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明:亡者归来 > 第397章 远航
    五百艘海舶排出的三路纵队从港湾内缓缓拉出,前锋五艘定远级铁甲舰烟囱里喷出的煤烟被西风压得很低,贴着灰绿色的海面拉出几道数里长的黑带。
    港道两岸山坡上的杂木林还挂着水汽,几千名留守的长崎水手与工匠聚在炮台下方的石滩上,手中挥舞的白布巾在晨光中逐渐缩成一个个微小的白点。
    郑芝豹跨腿站在靖远号的前甲板上,手里握着一把黄铜喇叭。
    他身上的粗呢军袄没有扣紧,敞着黑硬的胸膛,海风一吹,颔下钢针般的胡须便向后倒伏。他没有去看岸上挥动的白布,两只脚掌前后分立踩在防滑板上,随着船身入海的第一道长浪,膝盖微微下沉,卸去了船头上扬的冲
    劲。
    “传令前卫各舰,离港三里后散开半个罗经点,各舰相距两链,防范后船吸水!”
    郑芝豹把铜喇叭凑在嘴边,大声喊道。
    甲板上的旗语兵双手挥动红黄两色小旗,滑轮组在桅杆顶端发出一连串摩擦声,信号旗迅速升至悬臂顶端。
    平远号作为中军指挥舰,紧紧跟在定远号的左后侧。
    四百余艘三宝级重型战舰与满载辎重的货运驳船依次出了港口水道,散入外海的开阔洋面。
    原本在内湾里挤得密不透风的船队,在半个时辰内被海浪拉扯开来,正面铺开达十余里。
    在定远号与平远号之间,隔着二百余丈的海水,海水深黑,螺旋桨在水下翻出的白色泡沫如同一条宽阔的雪道,拖在战舰后久久不散。
    田镇坐在飞桥下方的铁梯踏板上,怀里抱着一只用熟牛皮封底的厚账册,手指间夹着一根削尖的铅笔。
    昨夜在长崎港客栈里吐出来的黄水似乎已经排干净了,他嘴里含着半片浸了烧酒的干生姜,腮帮子微鼓,脸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两只眼睛已经能盯着晃动的船板看字了。
    “十二艘重型运水船,装满了用熟石灰和细沙沉淀过的淡水二十八万石,水柜全用樟木板加生铁螺栓封死;运粮船四十八艘,压舱的是直隶面粉与江南糙米,共计六十万石;咸猪肉与风干牛肉装了八万坛,每坛五十斤,底舱
    排了三层;西山造的无烟发射药包和开花弹,全用铅皮箱保管妥当,放在定远号和镇远号最底下的干燥水密隔舱里。”
    田镇翻了一页纸,指尖在上面划过。
    “另外,郑副帅让人在四十艘三宝级战舰的尾舱里各搭了三层木架子,装了四百头活猪、六百只活羊,还有两千只笼装公鸡。每天天不亮,那些公鸡在后头打鸣,声音顺着风浪飘过来,倒像是把南京城外的骡马集市全搬到了
    水面上。”
    朱慈焕伸手接过账册,低头翻看着各项物资的损耗预估。
    “淡水是命脉。吩咐下去,各舰管带每日申时正刻必须亲自下舱验看水表。不论官兵将士,每人每日配水一升,由司务长持竹筹分发,当面注水入水囊。若有私自开水柜洗脸擦身者,当场革去职务,鞭二十。”
    “遵命。”田镇收起账册,转身顺着舷梯下去传达条令。
    李定国从前甲板巡视回来,靴底沾满了防滑的干黄沙。
    他把两手插在皮带里,身上的腰刀用麻绳斜斜捆在背上,免得在船身颠簸时磕碰护栏。
    “陆营的三千弟兄如何?”朱慈焕转过身看他。
    “还撑得住。”李定国抬手抹了一把被海风吹得发涩的鼻梁,“陕北和川东出身的兵,头两天在通铺吊床上得翻江倒海,昨夜吐干净了,今早已经能下地排队喝稀粥。我让各连百总带队,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批人上甲板吹风,
    在主桅底下排队做蹲起,活络膝盖骨头只要动起来,脑子里那股眩晕感就能压下去几分。”
    李定国侧过头,看了一眼平远号前甲板的主炮位。
    那门六寸后装线膛炮的炮管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防潮帆布,帆布外头用浸了黄油的生麻绳捆了七道死结,旁边两个负责保养的年轻水兵正拿着布块,将渗到铜机件上的海水细细擦干。
    “水师的规矩,比陆营还要繁碎。在关外行军,刀枪上的黄油三天擦一次便算勤谨;在这大铁船上,不过才走了六十里,枪栓上就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若是不拿牛油天天揉擦,弹簧卡榫过两日就得被锈蚀卡死。
    郑森快步走上飞桥,手里拿着一卷航泊图。
    他展开航图,用两根铜镇纸压在铁板上。
    “殿下,舰队已经完全脱离了五岛列岛的浅滩暗礁区。现在航向正东微偏南,吃的是北太平洋的黑潮暖流西侧边缘。水深已经超过两百丈,探海铅锤放下去触不到底了。”
    郑森指着图上用虚线画出的航迹。
    “按长崎老水手的说法,顺着这条大暖流向东走,海流速度每天能推着船队多走三十里。但暖水和北面的冷水撞在一起,前头四百里开外,多半会有浓雾。
    朱慈焕看着图上那条细细的红线,微微颔首:“传令全军,后方各舰拉开距离,各舰首尾升起防风气死灯,主桅顶端加派两个瞭望哨,以铜钟相呼应。”
    出海的第二日清晨,太阳从正前方的海平线下升起。
    没有云层遮挡,金黄色的日光直直切入海面,将深黑色的海水照得如同一整块泛着冷光的墨玉。
    对于船上绝大多数从未见过远洋的年轻将士而言,最初的惊骇在身体逐渐适应颠簸之后,迅速转化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天亮之后,平远号周围的海面上突然热闹起来。
    成群的飞鱼被庞大舰体的钢铁切角惊动,如同银色的短箭般破水而出。
    它们展开透明宽大的胸鳍,贴着浪尖滑翔数丈之远,不时有几条撞在坚硬的船舷铁板上,啪嗒一声摔在甲板上蹦跳。
    值哨的水兵们起初还遵守军纪不作声,到了换班的当口,几个年轻士卒便端着铜盆在甲板缝隙里抢捉落单的飞鱼。
    后厨的排烟孔里冒出木炭的香气,大铜锅里熬煮着干菜麦饭,伙夫将捉上来的飞鱼刮了鳞,用粗盐抹匀,贴在大铁锅边沿上烘烤,油脂滋滋作响,焦香随着烟囱飘散在整个后甲板上。
    上午辰时,海面上出现了一大群深黑色的海兽。
    那是长达数丈的座头鲸,十几头成群,在距离船队右翼约莫一里处浮出水面。水柱从鲸背的喷气孔中冲天而起,带起数道长长的白色雾气,水雾在日光照射下折射出小小的七色彩虹。
    战舰上的兵士们趴在护栏上,伸长了脖子向外看。
    一名从陕北招募来的新兵手里还拿着擦枪的通条,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张,转头冲着同伍的老兵低声喊:
    “伍长,你看那大鱼,背脊比咱们县衙的大堂还要!那喷出来的水,比关中的喷泉还要高!”
    老兵把嘴里的旱烟杆磕在铁板上,抬手拍了那新兵的后脑勺一下。
    “看看,擦你的枪栓!那是海龙王的护卫,再多看两眼,把你小子拽进海里填牙缝!”
    话虽如此,老兵自己的一双眼睛也盯着那片起伏的黑色脊背,直到鲸群缓缓沉入深水,才收回目光,用力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唾沫,继续低头拉通条。
    施琅站在定远号的前部火炮甲板上,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指甲的斜口小钢钳。
    他看着那些趴在栏杆上看热闹的年轻士卒,没有出声喝骂,只是转头对身后的中军巡查官吩咐:“让他们看。头两三天新鲜,看够了,往后连看一眼蓝水都觉得恶心。趁着这两天风平浪静,让各船把底舱的备用风帆全翻出
    来,在甲板上晾晒。海上潮气重,帆布若是发了霉,等后头真遇上风暴扯起满帆,风头一吹就得撕成布条。”
    在主桅第三层悬臂下方的一处帆缆吊床上,丁修斜躺在上头。
    他两只脚悬在半空前后晃荡,怀里的苗刀用牛皮带子紧紧扣在胸口。
    海风把他身上的麻布衣裳吹得鼓胀作响,他却闭着双眼,神态自若得如同躺在自家的旧木炕上。
    下方甲板上,沈炼正带着两名锦衣卫小旗自前舱走过来。
    沈炼抬头看了一眼悬在高处的丁修,脚下的步子停了停。
    “丁修,在上头趴了一宿,没掉下来摔断脖子?”沈炼在风里开口。
    丁修睁开一只眼皮,向下瞥了瞥。
    “沈大人,这上头比底下清静。底下不是机油味就是臭脚丫子味,闻得人头疼。方才我在上头往东看,瞧见两只大白鸟,翅膀张开比长枪还长,一直绕着主桅杆转圈,转了半个时辰才往东飞。”
    丁修翻了个身,用手肘撑着吊床边缘。
    “那鸟不是寻常海雀。离了岸六百里还能见着,说明前头两三天里,肯定有露出水面的大礁石或者荒岛。让郑副帅把罗盘看紧点,别一头撞在暗礁上把铁皮磕出个窟窿来。”
    沈炼没有回嘴,只是点了点头,在腰间的硬皮巡查簿上记下了一笔,随即带着两名下属迈步向后舱的火药库走去。
    靳一川跟在后头,怀里抱着用油布包着的六把短管左轮手枪,经过甲板通气口时,微热的干风吹过他的衣襟,他抬手拉紧了围在脖子上的羊毛带子,脚步在轻微起伏的甲板上踩得极沉。
    走在最后面的卢剑星则不断停下脚步,检查每一只固定在甲板上的木箱绳扣。
    大船在海上航行,任何一件没有绑紧的重物,在颠簸时都会变成足以砸断人骨头的凶器。
    卢剑星手里拿着一把短木槌,每走过一只备用绳缆箱,使用木槌在绳扣处狠狠敲击一下,听声辨劲,发现有松动的便立刻唤来水手重新加固。
    到了出海的第四日,周围的景致变了。
    自长崎启航时那种三五成群飞掠的海鸟彻底绝了迹。
    海水的颜色从墨转为了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深黑,阳光照下去,仿佛直接被海水吞噬,深不见底。
    海面上的风速并没有加大,但涌浪的周期却变得极长。
    不再是一浪接一浪的小碎波,而是一座座高达两丈的平缓水山,从右舷前方缓慢地推移过来。
    整座两千吨级的铁甲战舰被水山抬升到顶点,短暂停滞一瞬,随即又顺着斜坡重重滑下,船头切入海面,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水幕,狂暴地拍打在前甲板的炮塔护甲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船上的新鲜劲,在这一天开始显露出消退的迹象。
    年轻将士们不再挤在护栏边看飞鱼。
    海平面三十六度环顾一周,除了无边无际的深蓝与苍白的天际线,再无任何可以参照的物什。
    时间在单调的波浪起伏与引擎震颤中变得极其迟缓,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大船始终停在原地动弹不得的错觉。
    中午用膳的时辰,平远号后舱的饭厅里没有了前两日的喧闹。
    长条木桌用螺栓钉在地板上,桌沿着两寸高的木挡条,防止食盘在颠簸中滑落。
    朱慈焕和毛文龙相对而坐。
    桌案正中摆着一只铸铁浅锅,里头是炖烂了的腌猪肉片、泡发的海带丝与大块的煮土豆。
    锅边放着四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拌了酱菜碎的糙米饭。
    李定国和田镇坐在下首。田镇的脸色虽然比头两天红润了些,但手里的木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只挑起两粒米塞进嘴里,眼神有些发直。
    “吃不下?”毛文龙用筷子夹了一大块带皮的肥腌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
    老军阀身上的旧羊皮袄敞着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出发黄污渍的中衣。
    他眼皮耷拉着,手里握着那杆发绿的铜烟袋,虽然没点火,但烟嘴却始终在唇角:
    “小田大人,这才走了不到一千里。当年老子在皮岛,赶上后金大军封江,登菜的粮船三个月过不来一艘。岛上的兵吃的是草根拌海蛎子肉,嚼得后槽牙全泛绿,拉不出屎来拿手指头抠。如今这大铁船上,顿顿有热肉烂菜,
    大米饭管够,你若是这会儿把肠胃给饿瘪了,等再过两日进了大洋风眼里,连爬起来拉帆的力气都没有。”
    田镇吸了一口气,抓起筷子狠狠刨了两大口饭,咽得有些吃力。
    “毛帅,晚生不是嫌饭食粗陋。只是......这耳朵里成天除了铁机轮转动的呼声,就是外头海水砸铁板的动静,眼睛一睁除了水还是水,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悬在半空踩不到底。”
    毛文龙嗤笑了一声,吐掉嘴里的一根肉骨头,骨头落在铁盘里当啷一响。
    他转头看向朱慈焕:
    “太子爷,这便是远洋上的‘海魔障”。陆地上的大军行营,哪怕被重兵围了三个月,脚底下踩着的也是实实在在的泥土,抬头能看着大山,低头能找着石头。可在这无遮无拦的大水上,人就是那悬在蛛丝上的蚂蚁。心智若是
    稍弱一些的人,不用风浪打过来,自己就能在底舱里把自己逼得发了疯。”
    朱慈焕将碗里的最后一口菜汤喝干净,拿布巾擦了擦嘴角:
    “依毛帅看,该当如何排解?”
    “不排解。
    毛文龙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碎烟丝,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按进烟锅里:
    “军营里治厌气,法子只有一条——把手脚填满。兵不能闲着,手上一,脑子里便要生杂毛。擦炮、量尺、修帆、补漏,一日十二个时辰,除了轮班睡觉,全给他们排上号。累得倒头便能打呼噜,谁还有工夫去发什么海魔
    障。”
    毛文龙抬起眼皮,两道浑浊的目光在李定国脸上扫了扫。
    “李参将,后头货船上那些日本降卒,这几日动静如何?”
    李定国放下空碗,直起腰背回答:
    “回毛帅,每日按时出工清扫底舱,分发口粮时极规矩,未见异动。只是昨日有一名萨摩藩出身的杂役在底舱私自烧纸,被巡舱的亲卫抓了现行。”
    “烧纸?”毛文龙冷笑了一声,“那是求他们东海的海神保命呢。不用打骂,直接把他手里的纸钱收缴,扔进锅炉里烧了。告诉那帮倭人,到了这大东洋深处,他们日本的神明管不着这片水。能保他们性命的,只有大明战舰上
    的重炮。”
    朱慈焕站起身。
    “走罢,去底舱看看司炉营。”
    穿过两道沉重的水密铁门,顺着垂直的梯子向下爬了三丈多深,平远号最底部的动力机舱便展现在眼前。
    这里与上方冰凉的海风完全是两个天地。
    空气干燥滚烫,温度足有五十度开外,弥漫着浓烈的机油挥发气味与煤烟的焦苦味。
    两台高达两丈的立式双缸蒸汽机正在以恒定的节奏剧烈运转,巨大的精钢连杆在曲轴箱内上下往复飞旋,连杆关节处的黄铜滑块被冷却水和机油浇注得泛出油亮的光晕,发出铿锵有力,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在蒸汽机后方的四座高压燃煤锅炉前,热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二十余名身无寸缕,只在腰间围着一条被汗水浸湿的粗麻短布的司炉工,正赤着双脚踩在滚烫的铁板上。
    每名工人的皮肤都被炉火烤得泛出一层暗红色,汗水顺着脊梁骨如水流般消下,在黑灰色的煤灰里冲出一道道白色的沟壑。
    “加煤!三号炉压降了半格!”
    司炉长手持一柄长柄铁铲,扯着粗哑的喉咙在机械轰鸣中狂吼。
    一名年轻的司炉工双手握紧铁锨,自煤斗里铲起整整四十斤优质无烟精煤,腰腹猛然发力,铁锨顺着敞开的狭窄炉门精准地探入其中。
    手腕一抖,煤块均匀地铺展在赤红色的炉排上,激起一团刺目的白炽火光。
    朱慈焕扶着铁梯扶手,一步步走下到底层铁板上。
    滚烫的地面顺着薄底拖鞋直直灼烫着脚心,汗水在一瞬间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
    年轻的司炉工刚转过身准备铲第二锨煤,余光扫见了站在铁梯口处的青呢衣角,整个人猛地一愣,手里的铁锨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下意识地就要并找两腿行礼。
    “别停,火势不能慢。”
    朱慈焕一把按住他的臂膀。
    手掌触碰到的,是粗糙得如同砂纸般的滚烫皮肉。
    朱慈焕没有退回阴凉的舱口,他脱下身上的牛皮坎肩扔在木箱上,随手从煤斗旁抓起一把生铁长柄铁钩,走到三号锅炉前,学着老工匠的样子,熟练地将铁钩伸进炉膛下方的炉排缝隙中,用力来回抽拉了两下,将积压在底层
    的灰白色煤渣彻底钩落进下方的灰斗中。
    炉膛内的火苗猛地向上蹿起半尺,风门处的进气声变得愈发浑厚。
    “殿下......这使不得!”司炉长吓了一跳,连忙抓起一块抹布扑了过来。
    朱慈焕放下铁钩,抹了一把顺着鼻尖淌下来的汗珠,脸色被火光映得通红:
    “有甚使不得的。在西山格物院的时候,宋应星院长带我们烧了整整半个月的高炉。底舱的火候是整艘船的心脏,你们在前头少出一把力,战舰在海面上就要慢上一节。”
    朱慈焕转过头,看向随行的医官司务长:
    “底舱太干,热气全积在肺里。传我的令,从明日起,司炉营的饮水配额加倍。每隔两个时辰,由随军医官送一桶加了盐的凉金银花汤下舱。”
    朱慈焕顺着生铁扶梯爬回中层甲板时,后背的麻布衬衣已经被汗水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海风顺着换气窗吹拂过来,激得他浑身微微打了个寒战。
    郑森在舱口递过一块干爽的毛巾,眼神里带着几分动容:
    “焕哥儿,水师底舱苦,前朝那些领兵的参将游击,出海半年也未必肯走下这道铁梯看上一眼。”
    朱慈焕擦干脖颈上的汗水,系上牛皮坎肩的扣子。
    “坐在飞桥上看海,船走得再快,也是虚的。唯有站在这生铁底板上,闻着机油味和汗酸味,才知晓大明这十万人马,到底是谁在底下用肉身顶着往前推。”
    出海的第六日午后。
    天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原本湛蓝纯净的穹顶,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极其稀薄,如同白绢一般的半透明卷云。
    太阳在薄云后头泛出一圈巨大的彩色光晕,光圈外缘带着淡淡的红芒,挂在惨白的天空正中,照得海面泛起一种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反光。
    海面上的风速比昨日明显减缓,甚至一度降到了两级以下,帆杆上的缆绳无力地垂挂着。
    但海面下方的长浪,却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厚。
    平远号的前甲板不再只是轻轻切入水面,每一次浪头翻过,厚达数寸的宽阔水墙会整整齐齐地平推上主甲板,撞击在十寸装甲炮塔的基座上,碎裂成无数白色的水花,顺着排水口哗哗排入海中。
    航海参谋室内的黄铜水银气压计,挂在最平稳的主承重墙柱上。
    朱慈焕站在气压计前,伸出手指,用指甲在细长的玻璃水银管外侧轻轻弹了弹。
    水银柱在玻璃管内微微跳跃了一下,随后缓缓向下沉降了半截刻度。
    三十点零二寸。
    散。”
    而在昨日黄昏,这个数字还是整整三十点三五寸。
    郑芝豹大步跨进了参谋室。
    这位水师副帅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细密的水雾打得发潮,手里拎着一顶湿漉漉的皮笠,鼻翼剧烈抽动着。
    “殿下,大木,把风帆全落了罢。”
    郑芝豹的声音带着老海狼在嗅到危险时的警惕。
    “海面上没风,但水底下的长浪已经从东南方向涌上来了。这风头......不对劲。”
    郑森立刻抓起铅笔,快步走到海图旁:“副帅,可是前头有暴风雨?”
    “不是寻常的过路暴雨。”
    郑芝豹抓过案头的一杯冷水灌进喉咙,随手抹了一把胡须:
    “海面发干,天顶泛晕,底舱的水银柱往下跳得这般急,这是热带大洋深处生出来的‘海蛟龙’(台风)。那风旋子在东南面转开了,正顺着大洋的洋流,直奔咱们这条航线撞过来。”
    参谋室内的空气在一瞬间紧绷起来。
    施琅推门而入。
    “殿下,郑副帅,各舰后甲板的木质小舢板已经全数用铁链加固,二号至五号铁甲舰的活动舱盖已经全部拧死封铅。只是后方运送粮草的三宝级大船吃水太沉,若是遇到八尺以上的狂浪,木质龙骨经不住拉扯,编队容易被扯
    朱慈焕立在长案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机械怀表,表针正指向申时一刻。
    他没有犹豫,下达了出海以来第一道全军变阵的军令:
    “变阵。”
    朱慈焕抬起头,目光落在郑芝豹与施琅身上:
    “放弃散开阵型。令五艘定远级铁甲舰移至外翼,排成楔形破浪阵列,挡在迎风的东南侧;十二艘三宝级重型运货船收缩至中军核心区,各舰间距缩短至一链半,挂四色联络重灯。”
    朱慈焕的声音在舱室内清晰回荡:
    “各舰锅炉加压至八成常额,启动双缸机组,靠蒸汽动力维持航向。全军降下所有大主帆,仅留三道硬麻斜桁暴风帆。”
    “告诉全军将士——”
    朱慈焕的声音沉稳有力。
    “收紧铁缆,关紧舱门。传我的......迎风抢过去!”
    “遵令!”
    施琅与郑芝豹齐齐抱拳,转身大步跨出舱门。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平远号桅杆顶端的汽笛发出了三声短促尖锐的高音长鸣。
    整片辽阔的大洋海面上,五百艘挂着日月七星旗的大明战舰,在茫茫的深蓝水面上开始了开航以来最复杂的一次规整变阵。
    巨大的装甲重舰喷吐着滚滚浓烟,缓缓自两侧外旋,如同一堵堵移动的生铁长墙,横切在翻滚的长浪前方;
    原本挂满白色帆布的无数高耸桅杆,在水手们如蚁附般的忙碌中迅速光秃下来,只余下光秃秃的硬木立柱,直刺灰白泛晕的长空。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道黑沉沉、如同深山古铁般的厚重云墙,正从海平面下方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
    海面上的长浪变得越来越高,起伏之间,深墨色的海水被拉扯成一条条泛着细密油光的深壑。
    一只受了惊的海燕贴着平远号前甲板冰凉的十寸主炮炮管疾掠而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随即一头扎进了北方昏暗的虚空之中。
    朱慈焕重新披上防雨的厚呢绒大氅,抬步跨出了飞桥指挥塔,站立在狂风渐起的最高处。
    在他身后,李定国、郑森与田镇三人按刀而立,面容在渐暗的暮色中沉冷如石。
    第一滴沉重冰冷的暴雨雨点,啪的一声砸在了平远号前装甲板那泛着冷光的铆钉之上,碎裂成无数微小的水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