,渺小的人类站在它面前就像面对无限延伸出去的青铜巨墙,斑驳的痕迹和人面造型的装饰诉说着古老的往事,那些发黑的痕迹表示这里曾经遭受战火的洗礼,历史中的传说由说不出的古物所铭记为肉眼可见的现实。
“确定么?”曼斯的声音微颤。
“教授,如果是你在这里亲眼目睹这一切,你也会相信这就是诺顿的宫殿的。”
叶胜说。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潜水表,深度记录显示他们抵达了水下90米,如果不是刚刚的水下地震打开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入口,他们本没可能发现这座隐藏在水底以下的城市。
“简直不可思议。”酒德亚纪仰望着这座森严古奥的建筑物,轻声说,“用青铜铸造的整座城市,真不知道龙族是怎么做到的。
“确实是神的遗迹。”叶胜也轻声感叹,正前方的这堵青铜巨墙向着上下左右延伸,看起来就像是没有边界一样无限大。
“不,我是说太巧了,偏偏就是在我们下来的时候发生了水下地震,又偏偏因此让我们找到了真正的龙王宫殿,这种巧合让我有些不安。
“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无巧不成书的,我还记得我当年第一次出去实习,找了两三天都没有合适的房子,最后只能晚上呆在网吧落脚,第二天继续出去找房子。没想到打出去的第一个电话就是昨天晚上网吧的老板,这么神奇的缘分没理由不去租他的房子住一住。放宽心好了。”叶胜总是这么神经大条。
他和亚纪一起绕着这面巨墙游动搜索,没有找到入口,唯一的发现是一个和城墙铸就在一起的青铜人面,长着锋利的牙齿,嘴里含着一根燃烧的木柴,它的脸庞扭曲而痛苦,却不肯松开紧咬木柴的牙齿,一边详细描述一边报告给曼斯教授听。
“你所说的这个东西是一个活灵。”虽然没有亲眼见证,曼斯教授丰富的学识让他能够想象到叶胜现在面对的场景,“那是龙族用曾经活着的人类制作的守卫,痛苦狰狞的面貌是活人被青铜浇筑时挣扎所导致的,把我给你们的那罐血拿出来,供奉给活灵,青铜城的门就会打开。
“真是血腥又残暴的手段啊。”叶胜轻声感慨着,拿出了带在身上的安瓿管。
用活灵当做大门的守卫,这是一种削弱闯入者的防御机制,闯入者必须在这一关面前受伤才能进入城内,血统越低,就越是要供奉大量的鲜血。
但是有一种东西可以绕过这个守卫,龙族的力量当中就有一个言灵,名为所罗门之匙,它可以打开世界上所有类似门的东西,无论那是存在于概念中的门,亦或者现实里的门。
只不过拥有这个言灵的还是个婴儿,没办法参与到这么危险的行动中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由执行部成员带着婴儿的血,用龙文吟唱所罗门之匙。
叶胜在青铜人面张开的嘴巴里捏碎了那支安瓿管,古老而神秘的龙文隔着潜水服面罩,由血统更加纯粹的酒德亚纪唱给人面听,尽管不知道这死去的活灵还能不能听见声音。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散开的鲜血并未在水中弥散开来,它们仿佛被某种特意电脑能力吸引,涌入青铜人面的口中。
得到了供奉之物,人面缓缓地张开了嘴,它口中那些看似严密合缝的青铜墙裂开了一条缝隙,越来越大,最终一个直径约有一米的漆黑洞口出现在青铜墙壁上,上下左右都是那张青铜人面的锋利牙齿,锐利得像是枪簇,看上去有点像一个请君入瓮陷阱。
叶胜猜如果刚刚有人供奉给人面的血量不够,或者血统不纯,那么这个洞口也会打开,但是当有东西经过的时候洞口就会立刻封死,把人碾碎在里面。
这么想是因为他在一些牙齿的缝隙里看到了穿起来的金属片,他在博物馆里见过,应该是古代的甲胄片,这么看千年来青铜城并非第一次打开,早在以前就有人来过,至于结局怎么样,看到入口的这些大概就能猜到了。
“我们已经打开了入口。
叶胜说,“由于通讯线路中断,我会留下一些蛇来维持与你们的联络。”
“持续使用言灵来维持通讯对你来说会是一种负担,刚刚已经发生过水下地震,还可能会有余震,既然我们已经找到了进入青铜城的入口,你们可以回到船上重新做一下整备布设好救生索再进去。”
“教授,你知道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是龙类和人类两个世界的边缘,我在卡塞尔学院读了那么多年书,理论知识背得滚瓜烂熟,这是唯一一次触摸到现实中的龙类世界大门,你却叫我停下来喘口气?要是余震把这条通往青铜城的路给埋了,你会遗憾死的。”
船舱里的人都看向曼斯教授,在等待他做出的决定,作为今晚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他拥有最高的决策权。
进入?还是不进入?保险起见就应该重新整备一下,但也诚如叶胜所说,能够发现青铜城是个巧合,这样的机会来之不易,错过下次就未必有这么顺利了,况且那只是一座死去了几千年的城市,死掉的东西远没有活着的东西危险。
曼斯沉默了足有一分钟:“好吧,允许你们进入,但只能有半小时,就在城内的入口处做一些简单的摄影留档工作,时间再多的话你们的氧气设备损耗就会有风险。”
“明白!”叶胜欣喜起来。
前方就是未知的世界,没有人可以在这面前保持冷静,就像实验室里的化学家们第一次发现崭新的元素,那种令人心潮澎湃的期待和狂喜。
“我先进去,你再跟上。”叶胜把亚纪轻轻拉在身后,自己游鱼般往洞口钻了进去。
水流在这一瞬间陡然加速,叶胜失去了平衡,洞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极强的吸引力要把他拉往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两边都是尖刺,叶胜没有任何着力点,也许所罗门之匙出了什么问题,活灵需要的血不够,这仍然是一个陷阱,他就要死了,唯一能庆幸的是还好亚纪没有进来。
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叶胜感觉到身体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知觉,潜水服的紧缚感没有了,呼吸机的触感也没有了,这大概是身体被彻底碾碎的征兆,唯一剩下的只有轻柔的流水带着他向前,他放任这种感觉,任凭水流将他托起。
哗啦的出水声,他从水面中弹出了脑袋,他又能呼吸了,刚刚所有的感觉都像是一场诡异的梦境,如今他又回到了现实。
入眼是一个巨大的甬道,就像进入古代城市的城门,叶胜把探灯打向周围,头顶上完全挑空,偌大的空间里,数不清的圆形青铜器,它们四周都是一圈锋利如狼牙的结构,相互咬合,旋转,便如一台无时无刻都在运转中的机械盘。
身后的水面哗啦轻响,酒德亚纪也从水面下浮起,叶胜把她拉了起来。
“我感觉自己好像死过一次。”酒德亚纪苦笑,进入洞口感觉是被扔进洗衣机里走了一遭。
“同感,要是回去的时候能有其他路就好了。”叶胜笑笑,“把黑匣子打开,虽说不能进入的太深,光是这些东西就已经很有价值了,得拍照和取样。
探灯的功率都开到了最大,好用来探索这个青铜城的世界,那些齿轮的体积大得惊人,有些直径至少得有十几米,仰望它会觉得自己就是只蚂蚁,误入了一个机械表盘的加工厂。
酒德亚纪抬起头,仰望这个空穴,这简直是个巨人的宫殿,穹顶上刻满了古老的花纹,那是一株巨树四散的枝叶,叶片和枝条弯曲成无法解读的字符。
“龙文!”她马上明白了那是什么,虽然与教科书上的龙文完全不同,但文字本身就具有极高的相似度。
她拿出口袋里的防水摄像机,对准穹顶开始拍照,以准确的小块分割形式,确保所有资料都不会遗漏。
这是绝对能在学院里掀起狂热的意外收获,人类已经很多年没有获得过如此巨量的龙文资料了,虽然暂时还无法解读,但对以文字传递力量的龙族而言,这是珍贵至极的东西。
复杂的花纹不断进入酒德亚纪的镜头内,这些花纹让她想起了自己在3E考试中面对的灵视,无数张怪异的人脸在她逐渐亮起的黄金瞳中交错重叠,便如旋转的万花筒,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头也有点发晕,视野里的龙文变得越来越模糊。
隐隐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她觉得不可以停下手里的动作,现在她拍下的每一张照片都有可能为研究龙族历史取得突破,不能耽误。
她不断地按下快门,拍照拍照,再拍照,成片的龙文在她的镜头中出现,每一次拍摄都是一次无意识的阅读,那些文字倒映在她的视网膜中,令黄金瞳发出诡谲幽暗的光,她的表情也近乎疯魔痴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发颤。
“亚纪!”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耳边暴喝,粗暴的力量撞击在她的手臂上,相机脱手而出。
酒德亚纪骤然惊醒,茫然地扭头,看向刚刚返回的叶胜,他的神情格外惊恐:“快走!我们快走!整座城好像都开始动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周围的青铜壁早已发出咔咔的响声,数以万计的青铜齿轮嘎嘎作响,这些本来还算安静沉默的东西此刻运转如飞,齿轮咬合锈迹剥落,巨大的钟声不知从何而来,回荡在青铜城中激荡如潮,数不清的水流冲入这个空间内,把原本处于上方的空穴也彻底堵住了,水流卷着他们远离入口,整座城市都在剧烈地震颤。
酒德亚纪的心里一震,脸色苍白,这种动静听起来就像现代化的防空警报,这种时候她想起了夏曦的叮嘱。
那些出现在穹顶上的龙文根本就不能被阅读,那是一个陷阱,用来对付入侵者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