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恁还喝茶不喝了?”
竹林深处,凉亭古朴,李雨师跪坐在侧,眼见火炉将熄,就恭恭敬敬的开口。
“我备茶是为闻竹涛,会旧友,一个人还喝个什么劲儿?”孟元皱着眉头,“还有,你什么口音?...
素心踏进洞府时,袖口沾着一缕未散的龙息寒雾,指尖还凝着半滴将坠未坠的朝露——那是玉壁山后崖万年冰魄泉眼初绽时才有的气韵。孟元正在擦拭那柄自朝龙山带出的断刃,刃身幽青,裂痕蜿蜒如龙鳞,每一道缝隙里都嵌着细若游丝的金线,似活物般微微搏动。他抬头看见素心,手顿了顿,没起身,只将断刃横于膝上,刃尖朝内,是待客之礼,亦是防备之姿。
素心却未看那刃,只盯着孟元左腕内侧——那里本该有一道淡青胎记,形如蜷龙,是他幼时被千秋雪亲手点化、烙下神君血脉印记的地方。如今那印记只剩浅痕,边缘模糊,似被什么力量反复冲刷过三次以上。
“你洗过三遍。”她声音很轻,像拂过古琴第七弦的指风,“第一次是刚出朝龙山,在霍种夏坟前;第二次是董白死讯传来那夜;第三次……是你把婴宁留下的青狐尾毛烧成灰,混进茶汤咽下去的时候。”
孟元垂眸,喉结微动,没应声。
素心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通体墨黑,唯有中央浮着一粒米粒大的赤色光点,缓慢旋转,如一颗微缩的心脏。“千秋雪闭关前,留了这个给你。她说若你腕上龙纹褪尽七分,便让你捏碎它。”
孟元终于抬眼:“她知道我会来?”
“她知道你会不来。”素心将玉珏置于案几,赤光映得她瞳孔也泛起血丝,“玉壁山不是等你回来,是等你‘不回来’。三年前你替李雨师挡下第九道雷劫,神魂震颤三日不稳,那时你腕上龙纹已淡去三分。千秋雪当日便遣人去星海盟查你转生之法的残卷——不是查你是否用过,是查你‘为何不用’。”
孟元指尖一颤,差点碰翻案上茶盏。
“你怕因果反噬,所以宁可重修百年,也不肯借转生妙法溯回前世记忆。”素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冷得刺骨,“可你忘了,千秋氏的神君,最擅斩因果。她若真想帮你取回记忆,早在你初入朝龙山时,就能把你神魂抽离三息,刻入三千道锁魂印。她没做。为什么?”
洞府外忽有风起,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比一声急。
素心却听不见似的,只盯着孟元眼睛:“因为她在等一个人——等那个能破开朝龙山第三重封印的人。而你腕上龙纹每淡一分,第三重封印就松一分。董白死时,纹淡四分;婴宁失踪,纹淡六分;昨夜你烧掉青狐尾毛,纹淡七分……现在,刚好够你进去。”
孟元猛地攥紧断刃,掌心被锋刃割开一道血口,血珠滚落,砸在玉珏赤光上,竟被吸得干干净净。那赤光骤然暴涨,映得整座洞府如浸血池,墙壁上浮现出无数扭曲游走的符文,全是孟元从未见过的古篆,字字皆由活蛇盘绕而成,蛇眼齐刷刷转向他。
“第三重封印在朝龙山腹地,”素心声音陡然压低,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但钥匙不在山上,而在你身上——是你每次转世时,偷偷藏进魂核深处的三片龙鳞。”
孟元呼吸一滞。
“第一片,你八岁被千秋雪抱上玉壁山时,她故意划破你指尖,引你血喂养山门前那株枯死万年的龙鳞木,木心迸出的鳞片被你吞了。”
“第二片,十六岁你随曲通幽闯金庭洞,误触禁制濒死,千秋雪剖开自己心口,取出一片温热龙鳞塞进你嘴里——你当时吐了,可那鳞早化作精气钻进魂核。”
“第三片……”素心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腰间悬挂的旧香囊,“是你从董白灵位前取走的骨灰里,混着那截断剑残骸一起炼化的。你以为那是祭奠,其实那是淬火。”
孟元右手猛然按住香囊,指节泛白。
香囊里哪是什么骨灰?是董白临死前咬碎自己舌尖喷在孟元衣襟上的血,混着朝龙山秘境崩塌时坠落的星砂,再掺入婴宁失踪前悄悄塞给他的半截青狐尾骨——这三样东西被孟元以本命真火熬炼七七四十九日,凝成一枚漆黑药丸,日日含于舌底,至今未化。
原来千秋雪全都知道。
“她为何不早说?”孟元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因为她不敢。”素心忽然收了所有冷意,眼尾竟沁出一点水光,“神君证道时曾立誓:不插手门下弟子命数流转,否则必遭九重天罚。可她又不能眼睁睁看你一次次转世,一次次忘记自己是谁,一次次……为别人送命。”她抬手,指尖悬停在孟元眉心寸许,“你记得霍老怪怎么死的吗?”
孟元点头。霍老怪是第一个守山人,死于三十年前一场无名心魔劫,七窍流血,手中却死死攥着半块龟甲,上面刻着“孟”字。
“那龟甲是千秋雪托人送去的。”素心一字一顿,“她让霍老怪看着你,若你某日腕上龙纹褪尽,便立刻捏碎龟甲——龟甲碎,她便破誓而出。可霍老怪等不及,自己先疯了。”
孟元怔住。
“向闲呢?他活到一百二十七岁,每日寅时必去山脚老槐树下埋一坛酒,埋了整整三十七年。最后一坛酒开封那天,他笑着喝完,坐化于树根盘结处。你可知那树根缠着什么?”素心指向洞府西墙,墙上挂着一幅泛黄山水画,画中山径尽头,一株老槐虬枝如爪,深深扎进岩缝,“槐根底下,压着十三枚玉简,全是你前世写给婴宁的信。向闲替你守了三十七年,就为等一个你记起婴宁的时辰。”
孟元喉头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霍种夏更绝。”素心冷笑,“他明知自己寿元将尽,偏在闭关洞府里刻满你的名字,每刻一笔,便削自己一寸寿元。最后洞壁密密麻麻全是‘孟元’二字,而他只剩一口气吊着,就为等你路过时,听见他咳出的最后一句——‘婴宁在龙脊裂谷第七层,别信青狐的话’。”
风忽然停了。
铜铃哑然。
整个洞府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孟元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素心静静看着他,直到他额角渗出冷汗,才缓缓开口:“现在,你还要问‘为何不早说’?”
孟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沉寂百年的暗潮。他伸手拿起玉珏,没有捏碎,而是用指甲在赤光最盛处狠狠一划——血珠渗出,瞬间被吸尽,玉珏表面浮现出一行新字:
【龙鳞既归,当启龙渊。然龙渊之下,非汝一人之忆,乃千秋氏七十二代真君共铸之冢。入者需承其业,断其情,剜其心,方得见真龙。】
孟元盯着“剜其心”三字,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极冷,像万载玄冰裂开一道细缝,漏出底下灼烧的岩浆。
“我剜过。”他声音平静,“董白死时剜过一次,婴宁失踪时剜过两次,昨夜烧青狐尾毛时……剜了第三次。”
素心瞳孔骤缩。
孟元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里空无一物,可空气却诡异地扭曲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无形之手从血肉里硬生生剥离。一缕极淡的银光自他心口逸出,在半空凝成半枚残缺的月牙状印记,边缘锯齿狰狞,正是千秋氏真君才有的“衔月印”。
“你们以为我忘得干净?”孟元指尖轻点那银月,“不。我只是把最痛的记性,都锁进了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又指了指眉心,“把最软的念想,全埋在了这儿。”
话音未落,那半枚银月突然爆开,化作漫天星屑,尽数没入他眉心。刹那间,孟元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身后虚影轰然拔高百丈——那不是法相,而是一条盘踞九霄的赤鳞巨龙虚影,龙首低垂,龙目开阖间,竟有两行血泪蜿蜒而下,滴落处,地面瞬间冻结成冰,冰面下浮现出无数挣扎的人影:有董白在雷云中张开双臂的模样,有婴宁转身时飘起的青色裙角,有霍老怪咳血时咧开的染血笑容……
素心踉跄后退三步,袖中芭蕉扇“啪”地折断。
“你……你竟把龙魂锻成了锁魂棺?”她声音发颤,“用自己神魂为椁,以执念为钉,把所有死者的残念全封在里面?!”
孟元没答。
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烟中浮现青狐慵懒卧在桃花枝头的画面。那狐狸忽然抬眼,隔着烟雾直直望向孟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随即烟散,画面消。
“她骗我。”孟元说,“说婴宁是自愿随千秋雪走的。”
素心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玉佩,抛给他:“这是千秋雪让我转交的。她说若你见到青狐显形,就把这个给你。”
孟元接住玉佩,触手冰凉,翻过来只见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婴宁非自愿,乃被缚。
龙脊裂谷第七层,有龙君遗诏,诏曰:凡持此佩者,可调玉壁山全部真君,赴死不辞。】
孟元指腹摩挲着“赴死不辞”四字,指节咯咯作响。
洞府外,骤然响起三声钟鸣。
不是星海盟的传讯钟,不是凌霄宗的警戒钟,更不是青云门的召集钟——那是玉壁山独有的“断龙钟”,百年不响,一响断脉,二响断嗣,三响……断神君道基。
素心脸色惨白:“她……她竟真的破誓了?”
孟元将玉佩贴在心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赤红退去,眸底澄澈如初春湖水。他弯腰拾起地上断刃,轻轻一抖,刃身金线骤然亮起,竟在空中织成一张微缩地图——山川走向、灵气节点、禁制分布,纤毫毕现,正是朝龙山全貌。地图中央,第七层裂谷位置,赫然标着一个血色箭头,旁边写着四个字:
【龙君在此,等你剜心。】
他收起地图,对素心道:“告诉千秋雪,我答应承业,也答应断情。”顿了顿,指尖抚过断刃裂痕,“但剜心之前,我要先去个地方。”
“何处?”
孟元转身走向洞府深处,推开一扇尘封多年的石门。门后不是密室,而是一片荒芜庭院,院中枯井幽深,井壁爬满暗红色藤蔓,藤蔓顶端,一朵半开的墨莲静静绽放,莲心悬浮着一滴永不坠落的银色泪珠。
“星海盟地牢。”孟元背影没入阴影,“去提一个人。”
素心浑身一震:“危时月?”
“不。”孟元脚步未停,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清晰如刀,“是当年给我转生之法残卷的……蒋梅巧。”
石门轰然闭合。
庭院内,墨莲忽然无风自动,莲心银泪“啪”地碎裂,化作七点星光,直射穹顶——星光所至,洞府穹顶竟显露出一片浩瀚星图,其中七颗主星骤然熄灭,而东方天际,一颗崭新星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炽烈燃烧,星辉如血,照亮整座朝龙山轮廓。
山腹深处,第三重封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蔓延如蛛网。
而在星图最暗的角落,一行无人识得的古篆悄然浮现:
【百世修长生,一世修不妄。
今朝剜心证道,方知长生非寿,乃是……不妄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