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外的那道黄水线,是出海人眼里的分水岭。
浑浊黏稠的长江泥水往东推出三十余里,便被深海涌上来的暗青色波涛硬生生拦住,两色水在洋面上撞出一道清晰分明的白线,线内是陆地的泥沙,线外就是不见底的苍茫深渊。
平远号装甲巡洋舰的生铁舰首劈开这道白浪时,这座两千二百吨的巨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晃荡。
甲板上刚洗过的柚木条子还汪着湿漉漉的水沫,船身随着涌浪向左侧微微一侧,右舷吃水线上露出一排水锈泛红的防污铅皮。
底舱深处,两台高压蒸汽机沉闷的呼哧声顺着甲板往上顶,震得人的脚板心发麻。
“呕————”
右舷靠近二号副炮位底座的水沟槽边,田镇整个人扒在铁质护栏上,两只手死死扣着防浪钢索,面色泛着一股子死人般的土灰。昨儿个在水西门老店里吃进去的半碗羊油炒面,连同早膳灌下的两盅甜豆浆,全数化作黄酸水,
一股脑地倾泻进了翻滚的海水里。
“我说……………………………”田镇两眼发直,虚弱地偏过头,嘴唇旁沾着唾沫星子,“这大铁船......走起来怎么跟塞外惊了群的野骡子一个德行......晃得老子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李定国盘膝坐在一方厚帆布盖着的缆桩墩上。
这位平日里在陆营操典上稳如生铁的青年将校,此刻后槽牙咬得极紧,腮帮子鼓起两道硬。他身上那件深青呢绒直裰扣得一丝不苟,虽然没像田镇那样趴着呕吐,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发冷的虚汗,显然也是在凭着一股行军
熬练出来的蛮劲硬扛。
李定国从腰间的杂物皮囊里摸出一把切成薄片的生老姜,抓了两片塞进嘴里,嚼得汁水横流,辛辣的冲味呛得他眼眶微红,这才含混地吐出一句:
“含着。嚼碎了咽下去。闭上眼,别看那水浪翻花,越看心窝子越往上翻。”
田镇哆嗦着伸手抓过两片生姜塞进嘴里,刚嚼了一下,那股子冲鼻的辣味激得他脖颈上的青筋暴突,身子一软,险些顺着栏杆滑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一只粗糙厚实的大手从旁侧稳稳托住了田镇的胳膊肘。
“小田大人,头一遭出吴淞口的人,十个有九个得把胆汁吐干净,不丢人。”
来人一身大明水师从三品参将的宝蓝色常服,外罩一件没有配护肩的轻软牛皮短甲,脚踩一双防滑的生橡胶薄底快靴,步履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平稳得如履平地。他手里端着一只带木柄的锡壶,壶嘴里冒着热气,混杂着陈皮
与炒大麦的焦香。
正是水师中坚将领施琅。
施琅将锡壶递给田镇,顺手在他后背的几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三下,转头看向站在艉楼罗经台旁的另一道年轻身影,脸上堆起熟稔而恭敬的笑纹:
“少爷,风头转了东北偏东,后半晌浪头还要高出两尺。您进舱里歇着罢,后甲板风大,仔细吹了湿寒。”
站在罗经台旁边的郑森转过身来。
郑森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细棉布短衫,裤管高高挽到小腿肚,露出结实而泛着淡铜色光泽的皮肤。他在甲板上随着船身晃动的节律微微屈膝,身子前后摆动,轻盈得如同一只收找了双翅的白海鸥。
听到那声“少爷”,郑森眉头微蹙,快步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责备道:
“尊侯(施琅字),此次东征,全军按军职编组。我是水师中军协领,你是平远舰管带,在这甲板上只有上下级军阶,哪来的少爷不少爷?休要再叫这海上走私行帮的旧称呼,让旁人听了笑话。”
施琅嘿嘿一笑,抬手抓了抓脑门上的避风皮帽,也不恼,只顺着话头躬了躬身:
“是,协领大人训得是。标下这不是在老宅叫惯了口嘛。”
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愁容。
“也不知道侯爷现在如何了。”
郑森伸手接过施琅手里的锡壶,替身旁的李定国倒了半碗热茶,叹了口气:“我爹是急火攻心。他准备了整整两年,临到拔锚的关头生了痘疮,换谁心里也痛如刀割。他那脾性我省得,嘴上骂得凶,夜里还不知怎么捶床叹气
呢。”
“郑侯爷那是打底子的人,天下的苦活全让他给趟遍了。’
一道清朗平和的嗓音从后方舱室的台阶口处传了过来。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朱慈焕手里拎着两截刚从厨房顺来的老甘蔗,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散乱,脸上不见半点晕船的难色,反倒透着一股饱睡之后的从容。
“殿下!”
施琅神色一肃,收起了方才的市井笑脸,右膝一屈便要行大礼。
朱慈焕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施琅的手臂,将小半截甘蔗直接塞进了他手里,笑着说:“行了,施管带。方才大木教训你的话,我在门后头全听见了。在这条船上,没有储君,也没有少爷。出了海,龙王爷认的是铁甲和吃
水,不认朱家的玉牒。把膝盖收好了,留着腿劲去转舵轮。”
朱慈焕走到铁护栏边,伸手探了探田镇有些发凉的脑门,转头吩咐随侍的内侍:
“去后厨取两块老红糖,合着生姜水煎透了送上来。小田这身子骨在陆地上跑得飞快,到了水里倒成了软面条。定国,你嚼干姜不管用,去舱房里躺着,平躺在木板床上,两只脚抬高两寸,顺着浪头呼吸,熬过这两天,骨头
里生出海来就好了。
李定国放下手里的生姜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站起身。
“倒是丢人了。”
“丢什么人,当年太祖爷渡江打采石矶,军中的宿将吐得把苦胆挂在甲板上的多了去了。”朱慈焕笑着推了他一把,目送着两名水兵搀扶着李定国和田镇回了舱。
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西南方,海面上的长浪稍微平复了些许,泛出一片深沉的铅灰色。
平远号的主甲板后部,几根粗如人臂的拖网缆绳被整齐地盘在生铁绞盘旁。
一名身穿油渍麻花灰布短袄的干瘦汉子,正光着两只脚丫子,大刺刺地骑在舰尾那一具重达千斤的副锚铁爪上。
汉子手里提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细竹竿,竹竿头上系着一根极粗的浸油生丝线,线下吊着一块被打磨成小鱼模样的发亮铅皮块,正随着舰尾翻滚的雪白尾流,在海水里忽隐忽现地跳跃。
这人嘴里斜叼着一截发黑的草根,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怀里赫然横抱着那柄用粗帆布紧紧包裹着的修长苗刀。
丁修。
整艘平远号两百多名水兵和军官,平日里巡查甲板连脚步都不敢放重,唯独对这个神出鬼没的江湖客毫无办法。
此人没有军职,也不领兵部的饷银,整日里在桅杆顶端的瞭望斗、高压锅炉旁的烘衣舱以及舰尾的生铁锚链之间乱窜,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得像是一只在甲板上踱步的灰鹞子。
“丁师傅,在这巡洋舰后头钓鱼,你也不怕连人带竿子被卷进螺旋桨里绞成肉泥?”
沈炼提着一柄入鞘的绣春刀,踩着防滑的木栅板缓步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卢剑星披着一件避风的呢绒大氅,手里捧着巡哨的花名册;一川则裹着厚厚的羊毛围巾,脸色略带苍白,时不时掩着嘴角发出两声低沉的干咳,但那双搭在腰间双燕尾短刀上的手,却始终保持着三寸以内的警
觉。
丁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微微一抖,竹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沈总旗,你们锦衣卫的人就是操心太重。这叫‘拖钓”,当年我在登菜海边跟倭寇打交道的时候,那些老浪人就是拿这法子在快船后头拽金枪鱼的。那鱼傻得很,看着白铁皮在水里打转,以为是落了单的沙丁鱼,一口吞下
去,就把自己卖的干干净净。”
话音未落,细竹竿猛地向下弯成了一张满月,浸油的生丝线在水流中绷得笔直!
“来了!”
丁修眼中凶光一闪,方才那副懒散游的市井无赖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自副锚铁爪上弹身而起,两只光脚板如同生了吸盘一般,死死抠在长着青苔的甲板边缘。
他没有蛮横地往后硬拽,而是顺着船身前进的冲力,两手交替倒腾丝线,脚下踏着极诡异的碎步,在舰尾狭窄的半圆防护网内来回游走卸力。
海水翻滚,一道长达四尺,通体泛着青蓝金属光泽的巨物在雪白的水花中剧烈甩动长尾,白浪滔天。
“好大一头马鲛!”
正在舷梯旁擦拭火炮炮衣的几个年轻水兵忍不住扔了手里的抹布,在栏杆上大声喝彩。
朱慈焕与郑森闻声也走了过来。
朱慈焕看着在铁网边奋力控鱼的丁修,随手从一旁的缆桩上抄起一根带倒钩的铁搭杆,递给身旁的沈炼:“搭一把手,别让这畜生借着船速把线挣断了。今晚全舰的后厨,可全指着这口鱼汤开胃呢。”
沈炼接过铁搭杆,身形如狸猫般翻过半截矮护栏,手臂发力,精钢铁钩精准无误地扣进了大鱼的鳃盖骨内。
两名水兵连同一川一拥而上,粗麻绳套住鱼尾,合力向上一较劲!
“啪嗒!”
一条重达六十余斤,长达近五尺的深海大马鲛鱼被重重甩在了柚木甲板上,银白色的鱼鳞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巨大的鱼尾疯狂拍打着铁板,激起一阵阵带血的腥咸水沫。
丁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将竹竿随手往缆桩上一扔,拔出靴筒里的解手尖刀,在鱼鳃下利落地划开一道口子,放净了黑血,转头看向朱慈焕,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太子爷,鱼是好鱼,肥得流油。不过这买卖怎么算?工部的官饷里可没包着替大明皇家水师下海捕鱼这一条啊。”
站在后头的卢剑星眉头一皱,刚要出言呵斥,朱慈焕却已经放声大笑起来。
“算!怎么不算!回头让后厨把这鱼的中段全切成生鱼脍,最好的两块肥腩肉送到你舱里去,外加内务府从南京带来的两坛陈年绍兴封缸老酒,够不够你丁大侠的脚力钱?”
丁修两眼一亮,反手将尖刀在裤管上蹭了蹭,塞回靴筒,抱拳懒洋洋地拱了拱:
“得勒,跟太子爷办差就是爽利。晚上要是还有不长眼的鱼撞上来,属下接着给您捞。”
夜幕低垂,平远号在无垠的东海大洋深处平稳穿行。
天穹高远深邃,没有一丝云翳,漫天的星斗低垂在四周的海平面上,水天相接处泛起一道道幽蓝色的磷光。
在下层甲板靠近蒸汽轮机舱的背风处,空气比外头暖和得多。
一口半旧的生铁大铜锅架在临时固定的火炉上,滚水翻腾,乳白色的鱼汤里炖着晒干的白海带与大块大块煎透的马鲛鱼肉,胡椒面与老姜的辛辣香气混着热气,顺着通风铁管在整个底层走廊里弥漫。
朱慈焕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海碗,碗里盛着半碗糙米饭,上头浇了满满两勺滚烫的乳白鱼汤和几块焦黄的鱼肉。
他就这样毫无储君架子地坐在一条横放的原木垫仓木上,两条长腿舒展着,手里拿着一双粗竹筷子,大口大口地将泡了鱼汤的米饭往嘴里扒。
在他身侧,七八个刚刚轮换下岗的司炉工与运煤兵,赤着精瘦的膀子,身上裹着厚厚的黑煤灰,也各自端着大粗碗,蹲在甲板木箱上吸溜吸溜地喝着热汤。
“小哥,今年多大了?”
朱慈焕咽下一口鱼肉,用筷子指了指身旁一个面颊稚嫩,嘴角连胡须都没长齐的年轻运煤兵。
那小兵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瓷碗险些没端稳,慌忙要把两腿并拢站起身来,被朱慈焕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肩膀上。
“坐着吃,在火炉旁边铲了四个时辰的煤,腿肚子早转筋了,起什么身。”
年轻小兵吸了吸鼻子,两只沾满黑灰的手指紧紧扣着碗沿,有些局促地低声回道:
“回......回爷的话,小的叫陈狗儿,今年刚满十七,老家在松江府川沙抚民厅的盐场边上。”
“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想着来这水师里当火头运煤兵了?”朱慈焕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鲜鱼腩,随手搁在了陈狗儿的糙米饭尖上。
陈狗儿看着那块肥嫩的鱼肉,眼眶一红。
“回答,家里还有个老娘和一个小妹。前些年盐场改制,地里免了丁银,官府在海边修了水泥海塘,分了十亩沙土田。但家里缺耕牛,小妹到了出阁的年纪,连一套像样的红绸缎被面都置办不起。听乡里的巡警说,水师招募
远洋司炉工,一年发三十两银子的现洋,若是立了海外军功,还能在直隶或南洋分给五十亩实封田地。小的有力气,不怕热,就跟着同村的三个叔伯一起应了募。”
陈狗儿抬起头,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淳朴的笑容。
“临走前,镇上的大明皇家银号把头一年的三十两安家银票,全数送到了俺娘手里。俺娘让村里的老秀才给小的带了封口信,说家里买了头大水牛,小妹的聘礼也齐整了。让小的在这铁船上好生侍奉大人们,千万莫要给大明
丢了脸面。”
朱慈焕静静地听着,筷子在碗底轻轻拨弄着残汤。
这就是大明。
不是紫禁城里那些雕梁画栋的祥瑞,更不是文官笔下粉饰太平的骈文。
是数以十万计像陈狗儿这样的底层子弟,为了一头耕牛,为了妹子的一套被面,为了那五十亩遥不可及的海外实田,甘愿赤着膀子钻进深达三丈,热如蒸笼的战舰底舱里,一锹一锹把滚烫的黑煤填进炉膛,推动着这座庞大的
帝国战车,向着未知的大洋深处轰然前行。
“吃罢。”朱慈焕拍了拍陈狗儿沾满煤灰的肩膀,声音温润。
“多吃两块鱼肉。到了金山卫,地比川沙的盐滩大得多,水土也肥。到了那时候,给你们每人分上一整座山头,让你老娘坐着四大马车去巡看自家的庄稼。
陈狗儿咧嘴笑了,两排白牙在黑脸上显得格外分明,重重点了点头,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刨着碗里的饭菜。
而在平远号中段一间略显狭窄的随军参谋舱内。
门窗紧闭着,厚重的铜质通气孔里偶尔漏进几丝咸涩的海风。
屋里没有点鲸油灯,只在桌角点了一只小小的生铁油灯盏,豆大的火苗在阴暗的舱房里微微跳动,将两道坐着的身影拉扯在粗糙的木隔板上。
毛文龙斜靠在一张钉在木壁上的硬板床上。
这位年近六旬的前东江总兵,身上那件旧羊皮袄子敞开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中衣。他手里抓着那杆磨得泛出铜绿的旧长烟袋锅子,烟锅里的碎烟丝燃着一点暗红的微光,随着他深一口一口地抽吸,在昏暗的舱室内散
出一股极其辛辣呛人的关东旱烟味。
在他对面的矮凳上,郑芝豹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这位大明皇家水师副总兵、郑芝龙的亲弟弟,生得比他哥哥还要黑壮三分,一脸虬髯如钢针般炸开,两只粗壮的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端着一只盛满了老黄酒的粗瓷大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毛帅,老子是个粗人,在海上拉了半辈子的帆,习惯了直来直去。皇上这次把你这尊埋在土里十年的老佛爷给请出来,又让太子爷亲自挂帅,到底是在下哪一盘棋?俺哥在长崎吐了血,不能动弹,水师那帮管带私底下全在
犯嘀咕呢。”
郑芝豹喝了一大口黄酒,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烦躁。
“五百艘大船,三万多条汉子,全是咱们郑家和水师这几年攒下来的精锐家底。太子爷才十六岁,大木虽说是亲侄子,可军校里教的那套洋玩意儿,到了大洋上能顶几个浪头?要是真在东溟深处撞上了西班牙人和英国人的
老巢,谁来拿主意?!”
毛文龙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眼皮耷拉着,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将嘴里的浓烟慢条斯理地顺着鼻孔喷了出来,在空中拉出两道长长的青龙,随后用那长烟袋锅子的生铁嘴,在郑芝豹面前的瓷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笃,笃。”
“郑老二,你在海上拉了三十年的帆,怎么这双眼珠子,还跟当年在泉州海滩上当水贼时一般短浅?”
“皇上若是信不过你郑家,何必让你来当这个远征水师副帅?何必让郑森当这个中军协领?你真当大明水师离了你们郑家兄弟,那五百艘铁甲船就开不出港口了?”
郑芝豹面色微变,手中的酒碗猛地一晃。
毛文龙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支起瘦削的身躯,凑近了郑芝豹几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脸上那道横贯左眼的旧刀疤:
“当年在皮岛,老子手底下两万东江难民,缺衣少粮,左边是建奴的八旗铁骑,右边是朝鲜李朝的骑墙小人,后头还有登菜巡抚袁可立、孙承宗这帮大文官天天派巡按御史来查老子的私账。老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毛文龙咧开嘴,露出两颗焦黄的门牙,冷笑森森。
“如今大明要出大东洋,要吞下美洲那片金山银海,皇上需要郑家的海船,需要郑家的水手,但皇上绝不会让大明的远洋舰队,变成第二个割据辽东的东江镇,更不会变成第二个割据福建的郑家军!”
毛文龙的长烟袋锅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指向了外头。
“太子爷这次出海,不是来跟你们争功的,他是来当那根定海神针的!有大明的皇太子在旗舰上坐着,五百艘船上的文官、武将、卫所兵、倭人降卒,连同你们郑家提拔上来的那些老海狼,谁敢生出半点异心?谁敢在大洋深
处拉山头割据?谁要是敢动歪心思,不用朝廷调兵,身旁那二十艘铁甲舰上的加农炮,当场就能把他轰成肉泥!”
郑芝豹握着酒碗的手指有些僵硬。
“那......依毛帅之见,老子这趟差事,该怎么当?”郑芝豹放低了声音,语气中少了几分跋扈。
毛文龙重新躺回了硬木板床上,闭上眼,幽幽地吐出一圈青烟。
“怎么当?把航海图册规规矩矩的画出来,把各舰管带的脾性底细一五一十给太子和郑森抖搂干净。海上起风浪,遇暗礁,水战如何排阵,你说了算,太子爷是个明理通达的储君,断不会瞎插手外行事;但等舰队靠了岸,到
了美洲大陆,怎么筑要塞,怎么挑拨当地的土人跟西班牙人狗咬狗,怎么把金矿银山神不知鬼不觉地圈进大明的版图里......”
老军阀嘴角泛起一丝阴鸷自负的冷笑。
“那得听老子的。老子当年在长白山老林子里跟女真人玩脏心眼的时候,你小子怕是连裤裆里的跳蚤还没捉干净呢。”
舱门外,细微的脚步声在长廊木板上轻轻响起,随即又悄然远去。
毛文龙没有睁眼,只是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三分。
那是沈炼或者卢剑星的靴底声。
在这座小小的浮动钢铁城堡里,每一个人的呼吸,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严密的注视之下。
但这也是毛文龙最安心的地方。
只要这台机器还在往前狂飙突进,只要皇帝还需要他这柄老锈刀去替大明在异域开疆拓土,他毛文龙的残躯,便能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海之上,再轰轰烈烈地活上一回。
航行的第四日清晨。
平远号驶入了对马海峡南口。
海面上的风力骤然加强到了七级,墨黑色的洋流自西南向东北狂暴地奔涌,将这片被称为“朝鲜海峡”的水域激荡得白浪翻滚。
远处的海平面上,几座突兀的灰黑色岩石海礁如犬牙交错,海雾在狂风中被扯成一条条碎裂的白色匹练。
立在飞桥最高处的施琅突然举起了手中的黄铜望远镜,紧接着,他的面庞上泛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激荡,猛地抓过身旁的黄铜传声铜管,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呼喝:
“各舰注意!鸣汽笛!”
“穿过神道岬!前方......见长崎港外海!”
“呜——————!”
平远号舰桥顶部的双联装高压蒸汽汽笛,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声撕破苍穹的长鸣!
滚滚白汽自汽笛孔中直冲数十丈的高空。
朱慈焕快步走上飞桥甲板,李定国、郑森、田镇三人紧随其后。
顺着战舰破浪的方向极目远眺,海雾在狂风与朝阳的撕裂下迅速消散,一幅足以让古今任何统帅窒息的壮丽画卷,在万顷碧波之上豁然展开——
那是长崎海湾。
整座被群山环抱的巨大深水海湾内,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由精钢、黑铁、桅杆与蒸汽构筑起来的森林!
超过四百艘巨型海舶,按照严整平行的战斗航列,整整齐齐地抛锚停泊在碧绿的海湾之中。
五艘排成前锋尖刀阵列的“定远级”改进型全钢装甲重型战列舰,横卧在海湾的最深处,黑灰色的四寸厚渗碳装甲带在初阳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寒光,高耸的双联装十寸主炮整齐地扬起三十度夹角,直指苍穹;
四十艘“三宝级”铁力木壳重型战列舰依次展开,高耸的三重主桅上挂满了五色旗语;
上百艘机帆混合驳船与运料沙船遮蔽了半个海湾的水面,船坞上的蒸汽起重吊臂如同一只只钢铁巨臂,在滚滚浓烟中不知疲倦地起落升降;
岸上的宣正书院大营与大明东海都督府行辕内,万道日光照耀着密密麻麻的深蓝呢绒军帐,数以万计的水兵与归化倭人辅役在码头上排成长龙,运送着最后一批用铅皮密封的弹药箱与干粮桶。
大明的日月七星战旗,在五百艘巨舰的桅顶同时狂舞,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红色狂潮!
“这就是......咱们的舰队。”
田镇趴在栏杆上,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嘴里嚼着的干姜片掉在了甲板上都浑然不觉,喃喃自语。
李定国双手按在腰间的佩刀柄上,原本沉静的双眸中,此刻两团炽热的烈火轰然暴涨,浑身的骨节在兴奋中发出一阵阵轻微的脆响。
“轰!轰!轰!"
长崎港两侧的险峻岬角炮台上,二十四门二十四磅岸防加农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迎驾礼炮!
滚滚白烟在碧绿的山峦间升腾而起。
紧接着,海湾内四百余艘主力战舰的蒸汽汽笛同时拉响,千百声钢铁的咆哮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巨浪,撕裂了东海长空的万里云幕!
“恭迎皇太子殿下临统全军!”
数万名水陆将士的怒吼声自各舰甲板上如海啸般爆发开来,顺着长风,狠狠撞击在平远号的钢铁装甲板上。
朱慈焕站在飞桥正中,迎着漫天飞舞的浪花与滚滚扑面的煤烟。
少年抬起右手,稳稳按住胸口那枚由朱由校亲手赐予的纯铜机械怀表。
年轻的统帅按刀而立,面容如金石般沉静威严。
在他身后,老迈阴鸷的军阀、勇悍桀骜的水寇、忠心耿耿的暗刃,亲如手足的同窗,在这一刻,全数汇聚成了这支庞大舰队最坚硬的骨骼与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