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靠在椅背里,手里捏着那封自孟加拉松河前线送回来的加急蜡丸密信,眉头紧皱。
“这差事赶得真叫一个寸。”
朱由校放下信纸,揉了揉鼻梁,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苦笑。
若搁在去年或者前年,别说是一个满编的野战军团,便是让兵部一口气抽调五个卫所的生力军,配齐西山最新造的后装火枪与野战臼炮,顺着官道与海路推过去,对如今的大明朝廷而言,也就是方以智在算盘上多拨两下珠
子、户部多划拨几张银号会票的事情。
可偏偏就卡在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
五百艘两千料以上的大型海舶、四十艘铁肋木壳的三宝级重型战舰,外加五艘刚刚经过海试的定远级全钢装甲巡洋舰,连同水师里最能操舟弄潮的三万精锐水兵,前脚才刚刚跟着太子朱慈烺的节钺拔锚出海,如今正漂在不知
边际的大东洋深处,去抢占美洲大陆的金山卫。
大明各大港口里能调动的大型远洋官船,在短短半个月内被抽空了大半。
龙江船厂与横滨船坞的船台上固然还停着几十艘正在铺设龙骨的新舰,可造船不是捏泥人,木料要阴干,铆钉要热敲,蒸汽轮机要在试车台上磨合上,远水根本解不了近渴。
可朱至澍手底下的那一万多人马,又绝不能不救。
那不仅是蜀王府掏空了家底拉出来的一支宗藩武装,更是大明插进印度次大陆腹地的第一柄尖刀。
若是任由沙贾汗那十五万人把松河防线冲垮,大明在恒河平原苦心经营数月的神序体系便会顷刻瓦解,南洋各岛那些原本低眉顺眼的藩属与土著,少不得又要生出观望反弹的异心。
“皇上,”站在桌案斜对面的方以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双手将一份账册轻轻搁在朱由校手边,“户部太仓的银子是充足的。上个月上海特区拍卖深水泊位,徐家、汪家那些海商行会送进来的见票即兑现银汇票,足足有一千
二百八十万两,连同两淮盐税与南洋香料分红,户部随时能挤出六百万两现银充作军费。只是......咱们手里实在拨不出多余的运兵大舰了。”
“自天津卫至广州黄埔港,水师能调用的吃水深、抗风浪的官办大船,加在一块也不过六十来艘。若是只靠这些船去运兵,两万人马加上战马、加农炮、铁轨与药包,分批倒腾过去,光是在海面上晃荡便要耗去半年光景。
朱由校从案头盒子里摸出一截卷烟,划了根取灯点燃。
烟雾在煤气灯的光晕里徐徐升腾。
“谁说运兵非得全靠水师的官船?”
朱由校吸了一口烟,将手里的烟卷在烟缸边缘磕了磕。
“如今天下四海皆通,江南、闽广的商贾手里养着多少吃大洋饭的快船大舶?他们手里运丝绸、运棉布、运瓷器的沙船,哪一艘不是走惯了马六甲水道的老海狼?”
方以智一愣,随即回过味来:“皇上的意思是......征调民船?”
“不能叫征,那是前朝快亡国时的下作手段。”
朱由校摆了摆手,把烟卷咬在嘴里,抓起朱砂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下一道指令:
“让大明皇家商行出面,按市价包船。凡自愿接下兵部运兵差事的民间海船,按船只吨位与航程,由皇家银号直接给付双倍的运费现银;船只若在海上受损或是进了风浪,工部各船坞负责全额包修,折损的货物由内帑照价赔
补!”
朱由校抬起眼皮,看着方以智。
“另外,告诉各大海商公所,凡此次出船协助大军远征者,战后赐予孟加拉至波斯湾航线三年的特许免税引票!谁出的船多,将来莫卧儿平原上的棉花与生丝,优先配给谁家的织造机房!”
方以智听得抚掌赞叹:“还是陛下想的周到!朝廷出银子,给路条,商贾出船出水手,互为表里,万无一失!”
“去办罢,把公文拍发到广州、泉州。”
朱由校掐灭烟头,目光转向一直肃立在侧的兵部尚书王家彦。
“主帅的人选,定下来了么?”
王家彦躬身抱拳:“回皇上,人已在殿外候着了。昨日刚刚乘快船自长崎赶回南京,正在偏厅候旨。”
朱由校点了点头,正色道:
“宣镇辽侯卢象升入殿。”
偏殿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伴随着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跨过门槛。
来人年过四旬,面色被塞北的风霜与东海的烈日锻打成深沉的古铜色,颔下蓄着一圈修剪齐整的钢针短须,整个人迈步走来,脊梁笔挺如削,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森严气度。
正是刚刚卸下日本东海行省防务、奉召返京述职的卢象升。
“臣卢象升,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卢象升行至御案前五步处,单膝跪倒行礼。
“建斗,起来,赐座。”
朱由校从御座上站起身,亲自绕过大案,伸手将这位当年一手替自己练出天雄军百战雄师的爱将扶了起来,拍了拍卢象升结实如铁的肩膀。
“这一趟东海改土归流,辛苦你了。长崎和江户的那些旧藩镇大名,骨头可都软了?”
卢象升在绣墩上虚坐半边,神色沉静自若,拱手回道:
“托皇上洪福。东海各府如今已全数推行华风考成,各藩私藏的旧鸟铳与长刀全数收缴熔铸成了铁轨。周崇礼在宣正书院收找的那些改姓‘蒲”的当地后生,办事极狠,各地的隐匿私矿与地窖被他们掏了个底朝天。大名世子如
今在书院里每日按规矩晨读四书,不敢有半点逾矩。”
“东海平了,但西边又起了大浪。”
朱由校收起脸上的笑意,转过身,将案头上那卷盖着蜀王大印的密信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至澍从恒河平原送回来的这道折子。”
卢象升双手接过信纸,迅速展开。
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目光自那一行行血淋淋的文字上扫过,面容不见丝毫惊慌,唯有两道浓眉微微收紧,眼神里的光芒越发凌厉。
“战象六百,铁骑四万,阿富汗雇佣火枪手五万,巴特那平原。”
卢象升低声念出这几个字,将信纸工工整整折叠好,放回案头,抬起头直视朱由校:
“皇上,莫卧儿帝国这一仗,是打算其国力,在恒河边上跟大明争夺整个次大陆的归属了。
“不错。”
朱由校负手走到悬挂在墙上的次大陆大舆图前。
“至澍手里那一万多人,靠着线膛枪和白蜡杆,能把前锋顶住,但兵力悬殊太大,拖得久了,后勤线上容易生变。朕要把天雄军主力三万人,连同七十二门六寸加农炮、一百二十门迫击炮,全数交到你手里。”
朱由校转过身,两道目光如炬火般定在卢象升脸上,语气极沉:
“建斗,朕要告诉你,这绝不是寻常的边境平乱,这是一场灭国之战。”
“莫卧儿帝国不是关外那些只知骑射的生番,他们立国百余年,坐拥数千万生民,库里的金银堆积如山。他们的拉其普特重骑兵皆是自幼习武的职业武士,身披双层乌兹钢锁甲;他们的战象装配了重型佛郎机与铁弩,冲撞
起来山崩地裂;他们的火器更是融合了波斯与奥斯曼西方的铸炮术。”
“论兵员的体量,论财富的积累,甚至论阵地上的凶悍程度,对面的沙贾汗,丝毫不比当年的建奴八旗差,甚至在后劲上犹有过之!你统军南下,面对的是整个东方旧世界里最后一个庞然巨兽,你心里有底气?”
站在一旁的王家彦与孙传庭屏住呼吸,目光全数汇聚在卢象升身上。
只见卢象升缓缓站起身来,抱拳在胸,腰杆挺拔如松:“回皇上,当年天臣带天雄军在蓟州城外迎战黄台吉十万精骑时,臣手里的兵也是新兵,那时候臣敢出城野战,凭的是皇上造出的利器,凭的是身后大明不惜代价的后勤
与军纪。”
卢象升微微昂起头颅,眼中浮现出一抹百战老将的傲然:
“如今十年过去,大明的天雄军换上了后装线膛枪,火炮能打出两里开外的开花弹,战壕操典熟稔入骨。莫卧儿帝国的战象再多,终究是肉身凡胎,经不起西山开花弹的反复耕犁;他们的铁骑再凶,冲不破带刺铁丝网与交叉
重火力的绞肉磨盘。”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掷地有声。
“臣受命南下,不需要半年。三个月内,臣必在松河前线筑起连绵堑壕,崩碎沙贾汗所有的战象大营;半年之内,臣提天雄军主力直播阿格拉红堡,将莫卧儿的龙旗插在那座孔雀宝座之上!”
“臣卢象升,领旨谢恩!”
“好!”
朱由校大笑一声,快步走上前去,重重一掌拍在卢象升结实的臂膀上:
“有建斗这几句话,朕在南京便能高枕无忧了!兵部立刻下发虎符,天雄军各部即日起停止休假,全军移驻广州与泉州集结登船!”
圣旨化作一道道加急电码,顺着刚刚架设完成的沿海电报铜线,以惊人的速度在东海与南海各大海港之间狂飙突进。
广州海商总会馆。
临江的三层红木大厅内,此时早已坐满了近百位身着茧绸短衫、头戴乌纱帽的巨贾大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陈年普洱茶香与潮州工夫茶的烟火气,几名大账房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乱响,却压不住大厅内阵阵低沉而亢奋的议论声。
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广州海商公会的会长,年过六旬的陈万全。
这位早年靠着给郑家运送生丝起家,如今名下握着三十余艘两千料大夹板船的商界巨头,手里正展开一张由大明皇家商行刚刚送抵的明黄文书。
文书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得明明白白:
【朝廷平南大军出征在即,征调民间千料以上海船两百艘赴孟加拉运兵。皇家银号按航程给付双倍运费,回航准运孟加拉特产原棉,三年内免除海关抽解二成。】
大厅内,几名来自潮州和漳州的小船东有些拿不准主意,交头接耳:
“两倍运费固然厚道,可那是要开进孟加拉湾打仗啊!听说莫卧儿的大汗调集了十几万人,江面上炮火连天的,万一船被洋人的炮打沉了………………”
“闭上你那张鸟嘴!”
一声粗暴的闽南腔断喝骤然打断了那小商人的话头。
坐在前排左侧的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中年船东猛地站起身来。
此人是泉州海商行会的副首领林凤池,名下拥有十二艘长途远洋快船。
林凤池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饮尽,狠狠在桌面上,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瞪得滚圆
“打仗?打仗怎么了?!十年前老子带着船队过马六甲,荷兰红毛鬼的炮舰见着咱们就像见着羊一样,想扣就扣,想抢就抢!老子的亲弟弟,就是在那条水道上被洋人扔进海里喂了鱼!那时候你们谁敢放半个屁?!”
“这十年里,要不是皇上运筹帷幄,要不是大明水师把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骨头全给打折了,你们这帮人能舒舒服服坐在这里分红?!能在南洋大把大把运香料换回银元?!”
林凤池大步走到大厅正中的公案前,厉声大吼:“皇家商行给两倍运费,那是皇爷给咱们体面!便是皇上一文钱不给,老子林家的十二艘三千料夹板船,也全数白送给天雄军运兵!没有大明朝廷手里的这把硬刀子,咱们在这
大洋上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林凤池在大案的认领公册上刷刷写下自家的名号,将笔重重一拍。
“林家十二艘船,全数认领!自备三个月的干粮淡水,后天清晨准时开进黄埔港装兵!”
整个大厅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了。
“算我潮阳陈家六艘!”
“福州三山商会,出大船二十艘!自配熟练水手八百人!”
“苏州机业公所捐银十万两,充作大军棉衣药材之费!”
商人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手中的毛笔抢得墨汁四溅。
原本朝廷预估需要十天才能凑齐的两百艘远洋重船,在短短不到两个时辰之内,被各地海商认领了整整三百六十艘!
许多没有抢到运兵名额的商贾甚至急得在大堂前直跺脚,要求皇家商行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运送一批军粮或铁轨,生怕在这场关乎大明国运的远征里落了后。
站在二楼回廊上的广东巡抚与市舶司提举官,看着楼下这幅群情激昂、争相报国的壮烈景象,面面相觑之间,眼眶皆有些微微发红。
“商贾逐利,千古皆然。”
广东巡抚扶着栏杆,由衷地长叹了一声。
“唯有万岁爷这十年,以铁血铸海权,以商税养万民,硬是把这群唯利是图的海商,淬炼成了心怀天下的帝国柱石。民心如此,大明何愁不胜!”
十日后,广州黄埔港。
海潮翻涌,晨雾在海风的吹拂下迅速退去,露出了整座被黑压压船桅遮蔽的珠江出海口。
三百余艘由民间海商奉献出来的重型沙船与改装夹板船,吃水深达两丈,如同一片漂浮的木质大陆,整整齐齐地靠泊在坚硬的水泥码头两侧。
每艘船的船头都用白漆刷上了大明的军运编号,主桅顶端高高悬挂着大明的日月七星旗。
码头上,长达五里的铁道支线上,六列满载军火的军用专列喷吐着滚滚白汽,稳稳停在吊装泊位旁。
巨大的蒸汽起重机在工匠的号子声中轰鸣运转,将一箱箱用铅皮密封的西山无烟火药、整排整排的四轮野战加农炮,数以万计的生铁轻轨料,以及成捆成扎的防潮脱水军用蔬菜干,平稳地吊入海船深不见底的底舱之中。
而在陆地一侧的平阔校场上。
两万名身着深蓝呢绒军常服,头戴生铁作训盔的天雄军重装步兵,正排成一个个如同铁铸般的千人方阵。
战马嘶鸣,军刀如雪。
老卒们手里握着火枪,胸前的牛皮弹药盒被装得满满当当,腰间悬挂着刺刀与小铁铲,脸上没有丝毫远涉重洋的惶恐,唯有一种百战雄师独有的冷冽与沉肃。
卢象升披挂整齐,手按佩刀,缓步走上了码头中央的高台。
晨曦从海面上倾泻而下,将这位帝国主帅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芒。
他没有发表冗长的动员演说。
卢象升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斜指正西方向茫茫无际的大洋,声音在海风与战舰的汽笛声中平缓如铁:
“将士们,大明的商船在身后给咱们摇橹,大明的百姓在后头给咱们蒸面。”
“此去恒河平原,踏平巴特那,攻破阿格拉。”
“为大明开万世不拔之基!”
“轰——!”
两万名铁甲将士齐刷刷以右拳击胸,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大明万胜!天雄军万胜!”
雄壮的军号声骤然撕裂了南海的长空。
两万精锐将士迈开整齐的步子踏上跳板,如同一股无可阻挡的深蓝色钢铁洪流,有序地涌入了三百艘海船的巨腹之中。
千帆竞发,三百余艘重型船队在晨光中斩浪而出,白色的浪花在船尾拉出数十里长的航迹,朝着马六甲海峡与孟加拉湾的方向,全速破浪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