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不到四点钟,金黄色的朝阳已经笼罩静谧祥和的靠山屯。
鸡鸣犬吠此起彼伏,偶尔几户有老人的人家,烟囱里早早升起了炊烟。
就在这时,一群面露凶狠、手持木棍钢管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路过靠山屯口的大榕树,目标明确地往里走。
“三爷,咱们这么早过来干啥?反正知道他家位置,也跑不了。”
瘦成麻杆儿的小六子打了声长长的哈欠,回头瞅了眼外接应的马车,甩了甩发昏的脑袋。
如果林振东在这儿,一眼便能认出这群人就是松河镇黑市儿边缘土房子里的狗三儿那伙人。
“嘘,小声点儿,听说他们电子的人挺团结,尤其是那大队长最乐意多管闲事儿,尽量别惊动他。”
狗三儿眼睛微眯,想到来之前那人的叮嘱,转头看向一旁跟过来的人手,“打听清楚了?别找错人家,那赌鬼在家没?”
边上一个只套着粗布背心的混混连忙拍胸脯打包票:“三爷您尽管放心,我昨儿偷偷来打探过,那人干完活儿就回屯子了,没去别处晃悠。”
狗三儿闻言点了点头,掂量了下手里沉甸甸的钢管,抬脚大步流星地跟着走到了岔路口。
自从上次跟着卤味店林爷做了一笔大买卖后,众人着实捞了一笔,可动静闹得太大,被人盯上了。宋爷那边特意派人过来传了话,这段时间赌桌买卖要收敛一点。
他们这群人自然不敢违抗宋爷的吩咐,暂时没在弄作局的事儿,闲来无事接了一些要债、找人麻烦的活计,没人会嫌弃钱多。
这不前两天有人委托他过来要债,还给了借条,纯纯正经活儿。
领路那混混抬手指向北边的那条路,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三爷,北边第四家就是那欠债的人家,不过那人是个老赌鬼和酒鬼,家里可能没啥值钱的玩意可搬。”
“废他娘的话,要是有钱那人能花一百块钱请三爷出手嘛!”小六子不满的给了那话多的小弟一脑拍,然后看向狗三儿,表情有些犹豫:“三爷,要是弄不到钱,真要把那小丫头带回去吗?毕竟是个不懂事儿的孩子,是不是...”
狗三儿撇了眼这个善良的六子,无奈耸耸肩:“没办法,这借条上抵押的就是那小丫头,再说带回去说不定生活更好,起码能有口饭吃,不用像现在被亲爹随便就卖了。”
小六子闻言没吱声,还是觉得有些不忍心。他虽然做着下三滥的活计,但心里还是有点儿底线的。
之前镇上姓的娘们欠了那么多钱,他们也没说要强行拉走抵债。
穆桂英是凶,但他们这边可是有好几个大老爷们,咋可能被一个娘们唬住。
与此同时,后山大瓦房东屋里,林振东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半坐起身,瞅着旁边只能侧躺着睡觉的婆娘,心中升起几分心疼。
昨晚儿两人玩得太嗨,一不小心手上的劲儿大了些,估计他婆娘今天屁股是沾不了炕了。
他穿好衣服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外屋地,去外头抱了点儿柴火回来,来到菜园边的土灶前准备生火做饭。
“上辈子就是这样一个大晴天过后,大水紧跟着就冲过来了。”
林振东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感慨地摇了摇头,划着火柴丢进火绒里头,塞进灶台的木头块底下。
几分钟后,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爆柴响,一股烟儿从旁边伸出去的铁管道冒出来,清凉的清晨多了一丝炙烤的热。
林振东洗了点儿茄子、土豆一股脑扔在放了半锅水的铁锅里,然后把昨天晚上剩的大米饭放在锅叉子上,扣上锅盖开蒸。
趁着热饭的空档,他去了西下屋,把给杨大爷后剩下的一点獾子油拿出来,重新回到东屋,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慢慢给自个婆娘擦了擦。
这獾子油不仅对烫伤、冻伤有奇效,对这种外力造成的红肿效果也十分明显,小时候他同样被打屁股,二叔爷就用獾子油给他抹了一层,第二天就好了。
这番动静下,熟睡的高翠兰迷迷糊糊的哼唧两声,艰难的掀开眼皮,瞅着一旁早已经穿戴整齐的当家的,深吸一口气便要起身。
下一秒,林振东的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温柔地吹了口气:“先别动,等獾子油干了你再起身,饭我自个做了,你好好休息,要不然这屁股算是着不了炕了。”
听到这话,高翠兰幸福地撅起嘴,不满地拍了下她男人的小腿,娇哼道:“还不是你。”
就在这时,院门口狗窝里的长命百岁齐刷刷叫了两声。
“东哥,你起来没,北头老陈家出事儿了,大队长让咱屯里的老少爷们都去一趟,听说石头被人揍了。’
柱子满脸焦急的站在院里,见到东屋窗帘还没打开,没敢贸然进屋,扬声在外头喊了一嗓子。
林振东愣了下,当即放下手里的獾子油,穿鞋下地。
东边下屋的高翠曼披头散发的从窗帘后伸出头,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按耐不住八卦的心追问:“柱子哥,咋回事儿,谁动手打的人?”
“俺也不知道,俺还没醒迷糊着,武哥上门来叫人,特地吩咐让俺来叫一声东哥,过来的路上听了两句,具体咋回事儿不太清楚!”
柱子粗声粗气地挠了挠后脑勺,裤子里外都穿反了,看得出来确实起得仓促,脑子还昏沉。
话音刚落,主屋房门从里头被推开,穿戴整齐的林振东瞅了眼院里的柱子,刚才的话他也听见了,没多问。
只是目光在柱子穿反的裤子上停留了两秒,笑着摇了摇头:“裤子穿反了,走线儿都在外头,赶紧换过来,不够丢人的。”
他没磨叽,既然大队长让全屯子的老少爷们都过去,肯定是发生了啥大事儿,至少也是野狼群下山的级别。
柱子闻言一怔,低头瞅了眼,黝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难怪路上那个向来和他不对付的婆娘,刚才盯着他打量半天,还莫名其妙笑出声,原来是这么回事。
丢大人了!
走出红砖大院,柱子慌忙站在路边,褪下裤子里外调换穿好。
二人脚步不停,快步朝着屯北走去。
约莫走了十分钟,隔着老远,林振东便望见陈家门前围满了屯里的汉子。
人人手里都攥着防身的家伙,铁锹、锄头、开山斧样样齐全,就算手头没铁器的,也拎着粗实木棒子。
众人围在院门口七嘴八舌议论,时不时踮脚伸脖子往院里张望,一看就出了大事儿。
来到人群后头,林振东瞅了眼院里同样全是人,没第一时间往院里挤,反而来到老郑头那一大家子旁边,好奇打听:
“郑叔儿,咋回事儿,这么大阵仗。我听柱子说石头被人揍了,谁这么大胆子,那陈老酒呢!”
上辈子陈老酒没了的时间,好像也是八九月份。具体他没太了解,等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早就处理完了,只听了一些只言片语。
他猜可能是这事儿。
老郑头一见是林振东,脸上紧绷的皱纹稍稍松了些,抬眼瞅了瞅院里破旧的茅草屋,重重叹了口气。
“谁知道那杂种艹的玩意跑哪儿去了!可怜了石头和那小丫头,被催债的找上门吓坏了。
那陈老酒真不是个东西,听那要的人说,陈老酒把那小丫头抵押才弄到手钱,然后又输光了,和当年她娘一样。
不过这次石头长大了,听见那几个人要把他妹妹带走,直接冲上去,然后被几个人联手打了一顿。幸好隔壁老六出门抱柴火,听到屋里的动静招呼大队长过来,要不然不知道会咋样呢!”
随后他往里头瞅了眼,低声道:“大队长这回是真生气了,招呼人过来,狠狠揍了那几个外来人一顿,不过那伙人手里好像有按手印的欠条,可能不占理。”
“振东来没?”院里忽然传来王武的高喊。
林振东听到是找自个的,神色一怔,抬手应了一声:“武哥,到了,有事儿啊!”
堵在门口的老少爷们立马让开一条进院的路,林振东和柱子快步走了进去。
王武瞅见到林振东脸上露出一抹笑,回头瞅了眼破旧的茅草屋子,压着嗓子提醒:“我爹不太想管陈老酒这破事儿,但也不能瞅着那小丫头被带走,寻思趁机把陈老酒送进去法办,省着老作妖。
这方面你经验丰富,想喊你一块儿进屋合计合计,看看能想出啥稳妥法子。”
林振东了解地点了点头,“对了,石头咋样了,听说被揍得不轻?”
“哎,别提了。"
王武让开门口拉着林振东进屋,往西屋看了眼,颇为无语:
“这小子虎超的,啥都没问清楚,啥,一听那伙人是来要债,要把陈小妹带走,他二话不说拿起砖头就把一个盲流子敲得脑袋都破了。
那伙人没寻思动手,瞅见自个兄弟流血下了狠手,不过咱屯子里的人又给他们揍了一顿,算是扯平了。’
两人穿过外屋地,走进突破到叮当响的里屋。
一进屋,林振东目光就落在地上蹲着的那几个熟人身上,见到鼻青脸肿的狗三儿,没多少同情,本身这群人也不啥好玩意。
“振东来了,正好你脑瓜灵活,瞅瞅有没有啥办法,老子是管不了那犊子了。”王伟忠冲林振东招呼一声,拍了拍旁边油黑锃亮的炕席。
狗三儿旁边的小六子抱着脑袋低头寻思今儿咋出去,忽然视线里闯入一双胶底儿鞋,这一幕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抬头一瞅,见到林振东那张脸后,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三爷,是...是卤味儿店的那位爷。”
小六子见到林振东目光落在自个身上,都是后背发凉,生怕这位爷再去黑市儿找宋爷,那他们的日子可真就不好过了。
狗三儿愣了一下,抬头对视上林振东投过来的眼神,暗道倒霉。
原本不服的脸上立马露出谄媚讨好的笑脸,主动开口道:
“这位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盘,要不然我们肯定不会过来闹事儿的。
看在上次在合作愉快的份儿上,你就当放个屁把我们放了,这借条不是我们的,我们也是被人雇来的,你知道我啥活儿都干。
你放心,这次过后我们兄弟几个指定不会迈入这屯子一步!”
狗三儿心里暗骂雇佣自个的那个人,怪不得往次都派自个的小弟过来,这次偏偏找到了他们。
这群混混突如其来的谄媚把屋里屋外的老少爷们都整懵了。
刚才这群人虽然被打了,但嘴上一个不服二个不忿的,咋二小子一来,像是见到亲爹似的,恨不得给他跪下了。
林振东坐在炕沿上没吱声,伸手拿过那张欠条,见到上面明确的三百块钱钱数,以及陈老酒的手印,眉头一簇。
沉吟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大队长,无奈摇了摇头:“这欠条条款是违法的,顶多算对方放高利贷,证明不了啥,陈老酒反而没啥事儿。
就算当场抓住他参与赌博,顶多关个十天半个月,除非是做了啥人神共愤的事儿,不然陈老酒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懒汉,很难把他关进去好几年。
陈老酒太烂了,烂到他根本做不出什么大事儿,自然关不长久。
屋里一阵沉默。
林振东目光落在眼前的狗三儿这群人身上,忽然有了个主意,“孩子你肯定是抱不走,这借条本身就不合法。冤有头债有主,这样等陈老酒回来,大队长你让人去镇上告诉这人一声,你们再过来把他绑了。
到时候可以让大队长给你写封介绍信,崔家屯那边煤矿抠土挺需要人的,你拿介绍信给陈老酒带过去,让负责招工的不给他结钱,等累积了你们那介绍信去领。
陈老酒我们大队也不会管,除了靠山屯和镇上,他也没地方能去,咋让他听话干活,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此话一出,两拨人全都眼前一亮。
狗三儿那边只想收回债务,有大队介绍信的话,确实可以这样。
王伟忠这边是真被陈老酒反反复复的事儿搞得不厌其烦,给陈老酒以工抵债的话,至少能消停大半年。
那边很累,但这几个外来的混混一瞅就不是善茬,就像林振东说的,陈老酒没钱根本逃不走,去县里也只能当黑户,还不如干苦力,他没得选。
双方出奇的达成了一致。
瞅着大队长和狗三儿说介绍信的事儿,林振东看了眼时间都过了六点,没多停留,便离开了。
还没走多远,忽然狗三儿身边的小六子追了出来,“林爷等一下!”
“还有事儿?”
林振东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身诧异地看向追过来的小六子,略微皱眉。
见到林振东皱眉,小六子就想起之前被拿着枪抵住脑袋的场景,咽了口口水,急忙解释:“三爷走不开,刚才听说您有事儿要离开,就赶紧派我来告诉您一声,最近镇上有人想要针对你家卤味儿店,是镇上管理市集的人,姓
周。
他找到了我们这边,一听是您家店,三爷立马推了,本来寻思去派人告诉您来着,不过瞅见卤味店没开门,正好今儿碰见您了,和您吱一声。”
小六子态度毕恭毕敬,一来是林振东手里是有真家伙事儿的,二来上次的合作让他们赚了一整年都赚不到的钱,肉联厂采购主任儿子弄过来的那些大肥猪,最后利润都入了他们的手。
要是再能合作一次,那几十块钱的小活儿算个屁。
“姓周的?”
林振东闻言眉头紧蹙,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汽厂的周大海,但眼前这混混说的是市集管理的人,让他想到那天跟着自个到卤味儿店的胖娘们。
“行,我知道了。”林振东应了声,然后带着柱子继续往后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