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世修长生 > 第24章 谋划(求月票)
    孟元在大竹峰冰窟里待了半年,可谓尽心竭力。
    郄希言作为中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更不会上来就坐。
    她细细问了问过程,孟元只随口应付了几句,并不多说,不让郄希言得意。
    等到郄希言...
    摘星崖风起云涌,素心布下的结界泛着幽蓝微光,如琉璃罩顶,隔绝内外。孟元盘坐于崖边青石之上,双目微阖,灵识却如蛛网般铺开,细细梳理着近来所有线索——贾覆的动向、程少商的异常、千秋雪的失踪、婴宁的踪迹、骚狐狸那句“你早该想明白”的意味,还有北冥州最后抛出的那枚姜玄……桩桩件件,看似散落,实则如丝线缠绕于同一根轴心:朝龙山小世界。
    他指尖轻叩膝头,忽而睁开眼,眸中掠过一缕冷光。
    不是因果未显,是有人故意将因果织得密不透风,叫人看不清哪一缕是引线,哪一缕是死结。
    曲通幽与程少商已至洞府外,未敲门,只以灵音叩壁:“孟道友,时辰到了。”
    孟元起身,袖袍拂过石面,一缕青烟自袖底悄然逸出,无声无息没入地脉。那是他前日暗中埋下的三枚“回响子符”,取自玉壁山残卷《太初听息术》中的残篇炼制,非为窥探,只为留痕——若有人在他离山后翻查洞府、推演行踪、甚至以命格反溯其神魂轨迹,这三道子符便会悄然震颤,将扰动之气尽数录下,待他归来,一念便可回溯。
    他推门而出,曲通幽一身墨蓝道袍,腰悬青竹剑,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跳脱,多了三分凝重;程少商则穿了件素白广袖,发束银环,面容清冷如霜,连笑意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孟元目光在她指尖顿了半息——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朱砂纹,形如蜷缩的蝉,正随呼吸微微明灭。
    是玉蝉子的“守命印”。
    孟元心下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颔首道:“走罢。”
    三人御空而起,直赴东岳州边界。途中曲通幽忽道:“听说顾情真君昨夜独闯朝龙山外围禁阵,一人破三重‘九曜锁灵柱’,未伤阵基一分,反在每根柱上题了两句诗,字字含剑意,竟引得柱内灵纹共鸣三日不息。”
    程少商淡淡接口:“玉蝉子说,那是她替贾覆试阵。”
    孟元不动声色:“试阵?”
    “试谁的阵。”曲通幽冷笑,“试贾覆的,还是试龙君的?抑或……试我们这些进去的人?”
    风声骤紧,云层裂开一线,露出下方苍莽群山。山势如龙脊起伏,尽头处一座青铜巨门横亘于断崖之间,高逾千丈,门环铸作双蛟衔珠之形,门缝中渗出缕缕灰雾,雾中隐约有鳞甲反光、爪影翻腾,似有活物在门后缓缓游弋。
    玉蝉子立于门左,手持一柄青玉尺,尺端垂下七缕银丝,正系于青铜门七处铆钉之上;顾情则立于门右,指尖捻着一枚墨绿棋子,棋子悬浮半寸,黑气缭绕,竟似一颗微缩的星辰在她指间缓缓旋转。两人之间,空气如水波般扭曲,分明无人交手,却已有无形之力彼此角力,压得百里之内飞鸟绝迹,草木低伏。
    见三人到来,玉蝉子抬眼,目光扫过孟元时微不可察一顿,随即移开;顾情则指尖一弹,那墨绿棋子倏然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于孟元肩头,不坠不散,悬停如缀。
    “孟小友。”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你肩上这枚‘问心子’,能照见本心所向。若你此行所求,是寻人,是问名,是证道,或是……赎罪,它都会如实映照。莫要妄图遮掩,也莫要强自镇定——心湖微澜,镜即生尘。”
    孟元肩头微沉,那棋子似有千钧,又似无物。他未曾抬手拂去,只平静道:“晚辈所求,不过是一条路。”
    “路?”顾情轻笑,“龙君之路,岂容凡足踏践?你脚下所踩,是尸骨铺就的阶,你眼前所见,是旧梦坍塌的墟。你若真要一条路……”她指尖微扬,远处青铜门缝中灰雾骤然翻涌,雾中浮现出一行血色古篆,笔画扭曲,仿佛由无数挣扎的魂影勾勒而成——
    【入者当弃名,留者须断忆,登阶者不归,回首者即殁】
    曲通幽面色一白,程少商瞳孔骤缩,孟元却盯着那行字最末一个“殁”字,心中轰然作响。
    上一世,姜玄九死前,掌心血书的正是这个字。
    他下意识抬手,袖口滑落,腕内侧赫然一道淡金色细痕,形如新月——那是他转生之初,被方问天残魂烙下的印记,早已隐于皮肉之下,连自己都难察觉。可此刻,那印记竟随灰雾中“殁”字浮现,微微发烫。
    “你看见了?”顾情不知何时已至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你看见,是我让它现给你看。”
    孟元喉头微动:“为何?”
    “因为贾覆怕你忘了。”她眸光如刃,“怕你忘了自己是谁,更怕你忘了……你根本不是第一个‘孟元’。”
    话音未落,青铜巨门轰然震颤!门缝中灰雾炸开,化作万千灰蝶扑面而来。曲通幽拔剑横斩,青竹剑啸鸣如龙吟,剑气劈开蝶群,却见蝶翼破碎处,并非血肉,而是一张张模糊人脸——有董白临终时的惨笑,有婴宁转身时飘起的裙角,有李雨师持剑指向自己时眼中翻涌的杀意,甚至还有素心在摘星崖布阵时,额角沁出的那滴冷汗……
    全是记忆。
    全是被刻意剥离、又被强行塞回的碎片。
    孟元身形未动,任灰蝶扑上衣襟,却在触体刹那,袖中悄然滑出一枚青玉小瓶——瓶身刻着细密云纹,瓶口封着一缕银丝,正是骚狐狸赠予他的“醉梦香”。他指尖一弹,银丝崩断,瓶中药香未散,先有一股极淡极柔的甜腥气弥漫开来。
    灰蝶触香即滞,纷纷僵在半空,人脸随之褪色、剥落,化作点点灰烬。
    顾情眸光一闪:“玉壁山的‘忘忧引’?”
    “不。”孟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稳,“是她教我的‘反饲法’——用记忆喂养记忆,让假的自己,吞掉真的自己。”
    他抬眼,直视顾情:“真君既知我不是第一个孟元,可愿告知……第一个我,死在何处?”
    顾情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点墨绿光华,轻轻点向孟元眉心。孟元未躲。
    光点没入,刹那间,他识海翻江倒海!
    不是幻境,不是推演,是真实烙印——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焦黑大地上,四周插满断裂长枪,枪尖滴落黑血;他看见自己跪在一座无碑坟前,手中握着半截断剑,剑身铭文赫然是“方问天”;他看见自己撕开胸膛,剜出一颗跳动的心,心上刻着四个血字:**周回不渡**
    而后画面崩碎,只剩一句低语,如毒蛇钻入耳蜗:
    “你不是转生,你是补漏。漏的,是龙君证道时崩开的那一道天隙。”
    孟元踉跄后退半步,额角渗出冷汗,肩头“问心子”嗡鸣一声,骤然爆裂,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顾情收回手,神色已恢复淡漠:“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只是去寻人、问名、证道,或是赎罪么?”
    孟元抹去额汗,忽而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原来如此……朝龙山不是遗迹,是牢笼。龙君不是陨落,是镇守。而我们这些进去的人……”他目光扫过青铜巨门,扫过玉蝉子,扫过远处山巅静立的芭蕉客身影,“不过是守狱人随手撒下的饵,钓的从来不是机缘,是‘补隙之材’。”
    曲通幽脸色惨白:“补隙?补什么隙?”
    “补天隙。”孟元声音渐沉,“补龙君当年证道失败,撕裂天地的那一道缝隙。那缝隙若不补,四州一海迟早重归混沌。可补隙需‘同源之血、异质之魂、不灭之念’——血是千秋氏,魂是你我这般经转生而不堕轮回者,念……”他顿了顿,看向程少商,“是像四长老这样,甘为执念奴仆之人。”
    程少商指尖朱砂蝉纹猛地一亮,她猝然抬头,眼中第一次没了那种精心计算的冷漠,只余惊惶:“你……你怎么知道?”
    孟元没答她,只望向青铜巨门深处,灰雾翻涌间,隐约可见一道模糊背影负手而立,长发如瀑,衣袂翻飞,周身不见灵气波动,却让整片天地为之屏息。
    那背影缓缓转过半面——没有五官,唯有一片空白。
    可孟元认得那姿态。
    上一世,他在岐水江心,老贾曾指着江底某处裂痕说:“看见没?那儿有个窟窿,龙君拿自己填的。”
    当时他以为是戏言。
    此刻才知,那不是窟窿,是脸。
    是龙君亲手剜去自己面容,镇于天隙之上的……一张空白之脸。
    “走吧。”孟元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上第一级青铜台阶。台阶冰冷刺骨,镌刻着无数细小符文,每踏一步,符文便如活物般游走,缠上脚踝,似在丈量骨血纯度。
    曲通幽紧随其后,程少商却迟疑了一瞬,指尖颤抖着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枚温润玉珏,正面刻着“素心”二字,背面,则是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若见空白脸,速毁此珏,勿念师恩。”
    她攥紧玉珏,指节发白,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台阶共九十九级。
    孟元踏至第七十三级时,忽觉心口剧痛,仿佛有把钝刀在反复搅动。他低头,只见胸前道袍无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皮肤——那里,一道金线正从心口蜿蜒而上,直抵咽喉,如同活物般搏动。
    是那道“周回不渡”的印记,在回应门后的空白之脸。
    身后,曲通幽脚步一顿,青竹剑“铮”然出鞘三寸,剑身映出他背后景象:金线所过之处,皮肤之下,竟隐隐浮现出细密鳞片轮廓,青黑如墨,边缘泛着幽蓝冷光。
    “孟元……”曲通幽声音干涩,“你身上……”
    孟元抬手,按住心口,金线搏动愈发剧烈,几乎要破皮而出。他忽然想起骚狐狸曾舔着爪子说:“龙君的血,是世上最烈的酒,喝一口,凡骨生鳞;饮一坛,神魂化蛟;若尽数吞下……呵,那就不是人了,是龙君第二。”
    他扯了扯嘴角,没回头:“别管我。往前走。”
    第九十九级台阶,尽头并非门扉,而是一面光滑如镜的青铜壁。
    壁上无纹无饰,唯有一圈涟漪缓缓扩散。
    孟元伸出手,指尖触及镜面的刹那,涟漪骤然加速,镜中倒影却未映出他此刻面容——而是浮现出另一张脸:苍白,瘦削,左眼覆着半片青鳞,右眼瞳孔深处,一点金芒如烛火摇曳。
    那是他上一世,濒死时照见的最后一面。
    镜中人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字:
    **快逃。**
    孟元瞳孔骤缩,身后曲通幽与程少商尚未反应,镜面却已如水波般荡开,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猛然爆发!三人身影瞬间被吞没,青铜壁恢复如初,唯余涟漪余韵,一圈圈,荡向虚空深处。
    摘星崖上,素心猛地睁开眼,指尖掐算的龟甲“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玉虚宫内,玉蝉子手中青玉尺寸寸崩解,化为齑粉。
    而远在玉壁山深处,一座终年积雪的孤峰之巅,千秋雪静静伫立,怀中婴宁仰起小脸,指尖轻轻点在她心口位置,奶声奶气问:“娘亲,那个哥哥……是不是又要死了?”
    千秋雪垂眸,望着女儿指尖下微微起伏的衣襟,那里,一朵冰晶凝成的莲花正悄然绽放,花瓣边缘,一缕极淡的金线,正与千里之外孟元心口的搏动,遥遥呼应。
    风过雪峰,卷起漫天琼玉。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