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门轴打开的微响,在深廊里显得格外扎耳。
王体乾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头皮发麻,忙不迭把弯了半宿的腰杆压得更低,碎步趋上前去。
朱由校从暖阁里迈步出来。
他身上依旧穿着昨日那件白夏布直裰,袍脚在门槛上拂过,下摆处被坐出了几道细碎的横褶。
他脸上没有倦容,两只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渗人,眼角虽有些发青,嘴角却抿得极平。
整整一夜他都没有合眼,整个人在这一夜的静默之后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皇爷......”王体乾低唤了一声。
“去武英殿。”
“传旨,御前秘书处六人,在京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管事勋贵,全数到武英殿听旨。把太子还有李定国他们几个,也给朕叫到前头来。”
“奴婢遵旨。”王体乾不敢多问半句,躬身倒退三步,一甩拂尘,急匆匆地顺着夹道小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的武英殿正殿,殿内站满了人。
孙传庭、方以智、王家彦、宋应星几位御前秘书处的重臣分列御道两侧,神色严峻。后方的几位六部老堂官手里捏着朝笏,眼角余光时不时往站在御阶正下方的四个少年身上瞟。
御座之上,朱由校坐得极端正。
他两手搭在雕龙扶手上,目光在百官脸上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自己的长子身上。
“昨日大朝会散了,朕在后头暖阁里坐了一整夜。”
“满朝公卿都在劝朕,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说储君乃国本所系,万里重洋风浪险恶,绝不可轻掷于不可测之渊。这些话,合乎祖宗成法,合乎古今圣贤的大道理。”
朱由校顿了顿,眼神微凝,透出一股俯瞰万方的霸烈:
“但朕想了一夜,只问了自己一句————大明的国本,究竟是靠深宫里的几句规训养出来的,还是靠将士手里的火枪、海上的铁甲战舰硬生生打出来的?”
满殿朝臣心头齐齐一震。
“天启初年,建奴压境,关内流民四起,太祖爷定下的规矩不可谓不严,宗藩法度不可谓不全,可救得了大明么?”
“救大明的,是关外的枪炮,是西山的铁水,是迎着风浪去抢海路的硬骨头!如今大明的战舰造到了上万料,大明的铁轨铺到了宣府,若是到了拓殖四海的节骨眼上,朕的太子却成了个连海风都不敢吹的软骨头,异日他接了
这万里江山,拿什么去镇压那些在万国大洋上舔血的骄兵悍将?!”
朱由校霍然起身,袍袖凌空一挥:
“朕准了!”
“东溟远洋舰队,由皇太子朱慈焕挂帅!持天子七星节钺,领全军五百艘巨舶,横渡大洋,出征美洲,立大明金山卫!”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炸裂开来。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道旨意从皇帝口中真正砸落在大理石地砖上时,后排的几位礼部、大理寺老臣依然吓得面如土色,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去死谏。
“皇上......”孙传庭跨出半步,刚要开口,却被朱由校抬手硬生生止住。
“传庭,朕知你想说什么。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大案上摊开的一卷明黄色兵符底册上,眼神里闪烁着深谋远虑的精光:
“朕是帝王,更是个当父亲的人。朕既然放他出海,就绝不会让他赤手空拳去赌命。出海的方略,朕给你们定死了,谁也不准驳!”
朱由校抓起案上的第一道调兵火漆,目光投向朱慈焕身后的三人:
“李定国、郑森、田镇!”
“学生在!”三人齐步踏前,脚跟相碰,发出沉重的闷响。
“李定国授‘平东陆军前锋营参将,领天雄军老营精锐步卒三千,统管全军陆战攻坚与筑堡防御;"
“郑森授‘水师中军协领’,代行镇海侯部分旗语权,兼领测绘水文总务;”
“田镇授‘远征军转运总使’,统管全舰队六十艘运料驳船、两万辅役物资调度!”
朱由校看着三个年轻人,眼神冷冽:“你们四个在军校绑在一起学了四年,到了大洋上,朕要看到你们像一只拳头一样砸出去!少了一根指头,朕拿你们三个是问!”
“学生誓死护卫太子!”三人抱拳狂吼,眼底战意如焚。
“但这还不够。”
朱由校抓起第二道调兵符,目光越过殿前诸臣,看向兵部尚书王家彦:
“郑芝龙在长崎病倒了,水师必须有懂船、懂海浪的老海狼掌舵。传旨,升东海舰队副总兵郑芝豹为‘远征水师副帅!命他即刻自泉州飞骑赶赴长崎接管船队!”
此言一出,殿内几名武官微微点头。
郑芝豹虽然性情悍勇粗野,但他跟着郑芝龙在海上纵横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季风的脾气,有他在,五百艘船的航行便乱不了。
“不过,郑芝豹压不住阵脚,更不懂朝廷的深谋远虑。”
朱由校话锋陡转:“郑芝豹长于水战,短于大略。朕若只用他,舰队到了大洋彼岸,指不定要弄出什么杀鸡取卵的祸事来。赵亮!”
站在回廊角落里一直隐在暗处的西缉事厂提督赵亮,应声闪身而出,大红蟒袍微拂,无声跪倒:“奴婢在。
“传朕的密旨,锦衣卫南镇抚司千户卢剑星、沈炼、靳一川,即刻卸下京中缉捕之职。”
朱由校缓缓说道:
“再加上丁修和四百名厂卫精锐,全数编入太子中军亲卫营。到了美洲大陆,不论是深山密林还是荒原矿脉,刺探、暗杀、清剿土著蛮族的事情,全数交由他们去办。’
殿内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
锦衣卫的三兄弟加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丁修,当年在爪哇岛的原始雨林里,凭着几把苗刀和短铳,生生把马打蓝国的苏丹和荷兰殖民者的暗哨杀得魂飞魄散。朱由校把这柄浸透了毒汁的暗刃塞进朱慈焕的袖子里,摆明了是防
备着沿途任何可能的变乱与背叛。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部署已经完备之时,朱由校却从御案最底下,抽出一份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兵部老档。
“水师有了,护卫有了,战将有了。”
朱由校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让整座武英殿大惊失色的名字:
“但远征美洲,万里迢迢,悬军海外。慈娘还缺一个能替他把舵的老狐狸。”
“传旨通政使司,起复原东江镇总兵、左都督——毛文龙!”
“加封毛文龙为‘平东大将军府参赞军务大臣,随太子出征,充当行军大顾问!”
“轰!”
满朝重臣再也按捺不住,文官班次里猛地泛起一片哗然。
毛文龙?!
那个在天启年间孤悬皮岛、私设榷场,把后金后搅得天翻地覆,后来在鼎新初年被皇帝削了兵权,收了金银,在南京城郊荒院里闲置了整整十年的老军阀毛文龙?!
孙传庭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连忙迈步出列:“皇上!毛文龙赋闲已近十年,其人桀骜不驯,当年在皮岛行事近乎跋扈,朝廷费尽周折才将东江镇兵权收归中央。如今让他随储君远涉重洋,万一......万一此人在海外旧习复
发,拥兵自重……………”
“传庭,你小看毛文龙了,也小看朕了。”
“毛文龙在南京城里喝了十年的苦茶,每日提着鸟笼子看秦淮河的画舫,他的傲气早就被岁月磨平了。他今年快六十了,他比任何人都想在死之前,给毛家的子孙挣一座世袭罔替的爵位出来!”
“更何况,朕用毛文龙,不是让他去统兵打仗。正规军的阵地推演,他不如孙传庭;海上排炮轰击,他不如郑芝龙。但若论在举目无亲的绝地里扎营筑城,若论在强敌环伺的泥潭里挑拨离间、无中生有地拉起一支大军来,满
朝文武,谁能比得过当年在皮岛拿几千流民拖住建奴十万铁骑的毛文龙?!"
朱由校看着朱慈焕,沉声道:“美洲大陆不仅有印第安土人,还有西班牙人和英国人经营了上百年的据点。到了那里,不能光靠加农炮平推,更要学会怎么当一个披着羊皮的恶狼。毛文龙就是朕给你找的一头老狼。有他在你
身边,谁也别想在大洋彼岸拿阴谋诡计暗算你!”
朱慈焕心头巨震。
他看着身前这位面容沉静的父亲,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热。
这一套班底看似驳杂,实则环环相扣,狠辣到了极点:
郑芝豹掌船,施琅策应,水战无忧;
李定国学陆,白杆兵攻坚,战阵如铁;
锦衣卫控内,暗杀弹压,后背无虞;
而毛文龙这个在政治和阴谋里泡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坐镇中枢幕僚,足以让任何海外殖民者在权谋博弈中碰得头破血流!
百官面面相觑,听着皇帝这番滴水不漏的推演,原本准备好的满腹谏言,硬生生被咽回了肚子里。
事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孙传庭长叹一声,缓缓撩起袍服,双膝跪地,双手平推及地:
“皇上深谋远虑,算无遗策。臣等谨遵圣谕!”
满殿朱紫重臣齐刷刷拜倒在地,声音在武英殿的高大殿堂内轰鸣如雷:
“臣等谨遵圣谕!愿太子殿下旌旗所指,大明万胜!”
朱慈焕站在御阶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起战袍的前摆,对着高高在上的朱由校,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儿臣朱慈焕,领旨谢恩!”
退朝的钟鼓声在紫禁城各处慢悠悠地荡开。
朱慈焕没有乘辇,独自一人穿过西一长街的红色宫墙,朝着坤宁宫的方向步步前行。
初夏的日光透过琉璃瓦的折角斜射下来,在地上拉出少年挺拔而修长的一道影子。
坤宁宫正殿内,没有往日的脂粉香气,唯有一股子浓郁的黄芪与当归熬煮的药膳苦味。
殿内的落地长窗半掩着,微风拂动着素白色的纱帘。皇后张嫣身着一领石青色素面宁绸对襟宫袍,头上只斜斜插着一支通体温润的碧玉簪子,正坐在一张酸枝木长案旁,手里捏着一柄细小的银剪刀,正低头修剪着一截刚从御
花园折来的白玉兰花枝。
听到殿外传来的战靴声,张嫣捏着剪刀的手指微微一顿,剪刃在花茎上擦过,落下一片雪白的花瓣。
她知道她最宠爱的儿子来了,但她没有抬头。
“儿臣朱慈焕,给母后请安。
朱慈焕迈步入内,撩起战袍,在铺着厚绒毯的地砖上跪了下来,伏地叩首。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青铜香炉里炭火轻微的炸响。
良久,张嫣放下了手中的银剪刀。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端庄温婉的面容上,此刻看不见半分泪痕,唯有眼圈微微有些发暗,唇色也比往日淡了三分。
“奉天殿的旨意,本宫听说了。”
张嫣的声音极平缓,带着一股母仪天下的沉稳,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根纤细的手指却在锦缎褶皱里不易察觉地轻轻绞着。
“五百艘船,三万人马。你父皇把大明这十年的海权,全系在你身上了。”
朱慈焕伏在地上,没有起身:“儿臣任性,让母后担忧了。但东之事,关乎大明未来百年之国运。郑侯爷病倒,军心动摇,除了儿臣,谁也压不住这五百艘战舰上的将士。儿臣......非去不可。”
“本宫知道。”
张嫣站起身来,拖着长袍下摆,缓步走下台阶,停在朱慈焕的身前。
她伸出一双温凉柔和的手,轻轻托住儿子的双臂,将朱慈焕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张嫣看着眼前这个身量已经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长子。
少年的眉眼生得极像朱由校,那股子深藏在骨子里的刚烈与自负,简直如出一辙。
但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深处,却有着一种寻常帝王身上少见的清澈与仁厚。
张嫣伸出手指,替朱慈焕将领口那颗松动的黄铜扣子仔细扣严实,随后两手捧着儿子的面颊,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年额角处被蒸汽撩出的那道淡白疤痕。
“慈烺,”张嫣抬起眼帘,直视着儿子的眼睛,眼底终于泛起一层莹莹的水汽,但那泪水始终悬在眼眶边缘,没有落下一滴。
“你父皇这一辈子太苦了。天启初年他在深宫里排毒,吐出来的水都是黑的。这十年间他整饬厂卫、清丈田亩、开山修路,满朝文武背后骂他暴君,骂他苛刻,他全当没听见,一个人把这大明的万里江山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拽
了回来。”
张嫣的声音发额。
“他说你像他,但本宫知道,你比他更宽厚,也比他更能容人。你这一去大洋,外头有万丈风浪,深山里有豺狼虎豹。本宫不要你给大明抢回多少金子银子,本宫只要你记住一条——”
张嫣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住朱慈焕胸口的军装衬甲:
“你是大明的皇太子,更是你父皇在这个世上最骄傲的一块骨肉。不论遇上多大的凶险,不论船队打散到了何处,你都要完完整整地......给本宫活着回来!”
朱慈焕的双目在这一瞬间通红如血。
少年膝盖一弯,再次跪倒在张嫣的裙摆前,两手紧紧抓着母亲微凉的手指,眼眶里的热泪终于顺着鼻梁砸在了地毯上:
“儿臣遵命!母后放心,儿臣发誓,定踏平风浪,全师还朝,侍奉父皇母后膝下,永不相弃!”
张嫣背过身去,悄然用袖帕在眼角按了按,随即转过身来,脸上已重新换上了一国之母的端严与平静。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用红绸包裹的白玉佩,亲手系在了朱慈焕的腰带上:
“起来罢。你那些弟弟们,都在文华殿侧殿候着呢。去见见他们罢,”
文华殿侧殿。
这里原是皇子们每日研读算术与格物之学的内书房。
大殿四周的书架上摆满了西山造纸印刷的《几何原本》、《泰西水法》以及大明工部最新的工程图册,正中的大案上,还摆着一座由发条驱动的小型黄铜日晷模型。
此刻,殿内的长木椅上,坐着三个年岁不一的半大少年。
二皇子朱慈烜,年方十四,性子最跳脱,平日里跟着工部匠人在后山鼓捣火药配比,此刻却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抓着衣摆,眼眶红肿。
三皇子朱慈,年满十一,生得文弱清瘦,双手捧着一卷厚重的海图,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抹眼泪。
最小的四皇子朱慈炯,刚满八岁,尚不懂得万里出究竟是何等凶险,只是看着两个兄长神色凝重,吓得缩在宽大的圈椅里,两只短腿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嘎吱——”
殿门被推开,朱慈焕大步迈了进来。
殿内的三个少年猛地从椅上弹了起来。
“大哥!”
朱慈烜第一个冲上前去,一把抱住朱慈焕的腰,眼泪鼻涕瞬间蹭在了朱慈焕的深青呢绒军服上,带着哭腔大吼:
“大哥!你真要去大洋?我方才听文渊阁的侍读说,大洋深处有长达百丈的海怪,海浪打起来比南京城的城门还要高!你不能去!我去找父皇,我去求父皇换别人去!"
“胡闹!”
朱慈焕面色一沉,抬手按住朱慈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二皇子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朱慈焕扫视了一眼大殿内的三个弟弟。
少年的目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近乎父辈般的威严,但在那威严之下,却流淌着血脉相连的无尽深情。
他走上前,反手将侧殿厚重的殿门合严,上了铜闩。
殿内只剩下四兄弟的呼吸声。
朱慈焕拉着最小的朱慈炯,在正中的长案前坐下,又示意朱慈烜和朱慈炅在身旁两侧落座。
“慈烜,慈灵,慈炯。”
朱慈焕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咱们一父同胞的四个亲兄弟。大哥明日便要启程去长崎,有些话,必须在今天交代给你们。”
三个皇子看着朱慈焕那张严肃的面庞,心头皆是一紧,连最小的朱慈炯也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子。
朱慈焕的目光落在朱慈烜脸上:
“慈烜,你今年十四了,过了年便要在工部挂职行走。平日里你最喜鼓捣火药,性子烈,脾气急。但你给大哥记住了,大明的天下,不是靠脾气大就能撑起来的。”
朱慈焕指了指窗外的紫禁城重重宫阙:
“父皇的性子看着温和,心里却比铁石还要硬。他这十年里,整日熬到更深露重,胃里长年泛酸水。母后的身子也不如从前。往后大哥不在京城,这晨昏定省、侍奉汤药的差事,就全落在大哥身后的你们三个人身上!”
朱慈焕的声音加重了三分:
“谁要是敢惹父皇母后生气,谁要是在内宫里争风吃醋、耍小性子,等大哥回了南京,决不轻饶!”
“大哥放心,弟弟绝不敢!”朱慈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
朱慈焕点了点头,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少年的目光从三个弟弟的脸上一一掠过。
“第二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
朱慈焕伸手,拉住朱慈恒与朱慈灵的手,将兄弟三人的手掌紧紧叠合在长案的正中:
“大洋深处,风浪莫测。大明水师虽然铁甲如林,但天威难测。大哥此去横渡东溟,若是顺遂,一年半载便能立下金山卫,全师还朝。”
朱慈焕顿了顿。
“但若是大哥当真在海上遭遇不测,折在了大洋深处………………”
“大哥!”朱慈尖叫一声,泪流满面,想要抽回手,却被朱慈焕死死按住。
“听大哥把话说完!”
朱慈焕眼中厉芒一闪,威严如雷:
“人死如灯灭,大明的江山不能一日无储!若是大哥回不来,按照祖宗家法,慈烜便是长子,这大明的皇太子,自然由你来当;若是慈烜有变,便是慈炅,再往后是慈炯!”
“你们三个给大哥死死记住!将来不管你们中间哪一个当了太子,哪一个坐上了那张龙椅,第一条,必须孝顺父皇母后,万不可让他们晚年伤心垂泪!”
“第二条,老朱家在前朝两百年里,藩王内耗,靖难之役同室操戈,流了多少血,丢了多少脸!咱们身上流着父皇的血,绝不准学前朝那些自相残杀的腌臢勾当!”
朱慈焕目光如火,盯着两个已经半懂事的弟弟。
“谁若是敢在背后拉拢大臣、结党营私;谁若是敢把心思花在争权夺利、残害手足的歪门邪道上,宗人府的大牢就是他的下场!大明的铁甲战舰是用来打洋夷的,大明的线膛火枪是用来开拓四海的,哪怕只有一发子弹落在自
家人身上,他便不配姓朱,死后亦无颜入太庙去见列祖列宗!”
少年的眼底透出一股令人神魂皆颤的浩然之气。
“咱们兄弟的心思,只能用在一个地方——那就是大明的富强!就是让大明的铁道铺满天下,让大明的海船纵横万国,让天下所有的汉家百姓,永远不再受饥寒欺凌之苦!”
“大哥的话,你们.....可记住了?!"
大殿内寂静无声。
十四岁的朱慈烜与十一岁的朱慈灵,眼中的泪水化作了庄严与肃穆。
最小的朱慈炯也似乎听懂了兄长的托付,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抱住朱慈焕的手臂。
“弟弟记住了!”
朱慈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加额,声音哽咽却坚定如铁。
“长兄如父!弟弟朱慈烜对天发誓,生生世世绝不争权内斗,一心辅佐大哥,辅佐父皇!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弟弟朱慈对天发誓,谨遵大哥教诲,一心只为大明富强!”
文华殿的侧殿内,三个少年跪在朱慈焕的身前,双手相叠,誓言在午后的日光里回荡不绝。
站在大案前的朱慈焕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弯腰将三个弟弟一一扶起,伸手替他们擦净了脸上的泪痕。
少年身姿挺拔,目光清澈如深潭,神态之间,竟隐隐透出了当年明初懿文太子朱标坐镇中宫、庇佑诸弟、以纯德宽厚统御天下藩王时的千古风范。
仁而不懦,威而不苛,胸怀家国,视手足如一体。
这正是朱由校在这十年大争之世里,亲手打磨出来的帝国脊梁。
南京下关皇家火车站。
午后的烈日将铁轨晒得滚滚发烫,空气在钢铁上方泛起一道道透明的扭曲热浪。
整整一列挂着十二节深绿色特种军用客车车厢的蒸汽专列,已经在主站台上停靠妥当。巨大的黑色机车头喷吐着冲天的白色蒸汽,连杆与气阀在沉闷的压力下发出蓄势待发的嘶鸣。
站台上没有鸣锣开道,没有百官跪送的盛大仪仗。
朱由校只带着孙传庭与王体乾,一身青布便服,静静立在站台的阴凉处。
站在专列车厢前的,是一支规模不大,却散发着滔天煞气的队伍。
四名少年全数换上了深青色的陆军作训服,脚蹬高统靴,背负行囊。李定国、郑森与田镇三人持枪立在朱慈焕身后,神色冷峻如铁。
而在四人身侧,锦衣卫千户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三人,一袭不起眼的灰布快靴劲装,腰双刀,正冷眼扫视着四周;
在他们身后的一根铁柱旁,丁修斜斜地倚着柱子,嘴里嚼着一根草茎,怀里抱着那柄用粗布包裹的修长苗刀,那双满是血丝的狭长眼眸在阳光下微微眯起,透出一股野兽般的危险气息。
在列车车门旁,站着一名身披旧羊皮袄、身形微弓的老者。
老者两鬓如霜,面皮上布满了深褐色的风霜沟壑,眼角下耷,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旧铜烟袋锅子,腰间挂着一枚磨损的字迹模糊的平辽将军金印——正是赋闲十年、今日重新被推向天下风暴中心的宿将毛文龙。
毛文龙站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不时抬眼打量着身前的年轻储君。
朱慈焕最后转过身来,迈开大步走到朱由校面前。
少年收脚立正,行了大明军礼,随后单膝跪地。
“父皇,专列蒸汽已备,儿臣这就动身去上海登船了。”
朱由校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儿子。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自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纯铜机械怀表。
那是西山机械局纯手工打制的高精度航海怀表,表盖上用金丝嵌着大明的七星日月纹路。
朱由校拉过朱慈焕的手,将怀表稳稳按在少年的掌心里,合找了朱慈焕的手指:
“拿着。”
朱由校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送儿子去西山靶场。
“上了海,看着表走。到了金山卫,给朕送信回来。”
朱由校转头看向车门旁的毛文龙:
“毛文龙。”
老军阀身子一震,快步上前,双膝跪倒在碎石站台上,两手高拱:“老臣在!”
“太子的安危,朕交给你了。”
毛文龙浑身猛地一颤,将头重重磕在水泥站台上。
“皇上放心!有老臣一口气在,谁也休想动太子半根指头!”
朱由校挥了挥手:“上车罢。”
朱慈焕站起身,将怀表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胸的内袋里。
少年没有再回头,猛地转身,大手一挥:
“登车!”
八道矫健的身影依次跨上列车踏板。
“哐当!”
厚重的列车铁门在朱慈焕身后重重合拢。
伴随着一声撕裂长空的尖锐汽笛长鸣,巨大的黑色钢铁机车喷吐出两道遮天蔽日的白汽,六对一人多高的铸铁动轮在钢轨上猛烈摩擦,激起漫天耀眼的火花。
专列缓缓滑动,继而全速加速,如同一头咆哮的钢铁黑龙,撕开漫天滚滚的热浪,顺着刚刚铺就的平整铁轨,朝着东方那片波涛汹涌的无垠大洋,轰然疾驰而去!
站台上,朱由校负手而立。
狂风卷起皇帝身上的葛纱长袍,在炽热的日光下猎猎翻卷。
朱由校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在铁轨尽头渐渐缩小的黑色长线,身影显得有些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