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明:亡者归来 > 第401章 火奴鲁鲁
    离开中途岛那片泛着惨白反光的珊瑚沙滩之后,海风的方向慢慢变了。
    船队不再像头前那样一头扎在黑潮的急流里打转,水流的力道平缓了下来,海水泛着一种浓稠温润的宝蓝色。
    天上悬着的日头一日高过一日,晒在平远号前甲板上,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田镇蹲在主炮基座背阴的铁板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细竹签,正专心致志地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在岛上灌饱的甜水让他整个人活泛了不少,脸颊上被风暴刮出来的惨白退了下去,换上了一层被大洋烈日烤出来的暗红。
    他腰间系着一把短铲,铲柄上用粗麻绳绑着两块沉甸甸的压手石,随着船身的晃荡,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大腿上磕碰。
    “定国哥,你说那中途岛上的白瓷碗,能不能顶得住下一场风暴?”田镇偏过头,看着坐在木箱上闭目养神的李定国。
    李定国睁开眼,目光越过船舷望向泛着细碎金浪的水面。
    “工部的铁桩子深扎进珊瑚石里三尺六寸,外头浇了一整桶水泥,只要不是地龙翻身,海浪掀翻它。倒是后头三宝级木船上的篾席,得让人们多上两层桐油。这大洋上的日头毒得很,晒透了再遇暴雨,篾条脆得跟枯草没
    两样。”
    郑森快步自海图室迈出,一只手里端着黄铜六分仪,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一层油汗。
    “水深又变了。自打过了西北那处海岭,水深一直稳在八百丈上下,方才探水兵放了三次长索,铅锤在两百丈处打了个顿。前头有一道横亘南北的水底高坡,大洋暖流被这道坡一顶,水沫子都泛着温热。”
    他将羊皮海图在铁栏杆上展平,手指按在图纸中央一片用淡墨虚画的岛屿轮廓上:
    “按着汪大渊在《岛夷志略》里的旧注,过了中途沙洲向东南行一千二百里,有一处盛产檀香木的大群岛,土人唤作‘夏威夷”,也有叫‘火奴鲁鲁'的,意思就是避风的水湾。皇上特意添了朱批,说那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大驿
    站。
    "
    平远号飞桥顶端的传话铜管内,忽然传来瞭望哨的号呼。
    “正前偏东三刻!见黑山!不是暗礁,是露出云头的大火山!”
    日光刺破了海面上浮动的一层热雾。
    横在舰队正前方的,不再是中途岛那种伏在水线上,稍不留神就会错过的平缓白沙洲。
    那是一组巍峨拔海而起的高大山峦。
    苍青色的山脊如同一头横卧在碧波深处的巨鲸,脊背直直插入云霄之中。山腰处裹着一圈雪白的岚气,赤红与焦黑交错的火山岩峭壁在烈日照耀下,折射出冷硬斑驳的光泽。而顺着险峻的山势一路向下,大片大片浓郁得化不
    开的翠绿森林如同一领巨大的锦毯,平整地铺展至宽阔平缓的海岸边缘。
    成群结队的海鸟甚至不用在桅杆顶端盘旋,遮天蔽日地自那片绿意盎然的陆地深处腾空而起。海风扑面而来,彻底洗去了连日来枯燥刺鼻的咸腥,送来一股混杂着肥沃火山灰泥土、熟透的野果以及某种奇异浓郁木质香气的湿
    热山风。
    “檀香木。”
    一直蹲在甲板角落里抽旱烟的毛文龙,破天荒地掐灭了手里的烟袋锅子。
    老军阀抬起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面孔,浑浊的独眼里精光骤亮,鼻翼狠狠抽动了两下:
    “老子当年在登菜水师的榷场里验过南洋运来的硬木料。这股子甘甜发凉的沉香味,错不了。整座山林里,难道全是能当金子卖的野?”
    战舰阵列在旗舰平远号的旗语指挥下,缓缓收找了两翼。
    郑芝豹赤着脚从靖远号的艉楼翻下跳板,登上平远号的甲板。
    他手里提着两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湿海草,快步走到朱慈焕跟前说道:“殿下,大木,这地方当真是个宝窟窿!老子方才让前哨的三艘飞剪快艇顺着南岸摸了一圈,这岛屿南侧有一处被两道珊瑚石崖护住的内海大湾!外头看
    着不过是一道二三百丈宽的狭窄水道,拐进去之后,里头阔得能并排摆下咱们所有的五百艘海舶!水深全在四丈以上,水底下全是不起暗浪的硬泥底,连个碎石滩都没有!”
    “这真是老天爷赐下的良港啊,跟他一比,马六甲算个屁,连泉州老家的刺桐港加在一块,也没有这么整齐平整的避风深水兜子!外头便是刮起大台风,只要把铁锚往这兜子里一扎,大船在里头连晃都不会晃一下!”
    朱慈焕放下手中的单筒千里镜,目光停留在远处那座被两道青翠海岬环抱的平静海湾内。
    那正是后世被称为珍珠港与火奴鲁鲁的大海湾。
    正如郑芝豹所言,这处港湾深邃得近乎诡异,天然的水道像是一柄长柄锁,将汹涌狂暴的北太平洋巨浪彻底挡在了珊瑚礁盘之外,内湾平静得宛如一面倒扣在火山脚下的巨大铜镜,水面上倒映着两岸葱茏苍翠的山影。
    “入港。”
    朱慈焕神色沉静。
    “平远号、定远号居中,轻快巡航舰散在两侧防备浅滩。让后头的运料大驳船先靠上去,工部匠人带上钎子与测深绳,今日黄昏前,要拿到这处海湾所有的水文底册。”
    大明战舰的钢铁巨躯破开平静的碧绿湾水时,带起的水浪轻轻拍击着岸边洁白的细沙滩。
    岸边的椰子树林与低矮茅草丛中,探出了数十个惊惶不安的面孔。
    那是夏威夷群岛上的波利尼西亚土著。
    这些土民皮肤呈现出健康的深铜色,浑身肌肉紧绷,腰间仅围着用树皮纤维打制的草裙,乌黑微卷的长发上插着鲜艳的红色鸟羽。
    男人们手里握着用鲨鱼牙齿镶嵌的硬木短矛与生石投石索,女人们则怀抱着赤身幼童,缩在粗壮的野芭蕉树干后头,用一种面对天神下凡般的巨大敬畏与恐惧,惶然的盯着那五百座高耸如山、头顶喷吐着滚滚黑烟的浮海巨
    堡。
    当定远号四千吨级的庞大舰身缓缓在海湾中央抛下生铁重锚、铁链在绞盘上摩擦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时,数十名聚在沙滩上的土著武士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木矛当啷跌落在沙地里,整个人扑倒在温热的珊瑚砂中,将额头贴在
    地面上,发出呜咽颤抖的祈祷。
    在他们世代相传的创世神话里,唯有掌管海洋与农业的大神“罗诺”(Lono),会在特定的季节,乘着升腾黑烟与风帆的巨大白色独木舟,自无尽大洋的尽头降临人间。
    丁修斜靠在船舷铁栏上,手里把玩着那柄锋利短刀,狭长的眸子扫过岸边跪成一片的土人,嘴角泛起一丝习惯性的轻蔑。
    “又是一帮把活人当神仙拜的软骨头。沈大人,用不用属下带几个弟兄上去走一遭,先割两个脑袋立立威风?”
    “收起你的刀。”
    朱慈焕走过他身侧,连步子都没停一下。
    “大明是来占地筑港的,不是来当吃人生番的。传令全军,登岛官兵无令不得擅自放枪,违者军棍四十;取用岛上林木淡水,以铁锨、粗麻布与细白细盐作价,与当地头领明码交换。谁敢坏了朝廷的法度,休怪孤不讲情面。”
    李定国随即传令下去。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石砫老卒首先划动驳船靠岸,步兵方阵在距离沙滩三十步外的缓坡上排开,火枪架在依托木架上,既不逼近,亦不松懈,冷硬严整的阵列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铜墙。
    郑森则带着两名通译和四箱用来充作货物的物件,踏上了白沙滩。
    箱子掀开,里面没有黄金珠玉,全是大明工部用冲压机切削出来的精铁砍刀、耐磨的铁锅,以及几匹在大明江南寻常至极,但在这些石器时代土民眼中宛如天物的厚实大红印花棉布。
    大明不需要像西洋殖民者那样动辄开枪屠村。
    在这等绝对的技术与物资代差面前,几把锋利无比,能轻易砍断硬木的精钢短斧,一小罐洁白细腻、不带半点苦涩杂质的细食盐,便足以让海岛上的各部落酋长将整片海湾与山林当成神赐的福地,争先恐后地献给眼前的东方
    征服者。
    到了日落时分,当地最大的部族头领已经跪在了临时搭起的行辕帐篷外,双手颤抖着接过了朱慈焕随手赏赐的一副生铁双耳大炒锅,满脸横肉笑得堆成了褶子,指着身后的广袤平原与淡水溪流,连连叩首,嘴里吐着含混不清
    的土语,表示这片海湾任由天朝大军驻扎取用。
    落潮之后的海风带走了白日的燥热。
    朱慈焕手里握着一把折叠工兵铲,身上沾满了泥灰,正与李定国、郑森、田镇三人顺着海湾内侧的一道高耸红岩岬角一路向北攀爬。
    四个人踩着坚硬的风化玄武岩,登上了整座海湾最高的一处断崖顶端。
    站在这个位置向下俯瞰,整座珍珠海湾与火奴鲁鲁的盆地平原尽收眼底。
    内湾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五百艘战舰有条不紊地泊在预定的锚位上,各舰升起的防风气死灯如同一片落入海湾的星河;
    海湾北侧,数条自高山融水汇聚而成的清冽溪流蜿蜒穿过肥沃的黑土平原,注入海中;
    而在平原两侧,连绵起伏的山坡上全是高大笔直的白皮硬木与参天古树,土层深厚松软,空气湿润温和,远没有南洋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致命瘴气。
    “天赐之地......这才是真正的天赐之地!”
    田镇双手叉腰,两只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发光,忍不住用脚后跟在岩石上重重跺了两下:
    “在中途岛的时候,老子还以为大洋深处全是一踩就塌的珊瑚沙堆。谁能想到,再往东走上千里,竟然藏着这么一整座能种庄稼、能砍大木头、水深几丈的活神仙地界!”
    郑森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速记簿,就着火把的光亮飞快地勾勒着周围的山川走势,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木不仅是多,你们瞧西侧那片山坳,全是上好的红木与铁桦木!木料紧密沉重,拿锯子拉出来可以直接给三宝级战舰当备用大桁!更要紧的是淡水,方才水文兵测了北面那条大溪,水质甘冽清凉,流量极稳,一天引出几
    万石淡水全不在话下。五百艘船在海上晃荡了十天,吃水线上的水柜早就空了一半,在这处港湾里,只要三日便能全数补满!”
    李定国则拔出腰间的短刀,刺入岩石缝隙中的黑土层,挑出一块在掌心碾碎:
    “土质比孟加拉还要肥润,这是千百年落叶与火山灰积出来的老膏腴土。若是在这平原上撒下甘蔗种、番薯种和陆地棉,一年到头没有冬霜,三茬收成下来,产出的粮食能养活十万人!”
    朱慈焕站在断崖的最边缘,海风吹拂着他身上的深青呢绒长袍,下摆猎猎作响。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这片沉睡在浩瀚大洋正中央的孤陆。
    他的胸膛随着悠长的海浪节律平稳起伏。
    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数月前在南京东暖阁里,父皇朱由校指着全海坤舆图对他说过的那一番话:
    “大洋浩渺无垠,船走在水面上,若是没有落脚的石块,风浪一来便是船毁人亡......这处盛产檀香木的大群岛,是大明横跨大洋的真正咽喉。”
    何止是咽喉!
    朱慈焕缓缓收找五指,指关节在海风中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从大明本土的上海吴淞口出发,经由东海长崎,到中途岛是第一段;自中途岛至这处夏威夷群岛,是第二段;而越过夏威夷,再向东航行约莫四五千里,便是大洋彼岸的美洲新大陆!
    中途岛只是一块方圆数里、无遮无拦的低矮沙洲, 只能当做一个遇险时避风的临时落脚点,存不 批物资,更表 建制的守备驻军;
    而眼前的夏威夷,却是一座拥有肥沃土壤、充沛淡水,茂密森林与无数深水港湾的巨型海上要塞基地!
    谁控制了夏威夷,谁就真正握住了整座北太平洋的大门。
    大明的战舰若是以此处为依托,向东可以作为开拓美洲大陆金山卫的后勤跳板与避风港湾;向南可以俯瞰整个南太平洋波利尼西亚诸岛;向西则能够依托中途岛,筑起一道横跨大洋的链式防御防线。
    即便是万里之外欧罗巴那些自命不凡的海盗舰队倾巢而出,只要大明在这两座海岛上筑起炮台、架起加农炮,备足煤炭与淡水,西洋人的风帆战列舰在大洋深处游弋数月之后,休想在这万里水域内找到哪怕一处可以生火补给
    的落脚之地!
    他们会被这片浩瀚绝望的大海活活渴死、饿死、拖死!
    “不能只停三天。”
    朱慈焕转过身来,目光在身旁的三名同窗好友脸上一一扫过。
    “传令全军,舰队在此休整停留七日。”
    李定国与郑森神色微敛,齐步立正:“请殿下示下!"
    朱慈焕手中的工兵铲在坚硬的玄武岩上重重一顿,发出铿锵金铁之声:
    “第一,工部随军大匠与三千陆营工兵全数登岛。利用当地的火山硬岩与坚硬红木,在海湾东侧的深水处,就地平整出两座长达三十丈的重型卸料栈桥,修筑一座可避大浪的半弧形条石防波堤!”
    “第二,在平原靠近溪流的高地上,设立‘大明东溟驿路火奴鲁鲁总营’。砍伐林木,搭建防潮木质库房五十间,将各舰损耗剩下的备用煤炭取出一万石,细白面两万石,火药五百箱,铅封锁入地窖深处,充作后备储备粮!”
    “第三一一”
    朱慈焕看向郑森。
    “大木,你带水文官与测绘队,把整座岛屿所有的水道、山势、暗礁,绘成三份工图。我们要把这处港湾,修成日后船队横渡大东洋时,最稳当的补给站!”
    “遵令!”三人肃容抱拳,没有半分迟疑。
    接下来的七日,这座亘古沉寂的深水海湾,彻底沦为了一座沸腾喧嚣的巨大工场。
    两万名日本降卒在大明监工的口令与藤条监督下,赤着膊,扛着工部下发的精铁钢钎与大锤,在海岬两侧开山采石。
    坚硬的黑色玄武岩被炸药崩落成大块石,由数十头自货船底舱牵引下来的关中挽马拉曳着,源源不断地填入海湾入口的浅水区,筑起了一道高达丈余,厚达两丈的坚固防波堤坝。
    工部的熟练木匠们则挥动双人拉锯与大斧,在山坳林区伐倒了数百株高大笔直的铁桦木与白皮桉。
    粗壮的原木被削去枝桠,用西山运来的生铁抓钉深深夯入海滩的珊瑚硬层之中,上面横铺两寸厚的硬木厚板,一座可供三宝级大船直接靠泊驳卸的深水栈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碧波之中向前延伸。
    当地的数百名土著壮劳力,在大明赏赐的精铁砍刀与红布条的诱惑下,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干劲。
    他们光着脚板穿梭在密林与溪流之间,用粗藤条编成的大筐,将成筐成的新鲜野果,成捆的野芭蕉叶,以及从山溪里打捞上来的肥嫩淡水鱼,争先恐后地送入大明的大营之中,换回一口口让他们视若神明的生铁锅与几捧雪
    白如银的细盐。
    营地中央的高地上,三口用青石砌的水井已经挖透,甘甜清澈的泉水源源不断地被两台小型手摇水泵抽入巨大的木质储水塔中;
    在水塔旁边,五十间用厚硬木搭建、顶上覆着厚厚茅草与防雨油布的大型货拔地而起,里面整齐码放着两万石精白面粉、一千坛咸肉,以及在山间平整出来的两座露天储煤场。
    黑色的优质无烟精煤堆积如小山,上面覆盖着厚重的生棕榈席与防风泥土,足以供给一支大型舰队完成一次长途旅行。
    到了第七日的黄昏,一座初具规模的跨洋中转枢纽要塞,便赫然矗立在了这座大洋孤岛的海湾之滨。
    朱慈焕亲自在一面高达丈二的生铁界碑前,用硬钢凿刻下了大明帝国的官称:
    【大明鼎新十一年七月,大明皇太子朱慈焕统军远征至此,立火奴鲁鲁卫,以镇东溟万邦。】
    夜色渐深,海湾内的大营里亮起了点点橘红色的行军篝火。
    中军帅帐之内,一盏由铜管引出煤油的防风气死灯挂在木梁柱上,散发着雪白平稳的光晕。
    朱慈焕盘膝坐在行军木案前,身上换了一领素净的青布长衫,两只袖口用细麻绳利落地扎紧。
    他的面容比在南京时瘦削了整整一圈,颧骨微微凸起,但那一双眼眸在灯火映照下,却透着一股经受过大风大浪洗礼之后的沉凝与坚韧。
    案头之上,摆放着三份由郑森亲笔绘制的《夏威夷群岛总图》、《火奴鲁鲁避风良港水文全图》以及《中途岛至夏威夷洋流航线详注》。
    在图纸旁边,摆着那本厚厚的硬皮奏疏底册,墨迹已然干涸。
    朱慈焕提起手里的笔,悬腕于纸面之上,就着窗外起伏的海潮声,写下了这封即将跨越万里重洋,呈递御前的万字长卷。“”
    “......臣朱慈焕顿首百拜,谨向父皇陛下飞章密奏:
    臣率全军五百艘巨舶,自出长崎以来,涉深海,过中途,历风涛于万丈,赖天地祖宗之威灵,大军全师无损,已于六月十五日安抵东溟重岛火奴鲁鲁。
    臣亲勘海势,遍历山川。此地之形胜,实乃昊天上帝特意留放大洋中央之绝世神枢!
    外洋虽恶,内港至平。水深达四至七丈,足万料巨舰数百艘而不生动荡;岛内沃野无际,林木蔽日,甘泉四溢,全无南洋疠湿热之毒。更有甚者,此地地处北太平洋之正中,向西可控东海诸岛,向东直扼美洲大洋。
    若失此岛,则跨洋舰队如断线之纸鸢,万里风波,稍有蹉跎便有覆灭之虞;
    若得此岛,则大明向东开拓万里,犹如自自家后院举步登舟,稳若泰山!
    臣已按军校所授之营造章程,就地驱役工匠降卒,开山采石,伐木寨。已筑成长达三十丈之卸料石栈桥两座、防波堤一道、防潮货栈五十间,就地铅封储备精白粮米两万石、无烟精煤万石、淡水水塔三座,足以供后行船队
    登岛休整无虞。
    然,此岛虽好,孤悬海外万里,非寻常羁縻可守。
    臣伏乞父皇陛下大展雄图,降雷霆明旨:
    第一,按随附水文洋图,自广州、宁波两处军港,抽调水师护航营及工部筑路屯垦匠户三千户,星夜乘船赴中途岛与火奴鲁鲁两地进驻!
    第二,运送西山所造六寸线膛加农炮二十门、重型水泥浮运沉箱五十具,于火奴鲁鲁海湾两侧海岬修筑永久性钢筋水泥要塞炮台,封死外洋入口!
    第三,将中途岛、火奴鲁鲁与金山卫三地,以大明官法正式连为东溟第一跨洋锁链!沿途设立常备巡航飞剪船队,设海上驿马,每季互通公文,使万里大洋如处一堂之内!
    臣已整饬军备,补充淡水煤柴。明日拂晓,臣将亲率主力全师启锚,直指东溟尽头之美洲金山卫!
    大明国运所系,臣纵粉身碎骨,亦必在美洲大陆之极东,立下天朝万世不拔之基石!
    臣朱慈焕于大洋极东火奴鲁鲁大营,泣血顿首百拜。”
    写下最后一个字,朱慈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放下笔,将长疏与三卷详尽的水文图册仔细卷好,装入一只内衬蜂蜡的熟牛皮密封长筒中,再用铅封将筒盖彻底焊死,上面用朱红火漆盖上了自己的太子金印。
    帐帘掀开,施琅大步迈了进来。
    军靴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声响,施琅抱拳一礼,神色凝重:
    “殿下,信使编队已经准备停当了。
    施琅侧身指向帐外海湾方向:
    “挑了三艘吃水最浅、航速最快的五百料全钢机帆双动力飞剪巡逻船,‘飞燕”、‘追风'、'掣电。每船配备了双份的高压锅炉轴承与四班熟练水手,底舱全塞满了上等无烟精煤和压缩饼干,不带半斤多余辎重。”
    施琅眼中闪烁着精芒:
    “航线已经测算妥当。借着夏季向西回流的季风与洋流,这三艘快船全速狂飙,昼夜不歇,最多二十五天,便能把殿下的密折送进吴淞口海关码头,转呈南京武英殿!"
    朱慈焕双手捧起沉重的密封牛皮筒,郑重地递到了施琅手中:
    “施管带,这三艘船上带走的,是大明水师未来一百年的命根子。告诉带队的统领,人在折在,若是遇上洋夷风浪,想尽任何办法,也必须有一艘船负责把这封信送回父皇的龙案上!”
    “折子送不进紫禁城,末将来见!”施琅双手接筒,转身大步跨出了帅帐。
    子时三刻,海湾内的海潮正缓缓向外退去。
    原本漆黑如墨的内湾水面上,三艘体型修长纤细、通体涂抹着深灰色防腐漆的飞剪巡逻船,悄无声息地升起了三角形的风帆。
    船体中部的矮烟囱里喷吐出淡淡的白汽,蒸汽机发出轻微而平稳的嗡鸣。
    三艘飞剪快船如同一道道贴着水面疾驰的黑色游鱼,轻巧地划过平静的珍珠海湾,钻出狭窄的珊瑚礁水道,猛地扎进了外洋深沉的波涛之中。
    双叶螺旋桨疯狂搅动,白色的尾浪在夜色中拉出三道笔直的银线,借着微凉的北太平洋季风,以每时辰三十余里的惊人极速,朝着遥远的西方大陆,全速破浪狂飙而去。
    朱慈焕立在火奴鲁鲁海岬最高处的那座新的界碑旁。
    夜风拂过他的衣摆,将他的长发吹得凌乱飞舞。
    在他身侧,李定国、郑森、田镇按刀而立,四个人并肩站在冷硬的玄武岩上,静静地注视着那三点微弱的船尾红灯,渐渐消失在西方苍茫无垠的墨色海平线之下。
    “焕哥儿,信送走了。”
    朱慈焕没有回头,目光缓缓转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是正东方。
    在那片依旧被无尽黑暗笼罩的浩瀚大洋尽头,美洲大陆那庞大而未知的轮廓,正在波涛的起伏中,等待着大明帝国的第一缕曙光。
    朱慈焕按在尚方宝剑吞口上的手指猛然扣紧,声音在苍茫的夜风里显得平静而决绝:
    “传令全军。”
    “各舰回舱,点火升压。”
    “明日卯时三刻,全舰队起锚,开赴金山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