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世修长生 > 第26章 黄雀在后
    明镜山上。
    等了半晌,曲通幽终于等到了贾覆回来。
    “师父。”曲通幽立即上前行礼。
    未结丹前,曲通幽只觉师父高深莫测。结丹之后,曲通幽方知高山仰止。
    没法子,曲通幽精擅潜行,...
    曲通幽话音未落,殿外忽起一阵清越鹤唳,三只雪羽青喙的灵鹤踏云而至,悬于摘星崖上空三丈,双翅微敛,翎羽泛着淡淡银辉。鹤背之上,各立一人——左侧是素心,一袭素白广袖长裙,发间仅簪一支玉蝉,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中间是危时月,绛红云纹短打,腰悬一柄无鞘细剑,眉宇间戾气未消,却比往日收敛三分;右侧却是岳山,玄色劲装裹身,肩头斜挎一柄厚背阔刀,刀鞘乌沉无光,却隐隐透出一股凝滞千钧之势。
    三人落地无声,鹤羽轻扬,风过处竟带起一缕极淡的龙息余韵。
    孟元心头微震——这不是寻常灵禽,是金丹真君以本命精魄点化、又经百年温养的“承道鹤”,非亲信不授,非大事不召。三鹤齐至,意味着朝龙山之事已入最后倒计时,连素心这等避世清修的龙君,也亲自压阵。
    “人齐了。”素心目光扫过孟元、曲通幽、邵兴雄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即刻启程。”
    危时月冷笑一声:“贾覆那老狐狸,怕是连咱们几人何时打喷嚏都算好了。”她指尖一弹,一道赤芒射入空中,化作七枚朱砂符箓,悬于众人头顶,缓缓旋转,“此乃‘照影引路符’,可避小世界初开时的混沌乱流,亦防他人神识偷窥。贾覆给的?”
    素心摇头:“我亲手所炼。”
    孟元心下微动——照影引路符需以真君精血为引,辅以三十六种星砂、七十二道星轨推演,耗时七日方成一枚。素心一夜炼就七枚,显是早有准备。她并非被动应局,而是早已布子入局。
    岳山忽而开口,嗓音低哑如砂石磨砺:“路上少说,进了门,少听,少看,少动嘴。若见青狐,莫答其问;若闻异香,即封五感;若觉耳畔有人低语,立刻咬破舌尖,血染衣襟——那是龙君旧识设下的‘蚀神回响’,专噬金丹以下神魂。”
    曲通幽一怔:“岳师兄怎知?”
    岳山眸光一沉,右手指腹缓缓抚过刀鞘:“上一世,我死在第三重天门内,就是被那声音哄得卸了护体罡气,任它钻进识海……再睁眼,已是十年后,在凌霄宗药圃当杂役。”
    邵兴雄脸色骤白,下一世他正是在药圃撞见岳山,彼时岳山失魂落魄,逢人便问:“你可见过一只尾巴尖儿泛蓝的狐狸?”——原来不是疯话,是蚀神回响留下的执念烙印。
    孟元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掐诀,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渗入脚底青砖。刹那间,砖缝里浮起半寸浅灰雾气,如游丝般缠上他靴底,又迅速隐没。这是他近日参悟《转生录》残篇所创的“胎息藏形术”,以灵根为炉、血气为薪,将一丝神念化作初生婴孩般的懵懂气息,专破各类因果追踪之术。果然,岳山话音刚落,孟元便觉左耳耳垂微微一烫——似有无形视线自远处扫来,却在触及他靴面时,如水滴撞上油纸,滑开了。
    那视线来自何处?贾覆?莫不从?还是……一直未曾露面的玉虚宫长老玉蝉子?
    无人点破。众人默然登鹤,三鹤振翅,直破云层。下方星海盟总山渐缩为一方墨玉棋盘,而东岳州方向,一道青虹贯日而来,其速之疾,竟令云海翻涌如沸,赫然是萧若风驾遁光亲迎。青虹未至,笑声先到:“诸位道友慢行!贾兄有言,朝龙山青铜门已启三寸,门内气机紊乱,恐有异变,特遣我来护送诸位入界!”
    素心神色不动,只抬手一拂,三鹤周身银光暴涨,速度陡增三倍,竟在青虹将至未至之际,倏然撕裂空间,遁入一道细微的空间褶皱之中。
    萧若风笑声戛然而止,青虹悬于半空,久久未散。
    鹤背上,危时月嗤笑:“护送?怕是监军吧。”
    岳山闭目养神,仿佛未闻。
    素心却忽然转向孟元,声音极轻:“你靴底沾了灰雾。”
    孟元心跳一滞。
    “不是追踪。”素心目光如水,映着他瞳孔深处一点微颤的幽光,“是‘返照尘’——龙君遗迹开启前,地脉灵气反哺所凝的先天尘埃。凡沾此尘者,三日内必生幻听,幻见故人之影,所见愈真,所陷愈深。你方才……是不是听见了婴宁唤你?”
    孟元喉结滚动,未答。
    素心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简,轻轻递来:“千秋雪留的。她说,若你沾了返照尘,便将此简贴于眉心,默诵‘忘川不渡,莲台自生’八遍。莫问缘由,莫想婴宁,莫忆骚狐狸。”
    孟元接过玉简,触手冰凉,内里却似有暖流涌动。他依言而行,玉简甫一贴额,识海中骤然响起一声清越铃音,如金石相击,震得幻影尽碎。再睁眼,眼前唯余鹤羽翻飞,云海苍茫,再无半分旖旎虚影。
    他抬眸,素心正望着他,眼神复杂难辨:“千秋雪还说……骚狐狸不是婴宁的引路人,而是‘守门人’。她不放婴宁走,也不准旁人近前,只因朝龙山大世界,本就是为婴宁所开的试炼场。”
    “试炼?”孟元失声。
    “嗯。”素心颔首,望向远方云海尽头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青铜巨影,“上一世,朝龙山开而复闭,只因闯入者皆非‘持钥人’。这一世,钥匙在婴宁手中,而锁孔……”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孟元、曲通幽、邵兴雄,“在你们身上。”
    鹤影穿云,终于抵达朝龙山外围。此处已非昔日荒芜,而是被一座横亘千里的巨大法阵笼罩。阵基由九十九根玄铁巨柱撑起,柱顶悬着九十九盏琉璃灯,灯焰幽蓝,明明灭灭,映照出阵中悬浮的数十道身影——莫不从、弁天、顾情、玉蝉子……甚至还有数名北冥州真君,或盘坐于云台,或负手立于剑脊,目光如电,交织成网,牢牢锁住中央那扇半开的青铜巨门。
    门高百丈,门环为双龙衔珠,龙目空洞,却似蕴藏万古寒霜。门缝之中,透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星云,星云深处,隐约可见断崖、古树、倾颓宫阙,更有无数细碎金光如萤火般明灭——那是尚未消散的龙君道痕。
    贾覆立于门侧,芭蕉扇轻摇,笑容和煦如初春暖阳。见三鹤临空,他抬手一招,扇面金光一闪,三鹤竟不由自主俯冲而下,稳稳落在阵中一块青玉平台上。
    “孟小友,久候了。”贾覆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孟元脸上,扇尖微微一顿,“你靴底的返照尘,已去干净了?”
    孟元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多谢前辈挂怀,已无碍。”
    “无碍就好。”贾覆笑意加深,扇面忽而翻转,露出背面一行朱砂小字——正是《转生录》开篇总纲:“蜕骨如蝉,剥魂似茧,舍此秽身,方登彼岸。”
    孟元呼吸微窒。
    贾覆却已移开视线,朗声道:“诸位,时辰将至!青铜门三寸已启,内里气机尚稳,但龙君遗泽浩荡,非金丹不可久驻。今次入界者,除诸位真君外,另有筑基弟子三十六人,按辈分、修为、根骨、心性,分列九组,每组四人,各执一柄‘定渊匙’,共启九重天门!”
    话音落,九道青光自阵中升起,化作九柄尺许长的青铜钥匙,匙身刻满细密云雷纹,匙柄末端,各嵌一枚不同颜色的晶石——赤、橙、黄、绿、青、蓝、紫、金、银。
    “孟元。”贾覆点名。
    “在。”
    “你与曲通幽、邵兴雄、岳山,执‘青’匙,入第二重天门——‘青冥墟’。”
    曲通幽脸色一白:“青冥墟?那不是……”
    “不错。”贾覆微笑,“上一世,霍老怪陨落之地。”
    孟元心头一跳。上一世,霍老怪正是在青冥墟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龙吟震碎神魂,连元婴都未能逃出。而那一道龙吟,据后来幸存者描述,音律古怪,竟似夹杂着孩童嬉戏般的清脆铃音……
    他下意识摸向袖中玉简。
    素心的声音,却在此刻清晰传入耳中,如钟磬击心:“青冥墟中无青天,唯有旧梦蚀新颜。你若见铃音化形,莫追,莫应,莫惜——那是婴宁的‘心锁’,亦是你自己的‘劫关’。”
    贾覆扇面轻摇,最后一句飘散在风里:“去吧。记住,朝龙山不收活人,只纳……答案。”
    青光乍起,九柄定渊匙嗡鸣共鸣,化作九道虹桥,直贯青铜巨门。孟元踏上青虹,回首一瞥,只见素心立于阵心,白衣翻飞,手中玉箫斜指苍穹,箫孔之中,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雾,正缓缓逸出,融入云海。
    那不是返照尘。
    那是素心以自身龙君修为为引,悄然种下的——一道指向“真相”的因果线。
    虹桥尽头,青铜巨门轰然洞开。门内星云翻涌,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旷野。旷野之上,枯树虬枝,枝头却挂满剔透铃兰,风过处,叮咚作响,清越如稚子笑语。
    孟元迈出一步,足下泥土松软,竟似婴儿肌肤。
    曲通幽紧随其后,喃喃道:“这土……怎么这么软?”
    邵兴雄却猛地停步,盯着自己手掌:“我的手……怎么变小了?”
    岳山一声低喝:“闭眼!”
    孟元依言阖目,再睁时,眼前景象已变——枯树仍在,铃兰犹响,只是旷野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小木屋,屋顶炊烟袅袅,木篱笆旁,蹲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女童,正用树枝拨弄一只青皮西瓜。
    女童抬头,冲他甜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元哥哥,你来啦?西瓜凉好了,快吃呀。”
    孟元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那女童眉眼,分明是婴宁七岁时的模样。
    而她身后木屋门楣上,赫然挂着一枚青铜小铃,铃舌微晃,叮——
    一声轻响,似曾相识。
    他记得,上一世,自己第一次踏入青冥墟时,听见的第一声铃响,也是这般清脆。
    只是那时,他以为那是幻听。
    此刻才知,那是开门的叩问。
    是婴宁,在等他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