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明:亡者归来 > 第399章 惨痛的平局
    在不远处的一方浅水礁盘上,丁修光着脊梁,短刀插在腰带后头,两手握着一根五齿铁扎枪,整个人如同一尊泥塑般弓着身子立在齐膝深的绿水里。
    一条青色的大花斑鱼刚从珊瑚丛里摆尾游过,丁修手中的铁枪便无声无息地向下疾扎,水花一溅,枪尖挑起一条乱扑腾的肥鱼,被他反手甩上了沙滩。
    而在更高处的一处珊瑚高台上,毛文龙反穿着用羊毛浸了桐油的旧坎肩,坐在两块叠起的行军粮箱上,两腿悬空晃悠着,手里端着他那杆被烟油浸成黑褐色的铜旱烟袋。
    海风拂过老军阀稀疏花白的额发,他眯着那只独眼,一口接一口地吐着淡蓝色的青烟,看着底下忙碌的水手、沙滩上的四个少年,浑浊的眼底看不出喜怒,唯有烟锅里一点暗红的火星在日光下一明一暗。
    “郑老二。”毛文龙嘴唇微动,吐出一口浓烟。
    站在他侧后方的郑芝豹靠着一截枯木桩,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锉刀修整着一枚断了齿的黄铜缆钩,闻言抬起头来:
    “毛帅有何指教?”
    毛文龙用烟袋嘴指了指海湾正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东方天际线:“过了这处白沙滩,后头就真是没人走过的深渊了。叫你手底下的船长们把眼珠子抠亮些。”
    郑芝豹收起锉刀,用布块抹去铁屑,目光越过平静的潟湖,落在那面高悬在主桅顶端的暗红日月大纛上。
    “放心罢,毛帅。”
    “只要太子殿下安然无恙,就翻不了天。”
    视线从东方的大洋,转到西方的土地。
    松河自南向北汇入恒河的三角洲地带,土质逐渐从干裂的红黏土转为细碎的飞沙。
    午后的热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卷起两丈多高的黄沙尘柱,把正午惨白的头遮得如同一只悬在空中的铜盘。
    朱至澍的大营扎在松河东岸的一处浅台地上。
    说是大营,实际上更像一座在三日之内凭空拔地而起的野战工事群。
    最外层是一道宽一丈二尺、深八尺的倒梯形壕沟,挖出来的生土全堆在后方夯成护墙,上面密密麻麻斜插着削尖的白皮硬木桩;
    壕沟前方的开阔地上,打下了一千二百根半人高的杂木短柱,浸过桐油的生铁丝网在短柱之间纵横交错,拉成了四道带倒刺的网带;
    在铁丝网与壕沟的后方,十二门六寸线膛加农炮与四十门四轮轻型野战臼炮,按照工部测绘官用石灰画出来的密位基准线,整齐安置在垫着厚木板的土质炮垒之后,炮口斜斜翘起,指着正西方向两里外烟尘弥漫的空旷荒原。
    “报——!”
    一名白杆兵哨骑自西面狂奔而回。
    “王爷!莫卧儿人的先锋骑兵过了巴特那城西的干河槽,漫山遍野全是大象和大马!前锋距离咱们的壕沟,只有不到七里地了!”
    朱至澍站在一座用粮箱垫起来的高台上,单手按着腰间的尚方宝剑。
    他脸上的热汗顺着下巴滴在胸前坚硬的山文锁子甲上,浸湿了内衬的蜀锦单衣。
    他举起手中的黄铜单筒千里镜,拉长镜筒,推向地平线尽头。
    视线的尽头,黄尘如同一道自地面翻滚而上的暗褐色海啸。
    在尘暴的前沿,数十座高耸移动的灰黑色肉山赫然在目。
    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隐约瞧见巨象背上架设的柚木战楼,在战象两侧,成千上万名头裹各色头巾的骑兵如铁流般排开,刀枪如林,在浑浊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碎芒。
    那是莫卧儿帝国倾国而来的大军。
    相比之下,朱至澍身后的阵地上,兵力少得近乎单薄。
    三千石砫白杆兵老卒分成六个空心长枪方阵,如生铁铸就一般钉在炮位两侧;两千名手持后装击发火枪的川中新军散在矮墙后方,手指搭在冰凉的护木上;至于那五千名伏魔铁卫,根本没办法指望他们在战场上能有什么贡
    献。
    至于那三万名刚刚驱赶过来运送粮草的孟加拉当地雇工,早在两天前看到莫卧儿大军扬起的漫天尘土时,便吓得趴在后方大营的帐篷里浑身筛糠。
    真正的战力,不过万人出头。
    “王爷,悬殊太大了。”
    秦翼明快步走上高台。
    “弟兄们不怕死,可莫卧儿人的骑兵若是全线压过来,光靠马蹄子踩,也能把咱们第一道壕沟填平。带的开花弹也不多,打完了,就得全凭刺刀见红。
    朱至澍放下了千里镜,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白杆兵老卒。
    老卒们没有人说话,有的正低头用油布擦拭着枪尖下的倒钩,有的正把随身的水囊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润一润干裂的下唇,目光沉静得如同一口口古井。
    “怕甚?”
    朱至澍语气里带着大明藩王特有的硬气。
    “天启十年,秦老夫人在浑河桥头打八旗铁骑的时候,手底下兵力比现在还要少!”
    朱至澍拔出半截尚方宝剑:
    “传令炮营,校准表尺!给本王瞄准了打!”
    未时二刻,大地开始发出低沉的呻吟。
    六百头披挂重甲的成年战象齐步迈动粗壮如圆木的四肢,象蹄踏碎碎石,将整片河滩震得砂砾乱跳。
    象背上的战楼里,阿富汗射手们将六尺长的重型火绳枪架在叉架上,火绳头上亮着点点暗红的火星;顶层的象奴手里挥舞着带尖钩的生铁驯象棒,口中发出刺耳的嘶喝,催促着这群重达数吨的庞然大物加快步频。
    在象群两翼,四万名拉其普特重骑兵拔出了大马士革弯刀。
    骑士们在马背上俯下身躯,长达一丈二尺的白蜡木马矛平放向前,尖端直指大明军阵中央的大纛。
    “安拉胡阿克巴——!”
    狂暴的咆哮声自十五万人喉咙深处汇聚成一股滔天浊浪,卷着漫天黄沙,朝着浅台地席卷而来!
    三里。
    两里半。
    两里!
    “放!”
    炮垒上的大明炮兵把总手中的红色三角令旗猛然劈下!
    “轰!轰!轰!轰!”
    十二门西山造六寸线膛加农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沉闷的怒吼!!
    橘红色的烈焰自炮口喷涌而出,将炮垒前方的干燥浮土震得腾起半人高的沙尘,刺鼻的硫磺硝烟瞬间在大阵前方拉起了一道厚重的白幕。
    四十磅重的开花弹以无可阻挡的动能切开空气,尖锐的呼啸声如同一列脱轨飞驰的钢铁马车,掠过河滩上空,狠狠砸进了密集前推的战象大营之中!
    “轰隆!轰隆!"
    大地在剧烈抽搐。
    最新配方的黄色炸药在象群核心轰然起爆,掀起数丈高的泥土与黑色烟柱。
    一头冲在最前列的阿萨姆公象被一枚开花弹直接砸中了宽阔的脑门。
    数千度的高温与狂暴的破片瞬间撕碎了象头上覆盖的生铁护面甲,巨象甚至连哀鸣都未能发出,小山般的身躯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象背上的双层柚木战楼如同柴火捆般四分五裂,里面的四名阿富汗射手与象奴被甩出
    数丈远,重重砸在碎石滩上,骨断筋折!
    战象虽然常年受过战阵调教,但终究是血肉之躯。
    横飞的锋利生铁弹片在象群中撕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热油般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象身上的铁甲。
    “昂————!"
    几头受伤最重的公象彻底陷入了疯癫。
    它们无视了象奴用带钩铁棒在头皮上的拼死凿击,长鼻狂暴地甩动,庞大的身躯猛然调转方向,带着一身烈火与血迹,不顾一切地向后方紧随而来的阿富汗步兵方阵践踏过去!
    后方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五万雇佣军火枪手顿时大乱。
    重达数吨的发狂巨象从人群中横冲直撞而过,粗壮如铁桩的象腿每踩踏一下,泥地上便留下一滩肉泥与断裂的骨骼,惨叫声与筋骨碎裂的爆响在莫卧儿军阵中响成一片。
    然而,莫卧儿大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死伤数十头战象,对于这支庞大的帝国中枢主力而言,不过是伤了皮毛。
    在大营后方督战的前锋主将奥朗则布眼眸充血,拔出金柄长刀,厉声下令:
    “后退者斩!重骑兵自两翼包抄!把汉人的炮阵给我切开!”
    四万名拉其普特铁骑在狂风中散开两翼,避开了正面陷入混乱的战象,如同一把巨大的黑色剪刀,从南北两路,借着战马的极速,疯狂扑向大明军阵的壕沟两端!
    马蹄踏碎大地,扬起的风沙彻底遮蔽了视线。
    “火枪营,前排跪姿,后排立姿!”
    “放过壕沟!放进百步再打!”
    两千名川中新军老卒的手指死死扣扳机上,枪口透过胸墙上的射击孔,稳稳锁定了那些在黄沙中越来越清晰的高大骑影。
    骑士身上的双层乌兹钢锁子甲在阳光下泛着深沉的光芒,马矛上的红缨在风中剧烈拉直,甚至连战马鼻孔中喷出的热白汽都已清晰可辨。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打!”
    “砰!砰!砰!砰!”
    两千杆后装击发线膛枪爆发出连绵不绝的排枪齐射!
    白烟顺着胸墙弥漫,两千枚米尼弹以极高的初速旋转出膛,密集的弹雨如同一道迎面扑去的生铁暴风,狠狠撞击在拉其普特骑兵的前锋线上!
    人仰马翻!
    那些自诩刀枪不入,传承了数百年的高贵刹帝利武士,在近代线膛火枪那巨大的空腔效应面前,脆弱得如同烂纸。
    铅弹轻松击穿了厚重的水牛皮马甲与精钢锁子甲,碎裂的铅渣在皮肉里翻滚,撕扯出拳头大小的血洞。
    战马惨嘶着仆倒在冲锋的道路上,巨大的惯性将后方的骑兵绊得成片翻滚倒地。
    最前排的数百名重骑兵在短短两个呼吸间,连同座下的阿拉伯战马一起,被整整齐齐地扫倒在血泊之中!
    然而,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冲过第一轮弹雨的骑兵残部,迎头撞上了大明工部设在阵前的四道带刺铁丝网。
    高速冲锋的战马根本看不清草丛中细密的深灰色生铁刺丝。
    “希律律——!”
    战马的马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坚韧的带刺铁丝,锋利的生铁倒刺瞬间刺入皮肉,割断了马匹前蹄的肌腱!
    战马哀鸣着向前栽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向半空,砸在满是尖锐木桩的深沟之内,被自上而下倒插的木刺贯穿了胸腹。
    数千名拉其普特骑兵被死死卡在铁丝网与壕沟之间,进退不得,原本凌厉至极的冲锋势头在瞬间被遏制成了拥挤在一处的活靶子!
    “迫击炮!散弹!给老子洗地!”
    秦翼明浑身甲胄浴血,挥动长刀大吼。
    铁丝网前顿时化作了一片血肉磨盘。
    碎铁片横扫而过,残肢断臂与碎裂的头盔在泥沙中四处飞溅,战马的悲鸣声凄厉得如同地狱。
    但莫卧儿人的悍勇同样超出了大明将士的预料。
    在奥朗则布严苛军法的逼迫下,后方的阿富汗雇佣兵与波斯重装步兵踏着同袍的尸体,源源不断地压了上来。
    数十头侥幸未曾受惊的重甲战象,在象奴发疯般的催动下,硬生生踩着堆积如山的死尸与断木,跨过了第一道壕沟,庞大的象躯带着漫天烟尘,轰然撞击在大明军阵的胸墙之上!
    “咔嚓!”
    两道厚实的硬木胸墙在战象那沉重达万斤的蛮冲撞下应声碎裂!
    一头战象的长鼻甩动,将两名躲避不及的川军新军士卒卷上半空,生生在一门轻型铜炮上,筋骨尽断!
    “白杆兵!起长矛!钩象足!”
    秦翼明两眼赤红,手中的丈八白蜡杆长枪贴着地面毒蛇般向前一递!
    枪尖下的倒钩极其刁钻地扣进了战象后腿那薄弱无甲的脚筋深处,秦翼明双臂青筋暴起,沉肩发力,顺势狠狠向后一拉!
    “嗤啦!”
    伴随着一声筋腱撕裂的脆响,暗红色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高达丈余的巨象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两只后腿一软,轰然倒在地,将象背上的战楼连同四名阿富汗射手狠狠砸在大坑里。
    两侧的六个白杆兵空心长枪方阵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步战纪律。
    老卒们踩着血水与泥浆,长枪如林,前后交错,丈八白蜡杆挑、刺、钩、拉,死死卡在崩塌的胸墙缺口处,与涌上来的波斯刀斧手和阿富汗长枪兵展开了最惨烈的肉搏。
    而在长枪阵的后方,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些伏魔铁卫竟然立下了大功。
    这些昔日受尽凌辱的达利特贱民,两只眼睛泛着野兽般的凶光,身子矮小敏捷,在长枪的掩护下,贴着地面滚入敌阵,手中的刺刀专门朝着落马骑士那未着护甲的下腹、面门与马腹下死命扎刺!
    战线在泥泞与血泊中剧烈绞杀。
    每一寸土地上都倒伏着尸体,断刀、破甲、碎裂的象牙与散落的铅弹陷在黏稠的血浆泥汤里。
    白杆兵虽然悍勇,火器犀利,但面对整整十余万莫卧儿大军,兵力上的绝对劣势逐渐显露出来。
    川中新军的线膛枪枪管经过连续数百发的急速射,滚烫得几乎无法用手触摸,枪机上的击针甚至在高温下开始发生变形卡壳;
    弹药也在短短两个时辰内消耗过半;
    前沿阵地上的白杆兵老卒,体力在极度的湿热与剧烈肉搏中迅速透支,阵线在数万阿富汗佣兵的用命填压下,开始缓缓向内凹陷。
    朱至澍站在后方高台上,脸色阴沉如铁。
    这位大明蜀王没有盲目地将最后的大营预备队押上去。
    他看得很清楚,莫卧儿人的中军大旗下,沙贾汗的中亚骑兵主力甚至还没有真正投入战斗,对方完全是在用数万雇佣兵的人命,在生生消耗大明的弹药与体力。
    “传令!”
    朱至澍果断下令撤退。
    “前沿各部,借着炮火掩护,交替掩护,撤回第二道土城!”
    重炮再催发出了震动天地的咆哮。
    前线正拼死冲杀的奥朗则布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雷之威震得耳膜溢血,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看着前沿阵地上那堆积如山,被火枪打成烂肉的近万具尸体,看着那六百头折损了大半,在火海中四散逃的战象,这位年轻的莫卧儿皇子眼底,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骇然。
    大明军队没有溃败。
    他们在重炮火力的掩护下,阵型丝毫不乱。白杆兵挺着长矛缓步倒退,工兵顺手点燃了预埋在第一道壕沟里的猛火油罐,滔天烈火在大阵前方筑起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
    莫卧儿军中退兵的铜角声凄厉地吹响。
    激战了整整三个时辰的两支庞大军队,在恒河中游这片被鲜血泡透的红泥平原上,各自缓缓后撤三十里,拉开了距离。
    风沙渐渐平息,唯有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在燥热的黄昏里久久不散。
    巴特那西郊,莫卧儿帝国御前行营。
    夜幕降临,热风穿过巨大的深红色锦缎穹顶大帐,吹得案几上的牛油巨烛一阵乱颤。
    大汗沙贾汗身上的金线战袍早已换下,换了一领染着血迹的细亚麻单衫。
    这位自诩为“世界之王”的莫卧儿君主,此刻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铺满波斯地毯的帅案后。
    在他面前的地毯上,摆放着七件从前线战场上捡回来的大明军械:
    一杆被战象踩弯了枪管,但枪机内闭锁横楔依然严密无缝的西山后装火枪;
    一枚尚未引爆、表面带着防滑滚花与雷汞底火的椭圆形铁皮手榴弹;
    一柄折断了半截,刃口锋利如初的三棱精钢刺刀;
    以及一整套从白杆兵尸体上扒下来的铁甲。
    大帐两侧,所有的拉其普特王公与阿富汗将领皆垂首跪伏在地上。
    大营外头的哀嚎声穿透厚厚的毛毡,阵阵传来。
    短短半日交锋,莫卧儿帝国折损了精锐重骑兵四千余人,阿富汗雇佣步兵近万人;最让全军痛彻心扉的是,作为帝国战力图腾的六百头披甲战象,被大明的加农炮轰死了一百二十头,被刺刀挑断脚筋八十余头,另有两百多头
    在发狂踩踏自家人马后,逃入了茫茫热带雨林不知所踪!
    “大汗……………”
    奧朗则布单膝跪倒在帅案前,这位平日里狂傲无比的皇子,此刻左臂裹着渗血的白布。
    “儿臣......低估了东方人的战力。”
    奥朗则布指着地上的后装火枪:
    “他们的火器不需要装药通条。那两千名汉人士卒,趴在泥沟里,开枪的速度比我们的吉扎尔火枪快上四倍!他们的刺刀结成方阵,连拉其普特的重甲长矛都刺不透!若非我们在人数上占了十倍以上的优势,若非那六百头战
    象拼死压了上去......”
    奥朗则布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大帐内的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那个未竟的结局。
    沙贾汗缓缓闭上双眼,眼皮剧烈跳动。
    三十年征战,他踏平了拉贾斯坦的沙漠,征服了德干高原的坚城,在印度次大陆的任何一片土地上,莫卧儿的铁蹄只要踏过去,所有的土邦王公皆会如枯草般伏倒。
    可今日,在巴特那这片并不险要的平原旷野上,他调集了十五万人,集中了帝国所有的战象与重骑兵,面对一支不过万人出头、劳师远征的大明偏师,拼尽全力,换来的竟然是一场惨痛的平局!
    “大明的军团......在达卡城还有多少人?”
    沙贾汗睁开眼。
    “回父汗......密探回报,达卡城后方的孟加拉湾口,大明的海船源源不断。他们把大明本土的农夫和铁匠整船整船地运上岸,正在达卡平原上分田筑城,那汉人亲王手里,很快能再调出数万人马来!”
    沙贾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双深邃苍老的眼眸深处,浮现出了一种濒临深渊般的凝重。
    这不是寻常的边境冲突。
    这是另外一个更加庞大的文明,正在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姿态,自大海与深山之中,缓缓将它的手伸进了莫卧儿帝国的境内。
    单凭莫卧儿一国之力,即便打光了拉贾斯坦所有的骑兵,耗尽了国库所有的白银,也绝不可能将这支东来的军队彻底驱逐出境。
    大明的铁道在身后修筑,大明的工坊在后方运转,只要给对方一年、两年的喘息之机,当数万名装备了这种后装火枪的正规新军跨过恒河平原之时,阿格拉红堡的大门便会在加农炮的轰鸣中彻底粉碎!
    “传大汗谕令。”
    “派出快马,派出海船,派出所有的信使!”
    “第一路信使,自西海岸苏拉特港扬帆出海,直奔葡萄牙人的果阿商馆,直奔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孟买货栈!告诉欧洲所有的总督与海商公会:莫卧儿帝国愿意向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开放苏拉特与胡格利的所有贸易免税特
    权!只要他们的战舰即刻自大西洋东进,从背后封锁马六甲海峡,击沉大明的补给船队!”
    “第二路信使,携带朕的亲笔国书,穿越开伯尔山口,日夜兼程赶赴伊斯法罕,递交波斯萨非王朝的阿拔斯二世沙阿!告诉波斯人,唇亡齿寒!大明若是吞下了印度,他们的铁骑下一步踏过的,便是波斯湾与霍尔木兹海峡!
    莫卧儿愿与萨非王朝缔结永世和平条约,甚至愿意割让坎大哈的大半利益,只要波斯的十万奇兹尔巴什铁骑自西北南下,夹击大明的侧翼!”
    沙贾汗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最西方。
    “第三路信使……………绕道亚丁湾,去红海,去开罗,把这封信送进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帕宫,亲手交给奥斯曼帝国的苏丹易卜拉欣一世!”
    奥斯曼帝国!
    那是与莫卧儿帝国在教义与地缘上敌对了上百年的西方死敌!
    “告诉奥斯曼的皇帝,”沙贾汗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如果这头东方巨兽跨过了印度洋,那么无论是真主的信徒,还是基督的信徒,整座旧大陆上的所有君王,都将沦为大明脚下的奴仆!”
    “联合起来!”
    “在大明彻底吞下世界之前,把所有的战舰,所有的铁骑,所有的火炮,全数押上巴特那的赌桌!”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松河东岸大明行辕。
    朱至澍身上的战甲已经卸下,露出的中衣前胸后背被汗水与血迹浸成了紫黑色。他赤着脚坐在地毯上,随军医官正拿着浸了高浓度烈酒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左臂上一道被跳弹擦破的皮肉。
    烈酒杀口,刺得这位大明亲王牙关紧咬,腮帮子抽动了两下,但他一声痛哼都未曾发出。
    大案正中,摊开着由军务官刚刚核算出来的战损草册:
    毙伤莫卧儿重骑兵三千八百余人,步卒七千余人,缴获战象长牙套筒四十具、精钢马矛千余杆;
    但大明的代价同样沉重。
    白杆兵阵亡三百一十二人,伤四百余人;川中新军火枪手阵亡近五百人;从孟加拉带来的红衣伏魔铁卫,在与战象的正面肉搏中,死伤超过一千八百人!
    整场血战打下来,大明远征军携带的无烟发射药包消耗了整整六成,西山造开花弹仅余不足八百发。
    “人数还是太少了。”
    朱至澍推开医官的手,随手将那卷白布缠在小臂上,脸色阴沉如铁:
    “白杆兵一个能顶十个用,线膛枪百步之内弹无虚发,可人家有十五万人!后头的战象还有数百头!若是明日沙贾汗发了疯,再驱赶几万雇佣兵踏着死尸冲一次,咱们的火药打光了,就得拿肉身去跟战象顶角!”
    秦翼明走上前来,沉声道:“王爷,水师的战舰虽然厉害,但松河往西走,水势越来越浅,咱们的铁甲舰,根本开不进巴特那的浅水湾。若是继续向西推进,就必须完全脱离舰队的舰炮掩护,在旷野上跟莫卧儿的重骑兵硬
    碰硬。”
    朱至澍站在案前,这位大明蜀王在这一刻彻底收敛了初入孟加拉时的自大与傲慢。
    他深知,自己一脚踢开的,不仅是一座莫卧儿帝国的国门,而是一座横亘在欧亚大陆交界处,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庞大利益马蜂窝。
    “拿笔来!”
    朱至澍深吸了一口气,甩开袍袖,在大案前铺开了一张信纸。
    他抓起狼毫,饱蘸浓墨,在跳动的烛火下,落笔如刀。
    “臣朱至澍顿首百拜,谨向皇帝陛下飞章急奏:
    臣率部西进,于比哈尔平原巴特那城外,与莫卧儿大汗沙贾汗亲率之十五万主力铁骑、六百战象迎头接战!
    赖天子威灵、三军用命,白杆兵与川中新军血战三个时辰,重创其战象大营,斩其骑步近两万级,敌军已退缩三十里外扎营拒守!
    然,臣部兵单力薄,虽有神兵利器,奈何敌众我寡,弹药损耗极巨。若欲彻底捣碎阿格拉红堡、降服次大陆全境,非大军主力进驻不可!
    伏乞皇兄陛下圣断:
    速调天雄军,自海上借由海船运抵孟加拉!
    调两广水师全数战舰,封锁孟加拉湾至波斯湾之全部航道,严防西洋红毛番与中东异邦走私军械!
    此非一省一地之得失,此乃大明与四方列强争夺乾坤气运之终极一役!
    臣至澍,必死守松河防线,寸土不退,以待天朝王师大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