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墨色像倒翻在生宣纸上的浓墨,贴着海平线整片压了过来。
风向在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转了三次,先是自东南倒卷,继而狂暴地抽向东北。
海面上的涌浪不再是一道道齐整的水岭,而是被四面八方的乱风绞成了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尖锐水峰。
两千二百吨的平远号猛烈向上抬升,船头在升至最高处的一瞬彻底悬空,露出水线下裹着铜皮的暗红底舱。伴随着机械重力下坠,三丈高的钢铁舰首如同一柄巨斧,狠狠劈回海面,砸碎的水花像冰雹一样砸在装甲指挥塔的防
弹钢板上,发出雨点般的密响。
“闭锁所有水密隔舱!通气孔上铅板!”
施琅的吼声在甲板上回荡。
他浑身湿透,大氅早不知脱到了何处,身上只剩下一领贴肉的粗麻布单褂,两只宽厚的手掌死死握在黄铜主舵轮的外圈上。
舵轮在水流巨力的反噬下剧烈反弹,打得齿轮铜轴咔咔作响,两名膀大腰圆的老水手光着脚踩在防滑木栅上,与他一同抵住沉重的轮辐
指挥塔外头,狂暴的水汽已经将能见度压缩到了不足五十步。
原本在后方整齐列队的三宝级战舰群彻底隐入了昏黑的水幕中,唯有每艘船主桅顶端悬挂的双联装防风气死灯,在翻腾起伏的狂涛间忽明忽暗地挣扎,像是一群被狂风吹散在黑夜里的萤火虫。
朱慈焕双手死死抓着指挥台内侧的把手,船身每一次向侧舷剧烈倾斜,他腰背上的肌肉便不由自主地紧绷如弦。胃里空空如也,前晌吃进去的一点干姜片早已在颠簸中泛成了酸水,顺着喉咙一阵阵往上泛,他咬紧下槽牙,硬
是把那股腥苦生生咽了回去。
“各舰间距不可拉开!”朱慈焕侧过头,对着身旁的郑森大声喊,“让定远号打头,把浪头切碎!给后头的木船挡水!”
郑森的头发被从缝隙灌进来的咸水糊在额前,两只手按着海图桌四角防止纸张震飞。
他抓起铁皮传话筒,冲着通往锅炉舱的铜管厉声呼喝:“轮机加压!左满舵三刻,迎着浪头顶上去!绝不能让船身横在浪沟里!”
这是远洋海战中最要命的。
任何体量的战舰,若是动力不足被巨浪拍得失去舵效、横向受浪,整艘船便会在倾斜超过三十度后被下一波重浪直接扣翻在海沟里。
在平远号右翼两百丈外,四千吨级的定远号全钢装甲重舰正在展现它身为海上堡垒的威势。
它如同一头蛮横的铁甲巨兽,迎着扑面砸来的数丈狂涛迎头撞了上去,将坚硬的水墙生生撕开一道泛着白沫的深沟,替侧后方排成纵列的三宝级木船分担了至少四成的狂暴冲击力。
但后方的运料驳船依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斗。
那些装载着数十万石粮秣、活动牲口与轨料的三宝级大船,虽然龙骨用的是南洋铁木,但船体终究是木料攒造。在深达数丈的海谷中被拋上拋下,整艘船的木板接缝处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呻吟,灌入甲板的海水顺着排水孔来
不及排出,积水没过了水手的膝盖。
“轰!”
一声闷响自平远号后甲板的方向传来。
绑缚在三号后副炮位旁的一只备用油桶,在剧烈的颠簸中挣断了一根生麻索,顺着倾斜的甲板一路翻滚,重重撞碎了两截木质护栏,眼看就要顺着侧舷滑进海里。
那油桶里装的是轮机用的重润滑油,一旦滚入海中,不仅损失物料,更可能砸断后方拖拽的导向缆绳。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自舷梯旁的阴影里贴着甲板窜了出来。
是沈炼。
他腰间没有拔刀,而是用一道湿透的粗麻绳将自己牢牢锁在甲板中央的系缆桩上,整个人伏在光滑发亮的柚木甲板上,手脚并用,顶着横扫过来的刺骨白浪向前爬行。
靳一川与卢剑星紧随其后,一人手里抓着一根撬棍,一人扛着厚重的硬木三角垫木。
狂风掀起的海浪狠狠砸在沈炼的背脊上,将他身上的呢绒短袄打得湿透沉重。沈炼借着船身回正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扣住油桶的边缘,双膝死死顶在防滑槽内,两臂青筋暴突。
靳一川飞扑上前,手中的三角垫木顺着晃动的空隙,狠狠楔进了铁桶与甲板凸起焊缝之间;卢剑星扬起撬棍,插进缆桩环扣,三人合力,在下一波海浪头砸下来之前,用备用的钢丝索重新将这尊数千斤的沉重铁桶死死绞死
在炮架底座上。
退回舱口的一瞬,靳一川剧烈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着咸味的涎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冲着沈炼打了个手势。
沈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头捏了一记,三人抹去眼角的盐水,转身扑向了另一处发出木板震响的货舱入口。
在船体最底层的货舱通道里,田镇与李定国正在经历另一场硬仗。
底舱的空气污浊潮热,水密门外,海浪撞击船壳的砰砰闷响就像是无数柄重锤在敲打着头顶的铁板。
“第三排粮箱松了扣!垫木全移位了!”
一名陕北老兵满脸是汗,在狭窄的甬道里大声呼喊。
几十只装满了细白面的防潮木箱在倾斜向右侧滑动了半尺,原本打死的锁扣在拉扯下崩开了一条缝隙。
一旦几十吨重的货物在风浪中彻底失衡移位,战舰的重心便会瞬间偏转,引发无可挽回的倾覆。
“上撬棍!拿扒钉封死!”
李定国身上的长衫早已脱掉,露出满是疤痕的结实后背。他整个人弓着腰,双脚抵在对面的舱壁横档上,用厚实的肩膀硬生生抗住最下层滑落的粮箱,浑身骨骼在重压下发出咯咯的轻响。
田镇则光着两只脚板,踩在泛上来的两寸积水里,手里轮着一把铸铁八角锤。
少年两眼发红,咬碎了后槽牙,趁着船身稍稍回稳的一瞬,将两根一尺长的抓钉狠狠砸进了地面的硬木枕梁之中!
“当!当!当!”"
铁锤砸击铁钉的脆响在逼仄闷热的底舱里激荡,火星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四溅开来。
田镇甩掉手里的铁锤,抹了一把顺着下巴淌下来的热汗,整个人背靠着加固好的粮箱滑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身旁同样浑身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李定国,咧开嘴笑了一声:
“定国哥......这干粮要是运不到金山卫......老子非把这铁锤生吞了不可。”
李定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起伏不定:
“少废话,去看水密门。只要底舱不渗水,咱们就能把这身骨头带过大洋。”
狂暴的大浪持续了整整七个时辰。
天光在狂风与水雾中彻底失去了界限,分不清是正午还是黄昏。
五百艘巨舰组成的庞大编队,在茫茫大洋的深渊中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韧与体量。
五艘定远级铁甲舰像五座不沉的山峦,顶在迎风的最前列,用高压蒸汽机持续喷吐出的滚滚黑烟和数千马力的动力,生生在狂暴的海面上犁出了五道相对平缓的尾流航道;
四十艘三宝级战舰收找两翼,彼此之间用粗大的备用拖缆若即若离地相互护卫;
没有木船在风浪中脱队,也没有一艘驳船倾覆沉没。
那些平日里被严苛条例折磨的水手与陆营士卒,在这场几乎要将天地倒置的风暴中,显露出了大明军校与水师训练出来的精锐风范。
舵轮被打碎了,备用舵机立刻在底舱接通;
帆布被狂风撕裂成布条,水手们系着安全绳冒着落海的奇险爬上湿滑的横桁,用利刀割断残索;
轮机舱内的司炉工们赤着身子,在摇晃如筛糠般的滚烫铁板上,一锨接一锨将精煤填入炉膛,保证了螺旋桨在深渊巨浪中从未停转哪怕一瞬。
直到后半夜丑时末刻。
舷窗外横扫的暴雨声,渐渐变得稀疏。
摇晃的船身虽然依旧在大浪上起伏,但那种如同要被抛向半空的下坠感,终于一点点平缓了下来。
天际线的最东面,厚重翻滚的深墨色云层边缘,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
一抹极淡、极纯净的青灰色微光,顺着海平面与云层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酒向了翻滚着残沫的海面。
紧接着,那一抹青灰迅速转为淡金,化作万道利剑般的晨曦,自东向西,硬生生将笼罩了大洋整整一日一夜的阴沉云雾一寸寸刺破、撕裂!
风平了。
指挥塔厚重的铅板窗缓缓被推了开来。
潮湿微咸但清爽至极的空气迎面扑入,灌满了每一个人干涸发苦的胸膛。
朱慈焕推开门,有些踉跄地走出了指挥塔,踏上了平远号的飞桥甲板。
他的衣服被海水打透又被体温烤干,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
额前的发丝打着结,贴在生满油汗的前额上,右耳根那块旧伤痕在咸水的浸泡下泛着火辣辣的刺痛。
他扶着栏杆,缓缓转过身来。
晨曦洒满了整片大洋。
在平远号的身后,金色的光芒照耀之下,五百艘战舰虽然各自狼狈,却依然整整齐齐地浮在海面上!
有的战舰折断了半截副桅,断裂的木料用生麻绳牢牢捆在主甲板上;
有的三宝级大船侧舷的防撞木被大浪扯掉了一排,露出发黑的铁钉;
各舰甲板上全是一摊摊湿漉漉的碎木、绳头与脱落的帆布。
数百名浑身挂满盐霜、眼眶深陷发黑的水兵与将士,正相互搀扶着从底舱、从轮机房、从炮塔阴影里缓缓爬上甲板。
每一个人都衣衫褴褛,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起白皮,身上散发着汗酸与海水的腥臊气味。
但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直直打在他们脸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手头的动作。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叫喊。
一名老水手靠着冰凉的缆桩,胸膛剧烈起伏着,缓缓抬起两只沾满血痕与黑油的手掌,接住了一滴从缆绳上滴落的温热水,随后将脸埋在手心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抽泣般的沉闷长叹。
李定国和田镇从底舱爬了上来,身上裹着薄呢毯子,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走到朱慈焕身侧站定。
郑森手里抓着那份被压变了形的铜六分仪,迎着初升的朝日,深深吸了一口纯净的晨风。
朱慈焕抬起头,迎着刺目的朝阳,闭上了双眼。
阳光照在脸上,带着一股真实的温热。
在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的筋骨像是被这一场大风浪生生拆散、洗净,又重新拼装在了一起。
心底深处最后那一丝属于深宫储君的优柔与拘谨,被昨夜那漫天的狂暴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面万丈深渊亦能坦然处之的从容。
“活着。”
朱慈焕睁开眼,转头看着身旁的同窗与将士,嘴角浮起一抹带着泥土气的笑意:
“都挺过来了。”
施琅从舷梯口走上来,两手在湿裤管上用力抹了两把。
“殿下,郑副帅那边打旗语过来了。各舰清点完毕,折了两根副桅,破了八十副备用帆布,有七个水手在底舱断了肋骨,无一人落海,无一艘进水沉没。”
施琅咧开嘴:“这海龙王的下马威,咱们算是全盘接下了!”
站在后方阴凉处一直未曾说话的毛文龙,手里捏着那柄发绿的铜烟袋锅子,用火折子点燃了残存的一小撮干烟丝。
老军阀吐出一口呛人的蓝烟,在晨光中眯起独眼,看着身前那几个虽然狼狈不堪却脊梁笔挺的少年,嘴角难得地没有露出往日的讥诮,只是低声咕了一句:“经了这趟水,骨头才算长结实了。”
大洋上的风浪在随后的两日里彻底平息了下来。
深黑色的海水重新变成了温润的墨青色,长浪平缓得如同一片起伏的绿色绸缎。
受损的战舰在航行中迅速展开了自救与抢修。
工部的随军匠人们像工蚁一样吊挂在桅杆上,用坚硬的南洋铁木和备用铜箍给折断的副桁打上夹板;
破损的帆布被整整齐齐摊在主甲板上,几十名水手盘膝而坐,手里捏着骨针与浸蜡的粗麻线,飞快地缝合着裂口;
底舱里被浸湿的一小部分糙米被搬上甲板晾晒,散发出一股微酸的粮食气味,随即被后厨送进大锅里熬成浓稠的热粥,分发给轮休的将士。
航行的第九日清晨。
郑森站在平远号飞桥的罗经台前,手里举着重新校准过的黄铜六分仪,仔细测量着太阳上中天的高度角。
少年的指尖在厚纸航泊图上飞快地划动着,铅笔尖在北纬二十八度、西经一百七十七度附近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实心圆圈。
“殿下,水流变浅了。”
郑森放下手中的铅笔,指着右舷外侧的海水。
原本深不见底的黑水,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抹淡淡的翠绿,几片巴掌大小、泛着暗红色的深海海草随着波浪从船舷旁漂过。
在海草后方,三两只体型硕大,翼展达丈余的黑色信天翁,正贴着水面平稳滑翔,偶尔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盘旋着引向东北方向。
“探海铅锤放下去,水深只有六十丈了!”
前甲板上传来了水文兵的号子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定远号前桅顶端的瞭望哨,猛然敲响了示警铜钟。
“铛!铛!铛!”
高耸的吊斗里,水兵赤着上身,手里挥舞着一堵红黄相间的引水旗,指着正前方水天相接的尽头,扯破了喉咙大喊:
“见陆——!”
“正前方见环礁!是白沙滩!”
朱慈焕举步走到飞桥最前沿。
在波光粼粼的金色海平线上,一道狭长的白色细线,正自碧蓝的海水中缓缓浮现。
那不是高耸的大山,也不是连绵的陆地。
那是两座由无数白色碎珊瑚沙堆积而成的低矮岛屿,环抱在一片平静如镜、呈现出梦幻般浅碧色的巨大潟湖周围。岛上没有高大的森林,只生长着一片片低矮茂密的灰绿色灌木与耐盐草丛。
成千上万只白色的海燕与鲣鸟在小岛上空遮天蔽日地飞翔,鸣叫声穿透了海风,远远传到了舰队的甲板上。
天地辽阔,孤岛悬于万顷重洋正中,宛如长生天遗落在深渊里的一枚雪白贝壳。
“大明全海图,天字第四十七号锚地。”
郑森展开那卷由朱由校在南京亲笔批阅过的海图底册,手指稳稳按在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圆点上:
“汪大渊旧志所载,东溟孤屿,恰在大洋西东之正中。皇上御赐名——中途岛’。”
施琅快步走到传令筒旁,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九日以来第一道落锚号令:
“全军减速!前卫各舰在外海深槽下主锚,轻快巡航舰引驳船入潟湖避风!”
“轰隆隆——!”
平远号与定远号的主锚顺着锚孔砸入碧绿的海水中,掀起一片白色的碎沫,沉重的铁链在滑轮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烟。
庞大的五百艘巨舰群,在经历了惊天动地的狂暴风浪之后,终于在这座大洋正中的雪白环礁外,缓缓停稳了庞大的身躯。
落潮时分,环礁内侧的浅水泛着透明的亮色。
朱慈焕换上了一双高腰皮靴,腰挎短刀,步履稳健地踩着踏板,走下了一艘平底木质蒸汽舢板。
小舢板的木头船头轻轻撞击在细密柔软的白色珊瑚沙滩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朱慈焕迈开双腿,跨出船帮。
脚掌踩在干燥温热的沙滩上的一瞬间,脚底下传来实实在在的阻力。
少年停住脚步,闭上眼,感受着不再摇晃的大地,任由干燥的陆风吹打在自己的脸颊上。
在他身后,李定国、郑森、田镇三人相继跳下舢板,四名年轻人的靴子在白沙上踩出一排排清晰的深印。
“天爷......这泥土是硬的,踩着真踏实。”
田镇两手叉腰,深吸了一大口带着灌木香气的干燥空气,身子竟有些不习惯地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转头笑骂:
“老子这双脚,过去七天里总觉得自个儿是飘在棉花堆里,这会儿踩在地上,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
李定国手里端着一杯短线膛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低矮的灌木丛。
岛上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连一片陶片、一根断木都寻不着。
无数海鸟甚至从未见过直立行走的生灵,大群大群肥硕的黑白海鸟就那么大刺刺地蹲在沙滩的草窝里,仰着灰黄色的长喙,呆呆地看着走近的明军将士,连翅膀都懒得扑腾一下。
几名随行登岛的水手手里拎着麻袋,走上去随手便能从草丛里拾起十几枚碗口大的新鲜海鸟蛋,引得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哄笑。
毛文龙披着旧羊皮袄,手里提着他那根老烟袋锅子,由两名老亲兵搀扶着踩上沙滩。
老军阀蹲下身子,抓起一把细白的珊瑚砂在掌心捏了捏,又用手指挑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咸淡,随即站起身,用烟袋杆子指着岛屿中央的一处平缓高地:
“淡水。只要往下挖五尺,这沙滩底下渗出来的全是能救命的甜水。”
毛文龙回头看着朱慈焕,吐出一口青烟:
“殿下,这地方是风浪里的一块活命石。大船从长崎走到这儿,煤吃了一半,水耗了三成。要是没有这块落脚的沙洲,后头两千里的深水,谁也走不踏实。”
朱慈焕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靠岸的第二艘重驳船招了招手。
周铁柱带着六名身材魁梧的天雄军老兵,合力从船舱里抬下了一根长达丈余,通体用浇铸而成的方型界桩。
桩沉重异常,六名壮汉踩在沙滩上陷下寸许深,一步一步将它抬上了岛中央最高的一处风化珊瑚礁盘上。
石匠挥动重铁锤,在礁盘中央凿开了一处见方的石坑,将界桩深深夯入其中,随后用随船运来的西山快干水泥与珊瑚细沙彻底浇筑凝固。
界桩的正面,用深阴文浇铸着两行刚劲有力的馆阁体大字:
【大明鼎新十一年六月,皇太子朱慈焕统军抚历至此。】
在界桩的反面,则是一行工部标准的工制铭文:
【大明东溟驿路,中途岛第一避风港,界桩自此始。】
朱慈焕走上前去,伸出右手,掌心贴在冰凉的桩面上。
铁柱在微热的日光下泛着深黑色的光芒,四面是苍茫无垠的万顷碧波。
少年转过身,从随行文书手中取过一小管朱砂,用食指蘸了红泥,在铁柱顶端的日月七星纹路正中央,重重抹上了一点鲜红。
“定国,大木,田镇。”
朱慈焕收回手指,目光从三位同窗脸上扫过,声音在海风里清晰而有力
“记下这个方寸。这里是大明的锚地,也是咱们万里征途的第一步。”
李定国单手握拳抵在胸口,郑森展开海图利落地标注上坐标,田镇则拔出腰间的短铲,将周围的碎沙用力夯平。
远方的海面上,四百余艘主力战舰安稳地泊在平静的潟湖外缘,蒸汽机的黑烟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各舰后厨升起的一缕缕淡青色的柴火炊烟。
夕阳穿透清澈的天空,将整座中途岛的白色沙滩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淡金。
海鸟盘旋在铁桩上方,发出一阵阵悠扬的鸣叫,浪花拍击着环礁外侧的暗石,发出沉稳而节律分明的声响,一层层退向遥远的大洋深处。
朱慈焕按着腰间的短刀,极目远眺着东方那道泛着金光的水天交界线。
中途岛潟湖内侧的水面平静得如同倒扣的青玉盘。
环礁挡住了外洋的大长浪,只有把高的细浪一层层推上白沙滩,发出细碎平缓的哗哗声。
五百艘战舰在环礁避风处分作了四个泊区,首尾相衔,下锚抛定。
水手与工匠们没有半分闲暇。天刚蒙蒙亮,各舰的甲板上便响起了密集的敲打声与水手长沉闷的号子。
定远号与平远号的水线下防锈铅皮被风暴里的暗涌刮蹭掉了数块,两艘平底浮箱船被缆绳紧紧贴在铁甲舰侧舷,几十名来自龙江船厂的熟练铜匠赤着上身,腰间绑着生麻绳悬在半空,手里握着小木槌和刮刀,正一点点剔除附
着在舰体上的藤壶与海蛎子壳,将热熬的桐油生石灰厚厚抹在接缝处。
四十艘木质三宝级战舰的检修更显繁重。
受潮发胀的帆布被整匹抬上白沙滩,借着正午滚烫的日光铺开晾晒。沙滩上搭起了十几座临时的行军木架,随军铁匠支起红炉,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将砸弯的地螺与缆环烧红,在砧铁上敲得火星四溅。
八百多名水兵排成两道长龙,轮流挑着木桶前往岛心新掘的三口深井。水桶落井,没上来的是带着细微沙粒但毫无咸味的清冽淡水,倒进经过烈火烘烤消毒的樟木大水柜中,再由司药官依例投入两包防腐的雄黄与明矾细粉,
铅封入库。
与水兵们的忙碌相比,朱慈焕几人终于捞着了出海十日来难得的半日喘息。
沙滩边缘的一处背阴岩下,搭起了一顶浅绿色的帆布遮阳天幕。
朱慈焕脱了官靴,赤着两只脚踩在温热细腻的白珊瑚沙里。他身上只穿了一领宽松的白棉布大汗衫,裤管卷到膝盖上方,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细木签,正耐心地将一锅刚煮熟的硬壳红螺挑出螺肉。
大铁锅架在三块珊瑚石垒成的简易灶头上,底下烧着干透的海草与枯桉树枝,锅里的水翻滚着,煮着上百只从礁石缝里硬抠出来的大海螺与几大把新鲜的野鸟蛋。
“这鸟蛋腥气重,若是没有秦椒面压着,咽下去直冲脑门。”
田镇盘腿坐在一张晒干的棕榈席上,两只手在膝盖上随意搭着,嘴里嚼着半截煮得滚烫的螺肉,被烫得不住哈气。
“不过比底舱里那硬得能当砚台使的面饼子,不知强到哪里去了。老子方才在西沙滩那边走了一遭,好家伙,那些鸟直挺挺戳在草窠里,伸手就能抓两只,连扑腾都懒得扑腾一下。”
郑森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手里捧着一只铜罗盘,另一只手飞快地在航海日志记录着中途岛与周边三处暗沙的夹角。
听到田镇的念叨,郑森连头都没抬,笔尖在特制纸面上划出沙沙细响:
“海鸟不知人事,这辈子没见过生人,自然不通恐惧。但水师有令,不可滥杀雏鸟。咱们往后回航,或是后头朝廷的水师分队顺着这条航线跟过来,还指着这岛上的鸟蛋救命充饥呢。
李定国则坐在一块风化严重的硬砂岩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短的磨石,正顺着自己那柄宽背马刀的刃口,一下一下极有节律地推磨着。昨夜风暴里,这柄刀曾用来劈砍绞缠在轮机轴承上的缆绳,刀尖崩了半个麦粒大的豁口。磨石沾了点清水,在铁刃上拉出细密的灰
白浆子,李定国的神色极专,两只手腕稳得不见半点晃动。
“定国,歇会儿罢,刀刃再磨便薄了。”朱慈焕挑出一块肥嫩的红螺肉,随手扔进李定国身旁的小瓦碟里。
李定国停下手里的磨石,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微汗。
“谢殿下。在西山军校养成的毛病,兵刃若是不快,总是不踏实。”
他伸手抓起螺肉塞进嘴里,嚼得极有嚼劲,目光投向潟湖深处的战舰群:
“方才施管带派人过来回话,靖远号的右轴承在风浪里吃力太重,磨损了两道深痕,如今正调了工部的大匠在底舱修补。至多再停歇一日,后头的煤水装运齐备,全军便得起锚。”
朱慈焕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定远号。
那座庞然大物的烟囱在正午的晴空下只冒着淡淡的青烟,工匠们的敲打声顺着平静的海面远远荡开,单调而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