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日头升得老高,连日雨水浸泡嗯泥泞地面上蒸发的水汽混在空气中,闷得人浑身发黏。
林振东穿着劳动布短袖,坐在木板车车辕的另一侧,手里捧着个笔记本,翻看上面的今日行程计划。
赶车的柱子闲来无事,想起刚才那外来人的话,憨声打听道:“东哥,是因为那市管要找茬,必须关门半个月吗?那以后生意咋做,要不咱俩弄了他得了。”
洪水大概三五天就能褪去,刚才听东哥和翠曼说的意思,卤味店要关门半个月,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想啥呢,市管的算个屁,老子正经开店的个体户,又不是那种小摊小贩,他要是能管得着老子,还用找狗三儿那帮人。”林振东合上手里的笔记本,不屑的撇了撇嘴。
抬头望着前面能听见轰隆隆流水声的松河,开口解释道:
“你瞅这松河水涨的,估摸着这场洪灾不会小,松河镇属南边地势低,那边全都是各大工厂的家属院。这都是咱卤味儿店的主要客户,客流肯定大打折扣。
还有刚才回后山,你嫂子和我说红旗公社向阳屯那边来电话了,咱家进菜的源头供应商说这段时间蔬菜会短期内疯涨,大概半个月后会恢复到七月份涨价之前的价格。
到时候咱家再开店,直接恢复以前价格,还能赚一波不发灾难财的口碑。做生意目光的放长远,要不然做不大。”
想到刚才杨立新的话,林振东不由得感叹那大学生确实有手段。
自个仅仅是提醒了一下,他就顺藤摸瓜找上县里的人,配合永安县那边做了这么一出大戏。
只等吉市那边正式颁布关于二道贩子的整治方案,大力打击吉市以及周边各县蔬菜市场、人参市场乱象,永安县这边有二道贩子最大进货源配合,肯定能夺得头筹。
这样一来永安县这边能够获得上头赏识,向阳的蔬菜大棚短暂填补二道贩子的空缺,正式进入吉市的蔬菜市场。
和市里有了合作之后,向阳屯地不够要开垦荒地的问题,跟着迎刃而解,土地局那边必不可能为难向阳屯。
一举多得!
“这做买卖道道儿可真多。”柱子光是听东哥讲就觉得头大,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两人一路聊了不少,几乎没闲着过。
前头拉着大木板车的两匹高头大马同样没停下过小跑的蹄子,两匹马拉一辆车还是要轻松许多,从松河下桥的岔路口两人走了和去松河镇相反的方向。
横穿过红旗公社的几个电子,经过三个多点儿的赶路,总算是进了通化县的地界。
在林振东的指挥下,柱子赶着车进入通化县城,入目便是远超永安县城的繁华。
通化县城依山而立,高低错落的砖瓦房顺着山脚依次铺开,新华大街上自行车川流不息,大多数都是永久和凤凰两个牌子,组装车几乎见不到。
路上来往行人很多,一瞅就是通化最有名的葡萄酒厂工人,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占据了人群中的绝大部分。
过了浑江大桥不远处就是通化的四层百货大楼,反光的大玻璃窗格外气派,楼旁边的“流氓市集比松河大集大两倍不止,离老远就能听见里头传来的吆喝声。
“东哥,你快看那边,那是不是人民电影院?”柱子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建筑,高声喊道。
随着马车继续往里头,不仅仅是人民电影院,还有华丽的东方红剧场紧随其后。
最让柱子震惊的是同样都是县城,这通化县城里竟然有一座不输吉市的火车站,‘通化站’三个巨大的红字儿,惊得他有些合不拢嘴。
在柱子眼里这简直就是低配版的吉市市区,永安县城根本没法比,光这电影院就秒杀了永安县城,更别提一路上看到了除了那个四层百货大楼之外,还有几个二三层小楼的百货商店,永安县城简直被秒成了渣渣。
“东哥,同样是县城,咋差距这么大呢!”柱子疑惑地挠挠头。
林振东瞅着眼前低配版吉市的通化县城,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是通化县,但人家是行政架构是通化地区,属于县级市区。
咱永安县说到底还是个县级县城,就像是松河镇一样,松河镇比一些中不溜的县城都要繁华,但还是比不上永安县城,人家县级市区自然要比咱们好。”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上辈子85年2月份,国家取消地区公署,实行市管县之后,眼前的通化县市区正是升格为地级TH市,是后来地级市的源头之一。
不过林振东和柱子并没有在这里多停留,只是去了当地的工商局办理个人贩运准入和相关收购手续后,便立马前往附近的大川公社准备收平贝子。
大川公社不种地,主营的是各种各样的药材,其中最出名的养殖平贝子基地就是大川公社下面的几个电子的产业,就像是向阳的蔬菜大棚一样。
两人赶着马车很快便来到大川公社的乡政府大门外。
林振东跳下车瞅着门口的门卫大爷,从兜里掏出红塔山烟盒,面带笑容走了过去,“大爷,中午好,那啥我们兄弟俩是春林公社来的,寻思来做点儿买卖,想去市集管理登记,您看给指个路呗!”
低头看报纸的看门大爷听到动静不满的抬起头,入目一根红塔山香烟递过来,脸上的不满瞬间消失,熟练的接过来在耳朵上,特别热情的起身朝西头平房指了指。
“西边第二间就是登记的地方,趁着还没午休,你赶紧去,今儿应该没啥人。”
林振东闻言愣了一下,并没有着急进去,瞥了眼这看门大爷耳朵上的香烟,顺手又从兜里掏出一根递过去,然后用兜里的煤油打火机点着。
自个也叼上一根,两人靠着门厅吞云吐雾,像是唠家常似的。
林振东见时机差不多了,开口打听道:“大爷,你知道最**贝子行情咋样不,您老坐镇乡政府门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给小子说说呗!”
那门卫大爷深吸一口,吐出一口烟圈,瞅了眼路对面的马车,沉吟片刻才开口:“平贝子最近行情一般,前阵子咱这旮沓不是下了场冰雹,对别的来说可能是灾,对喜欢阴冷潮湿环境的平贝子那就是福。
听说因为那场冰雹,平贝子的果儿是又大又饱满,相对价格也更高,有些人不乐意低价出,前段时间没卖出去多少。
眼瞅着要下大雨,广播里说了有可能有洪涝灾害,估计能压压价儿。”
“对了,大爷您知道那前两年过来一个农业专家不,说实话小子和他有点儿关系,一起在农场里干过活,但是他被带回来之后就没啥联系了,这次来还和他带了点儿东西,顺便让他帮我掌掌眼。'
林振东丝毫没掩饰自个的想法,这大爷见的人多了,这样反而能让人家感觉到真诚。
看门大爷欣赏的瞅了眼这直话直说的小子,再次吐出一口白烟儿,提醒道:
“你说的是施副乡长吧!人家今年乡政府成立后,就成了分管农业的副乡长,可不是在农场那时候,施副乡长脾气古怪、认死理儿,你想找他办事儿可得多注意点儿。”
听到这大爷的提醒,林振东微微一笑。
之前在红旗农场两人没少在一起干活,自然知道施专家的脾性,那人脾气是古怪了点儿,不过心肠是好的。
施祝当年没少偷摸帮他忙儿,走的时候还特意管大川公社来的人借钱,给他买了点儿东西留下。
上辈子林振东过得浑浑噩噩,基本上没来过这边,两人也没有联络方式,自然就没了联系。
没想到两年不到,那不懂世故的男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这儿的副乡长,着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寒暄两句后,林振东跟柱子交代了一声,提溜着木板车上装着两只鸽子大小的花尾榛鸡的袋子,走进大川公社的办公大院。
大川公社显然比春林公社富得多,也大得多,办公大院都快赶上松河镇的机关大院了,只不过全都是红砖平房。
他先是去了门卫大爷指的市集管理处,出示通化县工商局的手续和介绍信后,成功登记并且打听到种植平贝子的村子,然后才来到副乡镇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看样子应该是大川公社其余两个别的方向的副乡长,他要找的人就在靠着窗边的最后一个办公桌后坐着。
比起在农场的时候,施祝胖了许多,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起来了。
“笃笃笃!”
林振东礼貌地敲了门,站在门口笑着打招呼:“施主,忙着呢!”
听到这耳熟的动静和外号,施祝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门口站着的林振东,十分意外。
“林小子,我说谁还叫我这个称呼,快快快进来坐坐,可是好长时间都没见过了,啥时候回来的?”
虽然现在身份不同,但施祝也不是那种看出身的人,眼前这小子心眼实诚、脑子灵活,他当初没少和这小子聊天,对这小子还是挺欣赏的。
就是不知道这突然来访,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听到这话,林振东就知道这声故意的外号试探,效果还算不错,施祝内里应该还没变。
“去年秋收前回来的,这不一直养家糊口几乎没停下来过,巧了这段时间空闲了几天,正好我要来大川公社这边办事儿,想到你应该还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当年我答应你的飞龙,可没有食言,这是我昨儿进山刚弄得两只,还有一袋子干榛蘑,也不知道你这两年吃了飞龙炖榛蘑没有,吃了就回味回味,没吃正好尝尝鲜,算是完成当年的承诺。”
林振东这张俊朗的脸上露出真诚阳光的笑容,直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木凳子旁边,并没有第一时间透露自个来的目的。
旁边那俩副乡长诧异的看了这边一眼,其中一人见到袋子里的花尾榛鸡,惊讶的一拍手:“哎呦呵,老施,你这是真有口福,刚才还和我们念叨这道菜,这不就有了,这玩意可不好弄。”
“还行,我家就是山脚下的,平常也进山,偶尔还是能弄到两只的。”林振东谦虚的摆了摆手。
施祝听到这话,不由得心头一暖,看着眼前这几乎没咋变,反而更俊朗的小子,不由得想起那几年在农场的时光。
“小林,你有心了,那啥正好到中午了,我现在的家就在这附近,咱家去我家把这飞龙做了,吃点儿饭。”施祝笑着冲林振东邀请道。
“呃,饭就不吃了,我还有点儿事儿要办,有个跟我一起来的兄弟还在外头等着呢!”
林振东摆了摆手,顺势起身准备离开,人家成了副乡长,再让人家帮忙掌眼就有些不合适了,他也就没再提。
被真诚感动的施祝神色一怔,大手一挥,跟着起身说道:“办啥事儿这么着急,吃个饭工夫都没有?你说说,我看能不能帮上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