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这………………这是系统BUG了吗?”路明非惊诧地看着面前的屏幕,波束图像一片苍茫的白色亮带,还带着大量意义不明的雪花点。
他学这玩意还没多久,单纯的声呐扫描图并不难认识,但这种诡异的图形变化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是因为水下产生了大量异常的噪音。 夏曦说。
“什么噪音?刚刚水下地震的时候都没这么夸张!"夏曦没有回答,她很清楚青铜城中正在发生的事情,那座龙王的宫殿还是被激活了,诺顿的炼金技术把自己的城池制作成了一个诡异的魔方,看似整块的青铜墙壁分裂开来,蛛网般的青铜甬道旋转之后重新对接,最初的入口已经被关闭,内部的通路每时每刻都会不断变化,想要从中找出进出的路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上一秒看起来是通道的地方下一秒就会变成碾碎肉体的死地。
真该死,她明明已经提醒过酒德亚纪了,可为什么还是会发生这种事?
想到水下两人的结局,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在胸口前游过,那个晚上在她耳边轻笑的酒德亚纪仿佛历历在目,可这个女孩马上就要死了,和她的好搭档一起。
夏曦觉得一直以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视了。
是的,作为看过龙族故事的人,她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始终有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她知道每一个人的生平过往,面对他们的时候不禁会思考怎么做才能投其所好为己所用,无论是装备部学院的教授还是路明非,她都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便把玩,尽管自己的出现导致了某些蝴蝶振翅引发的变化,总体还是可控的。
眼下这是第一次她明确想要阻止某件事的发生,却以失败告终。
这让她想到龙族中确实有这么一个词被不断反复提及,那就是命运,因为命运对于龙类来说是可以被预见的未来,龙皇尼德霍格在幽冥中注视着自己所有的族裔,穿着爬满蛆虫的尸衣,跳着招魂的舞蹈,默默计数重临世界的日子,它所有的族裔都因此而惶惶不可终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了对抗末日而获得力量,但最终还是会死在既定的黄昏之日。
难道真有某些东西是注定无法改变的命运么?那么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情岂不是徒劳?
夏曦看了一眼路明非那张写满紧张的脸,这家伙还是第一次来屠龙任务,虽然比起以前学会了不少东西,本质上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最悲催的救世主。
不,她不相信龙类的命运是无法被反抗的,就像那些向着尼德霍格竖起反旗的龙王们一样,自己的未来当然要由自己来决定,不过是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王八,有什么资格在地狱的深处改写史书的轨迹?
“叶胜请回复!叶胜请回复!”曼斯教授按着耳麦不断呼叫,他的声音回荡在甲板上,一切只是徒劳,真空之蛇的联系中断了,他再也听不到叶胜的声音,耳麦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
“水下的联络已经完全中断,而且正在发生地震!”夏曦冲到甲板上,看到了呆若木鸡的曼斯,“没有办法了教授,让我们B组上吧!"“你们上?”曼斯看着面前这个眉宇间写满了决绝的女孩。
超A级新生夏曦,尽管曼斯是那种不怎么喜欢逛守夜人论坛的教授,也对这个新生的赫赫威名耳濡目染。
在她到来以前在校学生中最有潜力的人是恺撒和楚子航,在她到来以后有不少人觉得应该是夏曦,学生的言灵一般只被诺玛和自己的教授所知晓,能够被副校长出山亲自收为徒弟的人绝对非同凡响,仅仅几个月就把装备部整肃一新也说明了她的能力。
但在屠龙这方面超A级还是个新人,虽然说过将他们作为B组替补,曼斯教授却从没认真考虑过要用上,年轻人的未来还很光明,大概屠龙对他们而言是件轻松有趣的事情,将来会有更多的地方值得这样优秀的学生发光发热。
“没时间犹豫了教授!”夏曦居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教授的衣领,几乎是用咆哮的声音,“他们的氧气最多只能坚持三十分钟,如果我们不下去支援,那你就只有坐视你最珍贵的学生永远沉眠在这片水底!”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夏曦,觉得这一瞬间她好像变了一个人,那个可爱调皮的姑娘化作了一位勇猛果敢的战士,是她自己说的水下正在地震,那里的情况完全未知,可她却要主动请缨赶赴那样的死地。
不要这么闪闪发光好不好?这样会显得别人很没存在感啊……………
她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样子让他有点自惭形秽,在行动开始之前路明非一直都在为叶胜和酒德亚纪祈祷,倒不是说两边关系有多好,他就是单纯不希望他们出事之后轮到自己。
拜托,那可是水下几十米深的地方,与世隔绝的化外之地,说不定水里还藏着一头或者更多的暴龙,只有超人那样的英雄人物才会说让我下去看看吧!
可这该死的一步终究还是来了,你越不希望出事的东西就越会翻车给你看。
已经无路可退了啊!你妈逼的,这回真是你妈逼的了,你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孩子跳进水里,自己缩在岸上说对不起我胆子太小我还是新手下次一定么?那样别说是别人了,就连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的啊!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腰侧的刀,来的时候他把枫鸣带上了,虽然没指望亲自拔刀去砍条龙什么的,但好歹象征着自己是来干正事儿的。
授!”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舱室,死死盯着曼斯教授的眼睛:“就让我们上了,教曼斯咬牙切齿,现在浪费的每一秒钟都等同于浪费救援的黄金时间,但是十年前的格陵兰阴影仍然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可以避免更多的损失,但那样也意味着放弃叶胜和酒德亚纪,那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也许他们两个还在那该死的青铜城里期待着有人能来拯救自己。
长达半分钟的苦苦挣扎,最终他还是在两个年轻人坚定的眼神面前屈服了,无论是S级超A级,还是水底下的学生,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
“你们上吧,但是记住,你们的设备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无论氧气还是电力都只能支撑两个小时,因为还得为水下的两人准备多余的氧气瓶。如果发现有任何异常,放弃搜索救援,立刻返回!”
“明白!”
时间紧迫,夏曦和路明非直接站在甲板上脱掉了自己的衣服,行动开始前他们就已经穿好了紧身的潜水作战服以备不测,现在只需要加装手脚的穿戴设备和潜水装备还有面罩,就能立刻投入作战。
安全锁钩挂在身后,这是入水之后唯一能提供安全感的东西,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快速运转的轮机可以把他们早早拉上来,就算救不了他们的命起码也能救下他们的尸体。
路明非心里有一百个陕西汉子在打鼓,他不知道夏曦心里有没有一百个,反正他现在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一架推车从航空飞机上下来,上面的棺椁里裹着白布,古德里安教授站在旁边神色悲怆,婶婶一边冷笑一边签下接收的单子,也许只有叔叔会为自己流点眼泪。
射灯的光在江水中仅能穿透不到五米,路明非的眼前是一片浓郁的墨绿色,水体浑浊,浮游物到处都是,随着深度的逐渐下降,肉眼可见从下方升上来巨大的气泡,就算是他也知道那里面都是氧气,说明深处确实发生了某种异变。
“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儿么?”路明非轻声说,他和夏曦之间有单独的通讯。
这种时候忽然有感而发好像要交代后事一样,但看到面前的东西,他实在忍不住。
“别乱插Flag!”夏曦微微皱眉。
“但我怕自己没机会说了嘛......”路明非弱弱地说。
“都说了叫你别乱插Flag了!”夏曦有点怒了,然而她又看着路明非叹了口气,“唉,算了,你说吧。”
“我听说赢下自由一日的人有三月追求一个女生不能被拒绝的权利。
路明非舔了舔嘴唇,蠢蠢欲动。
“你想对我用?”
“不不不!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路明非连连摇头,“我知道你绝对不喜欢被人强迫做什么事。
“算你聪明,要是你说出什么想利用这个机会泡我之类的话来,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了。”夏曦翻了翻眼睛,“说吧,看上谁家的妹妹了,我帮你参谋参谋。
“不是,我只是想拿这个权力用在你身上,但不是和你交往,只想和你做个交"换。
“你想得到什么?”
“那条发带。”路明非说,“本来就已经送给你了,不管怎么说都是属于你的东西,再把它还给你的时候,我想亲手为你系上,可以么?”
夏曦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路明非还有这么纯情的浪漫一面来,这家伙不应该是喜欢一个人好久屁都不敢大声放一下,什么上档次的事儿都做不出来么?居然开窍了,我帮你绑头发这种小暧昧就和我想为你画一辈子的眉一样痴情啊。
“好啊。”夏曦露出精心计算过的浅笑,仿佛少女怀春,情窦初开,娇俏不失妩媚,就连神明看了也得心动。
路明非心里攒拳说Yes! 就知道小魔女吃软不吃硬,诺诺说的那套根本不适合他们两个人之间,就得细水长流日久生情,无数个小小的瞬间积累在一起,最后化作冲天的幸福烈焰,一对人有一对人的相处方式,这才是他路明非的Style。
潜水表上的读数越来越深,渐渐地两个人都察觉周围有些不对劲,隔着卡塞尔装备部出品,堪称世界上最先进的纳米材料防水服,路明非感觉自己额头居然冒出了汗。
这简直不可思议,通常来说越往水底深处,温度只会逐渐降低,对于水库这样深度有限的内河区域,温差往往就只有几度,因此潜水服往往具有不错的保温性能。
但现在这样的性能正在成为累赘,越是往深处,他们就越能感觉到温度的上升,好像整个水库变成了一锅逐渐被烧熟的水,而他们是两只泡在里面的食材。
“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自己正在被煮熟啊!”路明非再也忍不住了。
“我也不清楚。 夏曦微微皱眉。
如果说下水之前的强硬和冷静,是她作为次代种兼知晓剧情的底气,那么此刻她心里的疑问也一点都不比路明非少了。
按照她早已知道的剧情,水中应该有一名青铜与火之王一系龙待的存在,叫做参孙,和她一样是次代种,没有化为人形,保持着自己的庞大龙躯。
次代种之间亦有差距,有的次代种极为强大,甚至拥有龙族中的爵位,而有的次代种就像她这样,血统虽然高,但加点都在智商上了,没有强大的言灵,对夏弥的忠诚也是有限的。
而像参孙这样的次代种就是绝对的忠诚,千年来一直作为青铜城的守卫存在,因为青铜城中还有龙王的茧需要保护,正是这名守卫,彻底断绝了叶胜与酒德亚纪的逃生希望。
难道是参孙释放了某个言灵攻击叶胜和酒德亚纪?可原本的剧本里不是这么写的啊,夏曦真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路明非,夏曦!撤退!立刻撤退!我已经启动了轮机!”耳麦里传来曼斯教授的咆哮声,“有东西在接近你们!”
监控窗口里,一起一落的绿色光点表示那两颗年轻强健的心脏还在正常跳动,但是除此以外,第三个绿色的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接近他们。
会是叶胜么?还是酒德亚纪?曼斯不敢赌这个可能性,潜水员是不可能有那么快的,当下最好的判断就是远离那个东西!
“教授,快看!”大副惊呼。
曼斯抬起头,透过舷窗看见外面茫茫一片白气,能见度不知何时降低到浓雾下的程度,水库如一口正在烧煮的炖锅,蒸出越来越浓的白气,浓稠得像是牛奶汤。
教授的脸色瞬间惨无人色,是的,他来了,青铜与火之王,高贵的初代种,最显著的一个特点就是高热,龙王的高热加热了江水,造成大量水蒸气,另一个监视器的读数显示此刻江水已经逼近50度,这个温度泡温泉都没可能。
加热如此海量的江水需要多少能量?理科出身的曼斯教授脑子忍不住下意识开始估算,那家伙简直是一颗会行走的核弹!
他发出指令的同时,安全绳索已经进入了紧急回收状态,高速运转的轮机仅需五分钟就可以将水下的成员们带回水面,尽管这样可能遭到其他疾病的危害,但总好过直接面对那个东西。
路明非和夏曦同时感觉到了来自后背的牵扯力,他们被迫开始上浮。
“那是.......什么东西?”路明非眯了眯眼睛,他看到远处迸发出了一点光亮,那热光是如此的辉煌,足以穿透幽深的江水,仿佛光辉的日轮。
夏曦诧异地看着那个逐渐放大的光点,什么东西会在高速的运动中不断放大呢?
那说明它正在接近你!就像你在公路上看到远方驶来的重卡,只不过这辆重卡的速度是一枚能在水中飞射的导弹。
安全锁只把他们吊出了十来米的高度,灼热的气浪利剑般从他们的上方一掠而过,安全锁被切断了,水中留下火焰明亮的光影,带着轮渡破海才能发出的巨量气泡,被强大冲击分开的水流将两个人席卷着分离开来,那样高速射来的东西,却能在瞬间刹住车,并且在水中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看清楚它的一瞬间,路明非和夏曦的心脏都在狂跳。
那是个正在燃烧的身影,个子很小,但是笼罩在剧烈的火焰中,就像佛陀发出盛世的辉光那么伟岸,他的瞳孔燃烧着,泛着灿烂的金色,脸上仿佛地标开裂,裂缝中有金色的熔岩流动,一张可怖之极的脸,个头却只是个小孩那么高。
这种东西本该只出现在游戏中,如果一个人的皮肤开裂还燃烧成那个样子,早就该当场化作焦炭了,可那个东西的身姿却透着一种玄奥的美丽,路明非从那个东西身上感觉到了浩瀚如海的威仪,那是一种让人不由得跪拜乃至仰视的强大,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虽然害怕,但也为之着迷。
只有夏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龙族四大君王的王座上都坐着双生子,青铜与火之王中的哥哥诺顿已经不在青铜城中了,这个时候能出现的只会是双生子中的弟弟,青铜与火之王中更加强大的弟弟。
龙王——康斯坦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