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楼下,喧嚣的人声几乎要将整座大厅的楠木藻井给顶翻过去。
三十面代表深水泊位与配套货栈的朱漆木牌,已被一抢而空。提举司的差役们手忙脚乱地在长案后头摆开八张大桌,六名大明皇家银号的首席账房先生将袖管挽到胳膊肘,手里的铁算盘打得噼啪暴响,算盘珠子在狂乱的拨动
下撞击出如急雨击瓦般的密集脆音。
大堂前排,松江徐氏商社的老账房正被自家三房的七八个年轻子弟死死护在当中。老者身上的缎袍前襟被扯掉了两颗纽扣,发髻散乱,脸上却泛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涨红。
他手里挥舞着刚刚由提举官用印画押的甲字第一号泊位文契,扯着嗓子冲门外的管事家奴高声嚎叫:“快!套快马!走松江水路换轻舟,给老太爷报信!”
在他身侧不远处,几名泉州海商行会的大掌柜正赤红着双眼,把厚厚一叠印有皇家银号金箔暗记的见票即兑期票,重重拍在账房先生的鼻尖底下。
那管事的闽南商贾一面抹着脖颈上的热汗,一面用带着浓重海腥味的官话大声咆哮:“验!仔细验!这是泉州分号开出的正项汇票!乙字二号和五号两个泊位,少了一厘银子,老子把长乐船坞的三艘两千料大夹板船直接抵给
市舶司!”
而在回廊西侧的雅座阴影里,方以智负手而立。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平光镜,镜片后的双眸平静如古潭,看着楼下那些为了一张契纸抢得面红耳赤的天下巨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站在他身旁的王家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整了整自己的领口,转头看向方以智,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密之,若非昨夜在偏殿听皇上推演过那一盘大账,今日老夫坐在这里,怕是也要跟周御史一样,被这帮商贾吓得掉了魂。”
王家彦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挥舞着银票如狂徒般的商贾:
“有明一朝两百余年,除了这十年,其他的年岁里,户部天天为了辽饷、边饷,在几百万两银子里打转,逼得朝廷向农夫加派三饷,逼得天下流民揭竿而起。那时候的阁老九卿,谁能想到,大明的商贾手里居然能掏出一千多
万两现银,去争一片长满芦苇的烂泥滩?”
“商贾手里从来不缺银子。”
方以智转过身,将两手找入宽大的青色袍袖之中,声音温和却透着从容:“缺的,是一个能让他们把银子安全换成世代富贵的保证。”
“这帮言官御史读了一辈子的子曰诗云,以为天下财富皆在农夫的几亩薄田里,以为朝廷兴工建港便是横征暴敛。他们根本不懂,在这四海通航的大争之世,一个能停泊万料海船、连通大江与大洋的深水港,比十万顷水浇地
还要值钱百倍。”
“走罢,王部堂。回武英殿复命。”
水西门外的官道上,两匹关中战马踏着潮湿的地面疾驰而来。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磕打出清脆而急促的节律,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泥水。
朱慈焕勒住了缰绳,身上的直裰被沿途的雨雾打得微潮,发髻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他身后,李定国、郑森与田镇三人相继拉紧马缰,四匹战马在水西门外的高大木栅栏前停下。
进城的关卡外头,原本应当通畅的大道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
数十辆挂着各大商帮徽记的四轮重马车,正排着长队向城内缓缓蠕动。车上的随从与伙计个个神色亢奋,甚至连挑着扁担的脚夫都在眉飞色舞地高声谈论着什么“上海泊位”、“徐家大出风头”、“一千万两银子”之类的言语。
田镇耳朵极尖,翻身跳下马背,顺手从路旁一个卖油炸馓子的摊位上抓了一把脆馓子,递过去三文铜钱,靠在摊边打听:
“老哥,这水西门前平日里虽热闹,也没见堵成这般模样。城里莫非又在发售什么海贸公债了?”
那摊主是个精瘦的南京本地老汉,一边在油锅里翻动着面胚,一边眉飞色舞地回道:
“哎哟,小官人,您这是刚从乡下回来罢?发什么啊!是城西皇家交易所里头,朝廷刚刚放出来三十个上海县海港的泊位!听说是按着内廷刚批下来的大章程,公开招商!好家伙,松江徐家、歙县汪家、泉州陈家,还有两
淮那帮盐商大爷,全在里头拼老命呢!听说甲字第一号泊位,生生拍出了五十五万两银子的天价!”
老汉吐沫星子横飞,比划着手势。
“整整三万万斤海鱼都换不来的巨款啊!如今大半个南京城的银号汇票全往水西门调,巡警营的弟兄全在后街维持秩序,生怕哪个掌柜急红了眼当街火并呢!”
田镇咬着半截馓子,整个人在原地,腮帮子甚至忘了嚼动。
他猛地转过身,瞪大了双眼看向朱慈焕与李定国,嘴里的馓子渣喷出来半星:
“焕......焕哥儿!定国哥!你们听见没有?!”
田镇几步冲回马前,抬头看向朱慈焕,面带惊讶。
“上海县!泊位拍卖!三十年租赁!五十五万两一座?!”
朱慈焕坐在马背上,整个人也愣住了。
少年放在桥上的手掌下意识收紧,眼底泛起一层难以置信的波澜。
身侧的郑森与李定国更是面面相觑。
郑森一把抓过挂在鞍后的硬皮笔记簿,那是两日前他们在吴淞江与黄浦江交汇处的旧烽火台上,就着篝火、着寒风,四个年轻人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初稿。
“这......这怎么可能?”
郑森低头看着那封被命名为《请建商港并开辟沪宁铁道宏略疏》的抄件,指节微微发额:
“咱们四日前夜里才把折子交给暗哨的信鸽,满打满算,折子飞回南京也不过前天清晨......今天......今天泊位就已经在大明交易所里敲槌落定了?!”
李定国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
“不是可能,是皇上连夜拍了板,而且......走的是廷推的大规矩。”
“那天是初四,前日初五逄月度大朝会。皇上定然是在今早的大朝会上,直接把咱们的折子推到了大殿正中,不仅压住了六部的异议,甚至在下朝之后,当场命户部与市舶司开始推行!”
朱慈焕的眼眶微红。
在吴淞口的烂泥滩上写下那封长疏时,他心中不是没有忐忑。
他知道朝中的清流言官会如何弹劾他“干预地方庶政、好大喜功”,他甚至做好了回京之后,在武英殿里跪受父皇训诫被罚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父亲,这位君临天下的大明帝王,竟然在接到奏疏的短短十二个时辰之内,以这等翻江倒海的帝王魄力,将一份少年人的雄心,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真金白银!
“走!”
朱慈焕猛地一扯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进宫!去武英殿!”
四匹快马甚至没有停下来整理身上的风尘,直接踏上专供禁军与八百里加急通行的中央快道,在无数商贾与百姓敬畏的注视下,如同一支蓝色的疾箭,朝着紫禁城的大门飞驰而去。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偏阁。
雨水已经彻底停了,残阳穿过殿外高大的白皮松,将淡红色的光斑洒在光滑平整的金砖地面上。
大案后方,朱由校正微闭双目,听着阶下刚刚赶回宫复命的方以智与王家彦禀报。
“回皇上,大明交易所刚刚核算完毕。”
“三十处万料重载泊位与配套货栈,三十年专营租赁权,已全数交割完毕。实收皇家银号见票即兑汇票及江南各大钱庄承兑现银,共计一千二百八十万两!折银现已全数封入银号特设之‘上海开港专项备付金库'!”
坐在下首交椅上的孙传庭无须大笑:“好!好一个一千二百八十万两!今早朝堂上,大理寺和礼部那几个老古董还口口声声说朝廷要耗尽民脂民膏,这会儿怕是连自家府邸的大门都不敢开罢!”
朱由校抿了一口热茶,神色平和从容,嘴角挂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
“朕早就说过,天下商贾不是傻子。只要给他们一条看得见的活路,他们比朝堂上的士大夫更懂得什么叫国运。
朱由校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吩咐工部的后续事宜,偏殿门外的台阶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皮靴踏石声。
“报——太子殿下,生员李定国、郑森、田镇抵京交旨,在殿外候旨召见!”
值守太监的高呼声穿透门帘。
朱由校手里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门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摆了摆手。
“这几个小崽子跑得倒挺快,宣他们进来。”
门帘猛地掀开。
朱慈焕一马当先,大步跨过了殿门的红木门槛。
在他身后,李定国、郑森与田镇三人紧紧跟随。
四个年轻人身上还还挂着几星句容山间的草屑。
他们快步行至大案前五步处,齐刷刷撩起袍服,双膝重重落地,双手抱拳。
“学生朱慈焕、李定国、郑森、田镇,微服游历归京,向皇上交旨!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亮而清脆的少年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朱由校坐在大案后方,没有立刻叫起,只是双手撑在椅背扶手上,目光在四个年轻人脸上逐一扫过。
少年的面颊被江南的夏日晒得微黑,眼角带着赶路的风尘,但那一双双眼眸,却比出京时更加明亮、坚毅,透着一股真正见过山川地理之后的深沉。
“平身罢。”
朱由校的声音很温和。
“谢皇上!”
四人起身,垂手肃立。
朱慈焕向前挪了半步,有些局促地垂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双手捧着那本沾着鱼油印迹的草图笔记,低声道:
“父皇......儿臣在水西门外听说......听说了。儿臣等在吴淞口外不过是凭着胸中意气,随手写了这道折子,许多尺寸与土石方还未曾细细核算......父皇不仅未怪罪儿臣擅涉政务,反而......反而以这般大的阵仗推行,儿臣……………
儿臣心中惶恐不安。”
殿内侍立的方以智、孙传庭与王家彦三人对视一眼,皆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孙传庭率先上前一步,对着朱慈焕深深一揖,爽朗笑道:“太子殿下万勿过谦!老臣在九边领兵二十载,见过的图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殿下这份长疏,切中要害,算无遗策!那一记‘引黄浦冲吴淞、借水洗泥”的法子,连工
部的老匠人都拍案叫绝!满朝文武今日在大殿上,谁不服殿下的远见?殿下此功,当得起社稷重赏!”
方以智也推了推眼镜,躬身道:“殿下,户部今日借着殿下的东风,平白多了一千二百八十万两的进项。这东方第一大港若是建成,往后五十年,大明的海税便有了源头活水。臣为大明社稷,谢过太子殿下!”
面对两位当朝大员的当面称颂,朱慈焕更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避让,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校看着儿子这副虽立了大功却依然知晓敬畏,不见半点骄矜的模样,心头的欣慰几乎要溢出胸膛。
作为帝王,他最怕继承人志大才疏、狂妄自大;作为父亲,他最怕儿子在深宫里养成懦弱无能的性子。
而眼前的朱慈焕,文能提笔算天下之账,武能拔刀斩乡间之恶,立了泼天大功依然守得住本心,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大明下一代掌舵人!
朱由校站起身来,走下御阶,停在朱慈焕身前。
皇帝伸手,重重地在少年的肩头上拍了两下,力道沉稳有力:
“折子写得极好。朕看过了,满朝文武也看过了。有担当,有眼界,像朕的种。”
“句容的恶霸打得好,吴淞口的海图画得更好。既然这港口是你们四个探出来的,等这一句假期过了,朕在上海特区市舶司的大印上,给你们留四个位子!”
听到父亲这句毫无保留的夸赞,朱慈焕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重重点头:
“儿臣绝不负父皇厚望!”
殿内的气氛融洽欢愉到了极致,夏日的微风穿堂过,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大明盛世初成时的勃勃生机。
然而,就在这一片君臣相得、父慈子孝的温情之中。
偏殿门外,一阵同样急促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由远及近,狠狠撞碎了殿内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东溟舰队绝密军情!八百里加急!”
一名身披暗红色战袍的锦衣卫千户,手里攥着一只漆着三道朱红血印的生铁箭筒,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偏殿大门。
他的靴底在光滑的青砖地上滑出数尺,整个人扑倒在方以智脚边,双手将铁筒高高举起,声音凄厉得几乎失了人声:
“报——!日本长崎八百里飞剪急递!东海舰队大营生变!”
殿内所有人的笑容,在这一刹那凝固成了寒冰。
孙传庭霍然转身,手掌本能地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吞口上;郑森的面色更是在瞬间褪尽了血色,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源自血脉相连的巨大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
朱由校站在御阶下,眼神骤然冷如深潭。
他没有喝问,只是抬手打了个手势。
王体乾快步上前,自千户手中夺过生铁箭筒,拔出小刀割断铅封,取出里面被双层油布包裹的薄绢密信,双手奉至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展开信绢。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压抑地起伏。
信绢上的字迹极为凌乱,赫然是由东海舰队副总兵郑芝豹与长崎驻军监军太监联名签:
【东溟远洋大军五百艘巨舶、三万水陆官兵、两万倭人辅役,已于横滨水寨集结齐备,煤水军粮尽数装固。然,六月初一子时,镇海侯郑芝龙巡营回帐,突发剧烈绞肠痧与背生恶疽,高热不退,口吐白沫,已陷入深度昏迷!
随军御医施针用药,毒气已入脏腑,性命垂危,断不可起卧,更绝难经受万里重洋之颠簸!大军出征在即,帅位悬空,全军震恐!伏乞圣断!】
朱由校手中的信绢缓缓垂下,整座偏殿内的空气,瞬间沉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皇上......家父……………家父他………………”
一旁的郑森再也按捺不住,眼眶通红,开口问道。
朱由校没有看郑森,只是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东溟远洋舰队,那是整整五百艘战舰、三万精锐水兵、汇聚了大明整整两年的海军工业家底!
朱由校的野心极大。
他从来没有打算仅仅让这支舰队去大洋上转一圈。
按照他的宏大蓝图,这支舰队必须在今年夏秋之际,横渡北太平洋,在大洋彼岸的美洲西海岸建立“金山卫”!
在那里筑起要塞,圈占金矿,修筑港口,以此作为彻底肢解西班牙美洲殖民地、将整个美洲大陆纳入大明版图的终极跳板!
为了这一战,大明耗费了数百万两白银,动用了五艘四千吨级的定远级全钢重舰!
可偏偏在临门一脚的关头,主帅倒下了!
大明水师固然兵强马壮,铁甲如林。
但在如今的大明朝堂与行伍之中,真正能在海上统御这支庞大舰队,压得住数万桀骜不驯的绿营海狼与降卒的,唯有郑芝龙一人!
换别人?
谁能担此大?!
朱由校背负着双手,在偏殿内来回踱步。
郑芝豹?
此人勇悍有余,谋略不足,平日里冲锋陷阵尚可,但性格狭隘暴躁,若是让他统领五百艘大船横渡大东洋,稍遇风暴变故,极易激起全军哗变!
施琅?
施琅是水战奇才,机变百出,但他才刚刚在马六甲立功,资历太浅,原本只是郑芝龙麾下的一名偏将,水师里那些跟随郑家几十年的老船长、老把总,根本不可能心悦诚服地听从施琅的号令!
至于陈化成、吴英等其他水师将领,长于内河与沿海巡防,根本没有横渡万里重洋的远洋经验!
若是派一个没有绝对威望的统帅过去,这支承载了大明未来国运的庞大舰队,一旦驶入茫茫无际的大东洋,断了补给,失去了中央的掌控,极有可能在内讧、迷航与猜忌中,彻底葬身海底!
而若是因此取消出征......
大明两年的备战心血全数付诸东流,在长崎集结的数万大军士气崩溃,更是给了西班牙与英国喘息重组的绝佳战机!
进退维谷!
大殿内一片死寂,孙传庭与方以智皆面色铁青,紧皱眉头,苦苦思索着破局之法。
“皇上!”
一声带着决绝的厉喝,骤然打破了死寂。
郑森猛地抬起头,那张英俊的面庞上满是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却坚决无比。
“学生郑森请命!家父病危,不能为国效力,乃郑氏之奇耻大辱!学生在军校四年,精研水文测量与远洋航法!学生身上流着镇海侯的血,水师军中的老将叔伯皆认得学生!学生愿代父出征,挂帅东溟!若不能在美洲金山卫
立起大明龙旗,学生愿自沉于大洋深处,绝不苟活!”
朱由校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郑森。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大木,你有这份孝心与胆魄,朕心甚慰。但你今年只有十九岁,才从预科班结业。五百艘战舰,三万人马,各舰管带皆是能在刀尖上舔血的老海狼。你压不住他们。上了大洋,一旦遇到变故,你的军令,调不动那些骄兵悍
将。”
郑森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痛苦,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
威望,是需要一场场血战浇灌出来的,不是靠着父辈的爵位就能凭空得来的。
偏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朱由校负手立在长案前,眉头紧锁,脑海中疯狂权衡着每一个可能的人选,但每一次推演,都以全军溃散的风险而告终。
大明的绝世好局,难道当真要因为一场暴疾,生生被扼杀在东海海湾之内?!
就在这一瞬间。
一直沉默立在侧的皇太子朱慈焕,缓缓抬起了头。
少年看着父亲那深锁的眉头,看着地上悲痛欲绝的挚友,看着地图上那片浩瀚无垠、承载了大明百年国运的大东洋。
朱慈焕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稚气未脱的面庞上,在这一刹那,褪尽了所有的犹豫与温存,浮现出果决与担当。
少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袍服,迈开大步,走到了大殿正中。
撩起衣袍,朱慈焕双膝跪地,脊背挺拔如标枪,双手高高抱拳,声音平稳、清晰、响亮,在大殿的高耸藻井间轰然炸响:
“臣朱慈焕,大明皇太子,请旨挂帅东溟!”
“臣愿统领五百艘战舰、三万水陆将士,出征大洋,横渡东溟,为大明在大洋彼岸,立下万世基业!”
“轰——!”
奉天殿偏阁内仿佛平地落下一道无形的万丈惊雷!
孙传庭整个人猛地一颤,失手碰倒了案头的茶盏;方以智更是吓得脸色煞白,连鼻梁上的眼镜都直接滑落到了地砖上,摔成了两半;王家彦更是惊骇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不可!殿下万万不可啊!”
孙传庭须发皆张,急声高呼:
“殿下乃是大明唯一的储君,国本所在,万民所系!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乘之主,不立危岩!大东洋深达万里,风暴飓风动辄翻江倒海,前朝无数水手葬身鱼腹!殿下今年不过十六岁,岂能以万金之躯,轻掷于
不可测之波涛之中?!”
方以智也急忙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皇上!孙尚书所言极是啊!上海建港大案方定,太子殿下乃是大明未来的定海神针!若是太子殿下涉险重洋,稍有闪失,动摇的乃是天下人心,动摇的是大明的国本啊!臣等纵有万死,亦不敢奉此诏令!”
一时间,满殿重臣纷纷跪地苦谏,殿内哭求之声连成一片。
连跪在地上的郑森与田镇也吓得慌了神,田镇更是急忙伸手去扯朱慈焕的衣角,低声急道:
“焕哥儿!你疯了?!那是大洋深处!海浪起来有十丈高,可不是西山靶场过家家啊!”
朱慈焕没有理会身旁的拉扯,更没有看跪地苦谏的满朝重臣。
少年的目光穿越了地上的群臣,直直刺向了御案后方那道高大威严的身影。
朱慈焕腰杆挺得笔直,迎着朱由校那如雷霆般审视的目光,朗声陈词:
“父皇!诸位尚书!儿臣没有疯!”
少年挺起胸膛,眼中泛着傲视古今的灼灼精芒:
“正是因为大东洋风险恶,正是因为全军将士远涉重洋恐生异心,所以,除了大明的皇太子,谁也压不住这五百艘战舰上的骄兵悍将!”
朱慈焕指向地上的郑森,又指向门外的大陆:
“郑提督倒下了,水师群龙无首。郑森虽勇,资历尚浅;施琅虽智,威望不足!除了儿臣以大明储君的身份亲自挂帅坐镇中军,普天之下,还有谁能让郑家的旧部与天雄军的将士令行禁止?!还有谁能让那些自命不凡的海
狼,在绝境之中死心塌地为大明拼命?!”
“父皇教导儿臣,皇族之所以是皇族,不在于太祖的一纸祖训,而在于皇族敢不敢替这个国家去趟最凶险的雷池!汉景帝有太子守国门,唐太宗十八岁便跨马平天下!大明的铁甲舰要横渡大洋,大明的将士要在万里之外开疆
拓土,凭什么寻常百姓的儿子去得,工部的匠人去得,大明的皇太子就去不得?!”
“儿臣愿立军令状!此去大东洋,儿臣以天子之节钺为胆,以大明之国运为魂!大木为副帅,定国为陆营统领,田镇为军运总管!一年之内,若不能在美洲大陆立起大明金山卫的重镇堡垒,儿臣绝不乘船还朝!”
殿内,原本激烈劝阻的群臣,在少年这番掷地有声的咆哮面前,渐渐安静了下来。
孙传庭怔怔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少年皇储,眼底的劝阻之色,不知不觉化作了一种由衷的敬服。
十六岁。
面对万里狂澜,面对九死一生的未知重洋,这位少年没有贪恋金陵的盛世繁华,没有躲在重臣的庇护之下,而是以这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上魄力,硬生生接下了大明帝国最沉重的一柄断剑!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全数汇聚到了御案后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皇帝身上。
朱由校站在长案后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长子。
天光穿透窗棂,打在少年的面庞上。
作为帝王,朱由校知道朱慈焕说的对,这支庞大而混杂的舰队,必须有一个拥有绝对政治地位的人去压阵,皇太子亲征,是唯一能让全军拧成一股绳的解法。
但作为父亲......
那是万里重洋,是这个时代人类尚未完全征服的绝地。一旦船队在大洋深处遇难,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更是他在这冰冷帝王生涯中,最骄傲,最疼爱的一块骨肉。
朱由校没有怒斥,没有应允,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牵动一下。
大殿内的风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朱由校缓缓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过身。
皇帝迈开沉重而缓慢的步子,没有看地上的重臣,也没有看跪伏的四名少年,独自一人,缓缓穿过了偏殿的侧门,走入了后方深邃幽暗的西暖阁之中。
“砰”
暖阁厚重的红木雕花门扉,在朱由校身后无声地合拢。
殿外的初夏斜阳,渐渐被西沉的浓云遮蔽。
而在紧闭的暖阁之内,唯余那位孤独的帝王,面对着桌案上一豆摇曳的烛火,陷入了无尽漫长的沉默与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