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明:亡者归来 > 第393章 廷推
    五更三点,三声净鞭在奉天殿外的重檐殿宇间甩出凌厉的脆响,打破了金陵初夏破晓前的宁静。
    文武百官分作两列,踏着犹自潮湿的青砖御道趋步入殿。
    青色、绯色的补服在晨光里摩挲起伏,佩玉相撞,发出细密而规整的金石声。
    立在东侧文官班次最前头的几位,是御前秘书处的方以智、王家彦与孙传庭。三人神色沉静,眼观鼻、鼻观心,宽大的袍袖垂在膝前,不见半点昨夜在偏殿熬通宵的倦色。
    而在他们身后数丈开外,都察院与大理寺的一众言官御史,却正三三两两交换着眼神。
    几名掌道御史手里紧紧攥着昨夜磨好墨汁的奏疏,封皮隐隐透着朱红。
    前两日从句容县快马递进通政使司的风声,早就在这群清流耳朵里炸了锅——皇太子出阁游历,脱去储君吉服,微服混迹于市井,竟然在青龙山私拆民窑,擅动私刑,当街指使部曲打断了朝廷命官管家的骨头,甚至动用了军
    中最高戒严的信炮!
    这在讲究“皇子不涉兵机、不干地方庶政”的言官们眼里,无异于送上门来的泼天把柄。
    “储君乃国本所在,出当习孔孟之训,尊三纲之义。”一名年纪稍长的御史微合双目,口唇微动,对着身侧的同僚低声耳语,“动辄呼啸山林,行游侠之暴虐,甚至插手地方矿税微末之利,此等行径,若朝廷不加规箴,异日
    何以临御天下?”
    “正是此理。徐主事已被革职下狱,大理寺今早本该提审,偏偏兵部直接压了案卷。今日月度大朝,少不得要在丹墀之下争一争。”
    细碎的低语声在殿内各处浮动。
    正中御道尽头,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手执拂尘,缓步登上御座侧旁的红木台阶,站定,拔高了嗓门:
    “皇上驾到——"
    百官肃然收声,整肃袍服,分列下拜。
    朱由校穿了一袭绣有五爪盘龙的明黄色常服袍,头戴翼善冠,脚踏玄色厚底皮靴,迈步极稳,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髹金雕龙宝座前,袍袖微振,随意坐下。
    “众卿平身。”
    朱由校的声音隔着空旷的殿堂传下来,平缓温和,听不出喜怒。
    “谢皇上隆恩!”
    山呼拜罢,百官各归其位。
    都察院左都御史正欲出列,怀里的参劾奏疏已经摸到了袖口边沿,通政使司左通政却在此时出人意料地快步出列,手捧一卷泛着黄绫缎面的巨大长疏,直接跪在御道正中。
    王体乾上前,双手自通政使手中接过长卷,捧至御前。
    朱由校甚至没有翻开那卷长疏,只是单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指节轻敲了两下,目光自百官头顶缓缓掠过:
    “今日月度大朝,六部常例公文,尽数押后。”
    朱由校的声音在大殿四壁回荡,清晰得没有半分滞碍:
    “通政使司今晨接了一道重疏。写疏的人,是朕的儿子,还有大明皇家军事学院第一批结业的三名生员。”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神色微动。
    那名手按奏疏的御史心头猛地一跳,暗道莫不是太子自知在句容惹了乱子,连夜递了请罪折子进京?
    御座之上,朱由校神色自若,朝王体乾抬了抬下巴: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朕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念出来。”
    “奴婢遵旨。”
    王体乾转身,展开那卷厚达数十页的长卷。
    老太监深吸了一口气,尖细高亢的嗓音在整座奉天殿的高耸藻井间轰然炸响:
    “臣朱慈焕、生员李定国、郑森、田镇谨奏:为亲勘松江府上海县地理扼要、请建商港并辟沪宁铁道宏略事!”
    原本等着听太子请罪之词的百官,身躯齐齐一震。
    请建......商港?
    开辟......沪宁铁道?!
    高亢的宣读声在殿中回荡。
    “臣等受命出阁游历,沿江南驿道南下,亲历华亭、上海诸邑。臣等见松江商贾云集,机杼之声昼夜不绝,大明物力之盛,远迈前代。”
    “然,臣等按舆图实测,自下关码头至江阴水道,江面淤沙日增。海舶入江,排队待泊动辄六七日,海商折损巨万;定远舰巡海归来,吃水两丈一尺,几度搁浅于焦山暗沙。”
    “下关虽固,深居内河几百里,以一隅之隘口,负万国之重洋,窒碍难行,已至承载之极限!”
    大殿前排的户部、工部堂官们神色渐变。
    方以智垂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浮起一丝笑意。
    王体的宣读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沉:
    “臣等亲至上海县吴淞江与黄浦江合流之汇。实测主槽,落潮水深达三丈一尺!两江对冲,借水洗泥,江心无深淤之患,万料巨舶可借潮直入!”
    “溯流向西,六千里长江连通湖广、川蜀,为帝国之龙脊;顺流通海,北控辽东渤海,南连闽粤南洋,东出直播美洲大洋!其地处大明万里海疆之正中,实乃长江巨剑入海之锋刃!”
    “故臣等伏乞天恩,于上海县辟建深水商港!并铺设自上海直通南京沪宁铁路,以钢铁轨线连通港城,使海运物资一日入京,大军半日登舰出洋!”
    万字长卷,洋洋洒洒。
    没有子曰诗云,没有尧舜禹汤。
    纸带上吐出来的,全是两江交汇处的潮位寸尺,是三丈一尺水深的实测断层,是沪宁铁道路线的土石方核算,是进出口货值的周转推演!
    大殿内先是细碎的倒抽凉气声,随后,这股声音逐渐被压制在一种不可思议的震动之中。
    方才还准备弹劾太子“轻浮放荡、私刑市井”的都察院御史们,一个个张着嘴,手中的奏疏不知不觉滑进了宽大的袖袍深处。
    谁能在两天的游历里,写出这样一份涉及水文、海防、铁道、税赋的大略底册?!
    这哪里是个十六岁的闲散皇子?
    这分明是一尊早已将万里海疆、江河动脉全数刻进骨髓里的合格的帝国统治者!
    “......等冒死陈言,伏候圣裁!大明预科结业生员朱慈焕、李定国、郑森、田镇顿首百拜!”
    余音在殿梁间回荡良久,王体乾合找长卷,躬身退回一旁。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朱由校坐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双臂交叠在龙书案上。
    他的目光在文官班次那几名方才面带愤懑的言官脸上缓缓扫过,神色平淡得如同在看一池秋水:
    “折子念完了。”
    朱由校敲了敲桌角:
    “昨日都察院和大理寺递上来的折子里,有六本参劾太子在句容击毙矿霸家奴、干预地方司法的本子。哪位爱卿上的?站出来,让朕瞧瞧。”
    大理寺左少卿额头上冷汗涔涔,硬着头皮挪出半步,躬身道:
    “皇上......微臣并非妄议储君。只是......只是太子殿下乃万金之躯,微服涉足草莽,亲自动用兵刃,实......实有失天潢贵胄之体统。且矿税之争自有司衙门处置,动用军中信号,恐惊扰地方......”
    “惊扰地方?”
    朱由校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徐主事的家奴在青龙山放高利贷,借五两银子滚出四十五两,把挖煤的农夫打断手脚扔在烂泥坑里自生自灭。地方巡警拿着朝廷的俸禄,管不了;句容知县坐在大堂上,看不见;你大理寺明刑弼教,卷宗压了三年,没审过
    一桩!”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朕的太子路过那处泥塘,一刀劈了放贷恶霸的椅子,把藏在暗窑里的卖身契全烧了,给快冻死的农夫发了银子,抓了勾结黑矿的贪官!怎么到了你嘴里,反而成了有失体统?!”
    大理寺少卿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朱由校没有再去理会地上的官员,目光重新投向满朝文武:
    “体统?什么是大明的体统?”
    朱由校霍然站起身来,宽大的袍袖迎风微摆,帝王的威严如实质般笼罩全殿:
    “成天缩在深宫里读四书五经,不知民间疾苦,不知一石糙米值几文钱,这叫体统?连长江口的水深是几丈几尺都搞不清楚,海船在江面上堵得打转也拿不出半个章程,这叫体统?!”
    朱由校伸手指向那卷厚重的长疏:
    “十六岁的少年人,踩在泥水里,用手里的圆规和测绳,替大明把未来两百年的出海口给量了出来!他告诉你们,大明的身子长大了,南京这双小鞋穿不下了!他告诉你们,大明的眼睛要看长江,更要看大洋!”
    “朕今日不议句容的小案子。
    朱由校大步走下台,在百官面前负手而立:
    “朕今日要廷推的,就是太子的这份宏略疏!在松江府上海县建东方第一大港,铺筑沪宁重载铁路!诸卿,议罢!”
    短暂的死寂之后,工部右侍郎率先出列。
    这位常年督造水利的老臣躬身长揖,语气中带着极大的忧虑:
    “皇上!太子殿下宏图远大,臣等佩服。然,在此处建港,工程之浩大,实非人力所能轻易企及!”
    工部侍郎指了指奏疏中的条目:
    “长江黄水每年冲刷泥沙以亿万石计,吴淞口外暗沙密布,潮汐起落无常。若要维持三丈以上的深水航道,需常年动用大批火轮吸泥船日夜掏沙;更为凶险者,此地直面大洋狂风,夏秋海啸飓风动辄拔树倒屋。若无长达几十
    里、高逾数丈的巨型防波海塘,万石海船泊在港内,一场风暴便要尽数撞碎在浅滩之上!”
    “侍郎所言不虚,”一名通政使司的参议亦跟着出列,言辞切切,“且不论工程如何艰险,单是这银两从何而来?修筑海塘、平整深槽、营造三十座钢筋水泥大码头,再加上五百里双轨重载铁道......这等开销,户部今年便是砸
    锅卖铁,也绝难拿得出来啊!”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方以智的脸上。
    谁都知道,方密之是大明的钱袋子,更是御前秘书处的财赋掌门。户部若是说一个“无”字,这道宏略疏纵然写得再漂亮,也只能搁在内阁的柜顶上吃灰。
    方以智神色自若地跨出班次。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对着御座上的朱由校躬身一礼,而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朱紫大员。
    “诸位大人,方才问这工程耗费几何?”
    方以智伸出一只右手,五指在晨光中缓缓张开:
    “户部与工部连夜核算,海塘防波堤需银一千二百万两,三十座重型深水泊位需银一千五百万两,五百里沪宁重载铁路机车车辆需银一千八百万两,另备征地与商市通衢银五百万两。
    方以智吐字极清,平静得像是在报市井上的菜价:
    “总计,白银五千万两。”
    “轰——!”
    奉天殿内仿佛平地落下一道巨雷。
    文武百官的吸气声汇聚成一片嗡鸣,不少年迈的老臣甚至身形晃动,面露骇然之色。
    五千万两!
    当年太祖开国,岁入不过两千万石粗粮;万历朝打抗倭援朝、平定宁夏播州的三大征,耗费白银也不过一千余万两!
    如今为了在海滩上建几个泊位、铺几百里铁轨,竟然张口就是五千万两?!
    “疯了......简直是疯了!”
    礼部一名老尚书胡须颤抖,拄着象牙笏板迈出人群:
    “皇上!不可啊!自古未有倾国库数年之积蓄,投于荒海泥涂之事!五千万两白银,若遇边关烽火,若遇黄河决口,朝廷何以为继?!此乃耗竭民脂民膏,动摇国本之举啊!”
    “何来民脂民膏?!”
    一声断喝如重炮般炸裂,孙传庭按剑出列。
    这位平定过陕北、整肃过辽东的铁血督师,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刃,狠狠剜在礼部老尚书的面皮上:
    “王大人!皇上登基十年,早已免了天下农税!朝廷取税于海贸,取利于工矿,你吃的俸禄,身上穿的绸缎,哪一文钱是从种地的老农身上刮下来的?!”
    孙传庭转身对着朱由校单膝跪地,声若奔雷:
    “皇上!臣在九边深知军机要务。下关码头壅塞,边军调拨物资已滞后半月之久!若上海新港成,沪宁铁道通,辽东之精煤一日下江南,南洋之粮米一日达直隶!这是给大明的战车装上了铁轱辘!别说五千万两,便是一万万
    两,臣也力主推行!”
    王家彦亦踏前一步,朗声道:
    “大明水师镇海侯正率五百艘巨舰远征东溟,大洋彼岸金山卫一旦立足,数万里航程,急需长江口有一座能避十级风暴、日夜补给煤水的钢铁母港!臣附议,此港非建不可!”
    殿內的文武重臣瞬间分成了两截。
    老派官员以祖制和财赋空虚为由死死抵制,而新兴的实务派将领与工矿官员则群情激昂。
    争吵声在大殿内渐渐高亢,两边引经据典,寸步不让。
    朱由校立在丹墀边缘,冷眼看着下方的争执。
    直到大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回天子身上时,朱由校才缓缓抬起手,虚压了一下。
    满堂肃静。
    朱由校转头看向方以智:“方尚书,告诉他们,这五千万两,大明怎么拿。’
    方以智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四份盖有大印的筹款条陈,朗声宣布:
    “第一,内帑出银两千万两!此乃陛下以内务府南洋香料、东海矿税分红专项划拨之‘皇室建港母金,不伤太仓分文!”
    大殿内原本叫嚣国库空虚的声音,瞬间被掐死了一半。
    皇帝自己掏两千万两!满朝文武谁敢说皇帝动用了民脂民膏?!
    “第二,”方以智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群臣,“大明皇家铁道总局与工部联合,向全海内公开发行沪宁铁道暨商港专项公债’一千五百万两!年息四分五厘,以未来三十年上海市舶海关关税之一成充作抵押!”
    “昨日夜里,臣不过将风声漏给了松江徐氏与新安商会,两淮盐业总局与江南六大丝绸商行,已连夜向银号递了认购文牒,首期五百万两公债,在上朝之前,便已被天下巨商抢购一空!”
    老御史们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习惯了前朝那种遇事便向百姓加派“辽饷”、“练饷”的搜刮逻辑,完全无法理解,在这大明的新时代里,资本与国债竟然能生出这般移山填海的伟力!
    “第三,”方以智的声音没有停歇,“大明皇家银号定向给工部营造司核发‘工程专项信用贴现一千万两!购买西山的钢轨、唐山的水泥、辽东的枕木,全数用皇家银号特种期票结算,由银号背书,直接拉动关内十三省七百处
    工厂之出产!”
    “第四,余下五百万两,由上海特别市舶司划出三十处专营深水泊位与配套货栈,公开向天下海商拍卖三十年租赁权!价高者得!”
    方以智合找账册,躬身向上一拜:
    “皇上,此四策齐下,五千万两现银不日便可集聚黄浦江畔!工部动,则百工兴;商港立,则四海通!此乃以利养国、以商强兵之大策!”
    工部尚书宋应星此时亦跨步而出,手里托着一卷厚重的钢筋水泥营造图样:
    “皇上!西山兵工厂新研制的‘自流混泥土浮运沉箱’已在龙江船厂试制成功!工部已有吸泥火轮船三艘,日夜开凿,吴淞口航道两年内必可拓至四丈!工部愿领此状,三年之内,让大明第一深水泊位落成!”
    所有的异议,在严密到了毫厘的工业算学与资本推演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那些原本还想拿祖宗之法出来阻挠的清流言官,看着方以智手里的账册,看着宋应星怀里的图纸,一个个喉头干涸,再也说不出半个反对的字眼。
    朱由校居高临下,俯视着文武百官。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千古的自如与从容:
    “工部的图纸,户部的账目,兵部的海防,全给你们摊开了。”
    朱由校缓缓收回目光,一字一顿:
    “有人问朕,五千万两银子,砸进一片烂泥滩里,到底值不值?”
    朱由校转身,挥起大袖指向身后的巨大舆图:
    “朕告诉你们!值!”
    “当年汉武帝通西域,倾尽国开辟丝路,奠定了汉人千秋之骨气;今朝大明通重洋,不仅要通西域,更要通天下的大海!”
    朱由校的声音在大殿内激荡,如黄钟大吕:
    “这上海港,不是松江府的一处海码头。它是大明向东吞吐四海大洋的心脏!只要这座港口立起来,沪宁铁路通了车,大明的布匹、生铁、火炮,三天之内便能出海;南洋的粮食、美洲的黄金,五天之内便能进京!”
    “到了那时,大明的商船走到哪里,大明的战舰便护到哪里;大明的铁轨铺到哪里,天子的王法便落到哪里!”
    朱由校转过身,龙目如电,扫视全殿:
    “传朕旨意!”
    百官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水磨青砖。
    “准太子朱慈焕、生员李定国、郑森、田镇所奏!”
    “设立’上海特别市舶通商总局’,划松江府上海县全境为帝国特区,官阶升格正三品,直属内廷御前秘书处统辖!”
    “工部、户部、兵部、皇家银号合署办公,即日起启动沪宁铁道勘测与黄浦江筑港工程!耗银五千万两,依户部四策推行,不得延误!”
    “命大理寺驳回句容矿税参劾折,着太子朱慈焕结业后兼领‘上海通商特区经略副使,带李定国、郑森、田镇三人,出京督办海塘实测!”
    圣旨落定。
    整座奉天殿内,除却发条吊扇带起的风声,再无半点杂音。
    孙传庭、方以智、王家彦、宋应星四名重臣率先高呼:
    “皇上圣明!太子殿下千秋!大明万胜!”
    朝会廷推定下三日,
    的大明皇家商品交易总所大堂,便被挤得连落脚的砖缝都寻不出来。
    这座原由旧魏国公府别业改建的大厅,进深达二十余丈,平日里是江南各省生丝、官盐与精铁期票交割的所在。
    今日堂前早早卸下了两扇重逾千斤的楠木大门,门外石库门两侧,由巡警拉起了白麻绳,阻隔看热闹的闲杂人等。
    大厅二楼的围栏回廊上,设了一排垂着细竹帘的雅座。
    礼部侍郎、大理寺少卿,以及昨日在奉天殿上高呼“国库倾覆”的几名学道御史,此刻全换了寻常的生绢茧绸便袍,坐在椅上。几人手里端着粗瓷茶盏,透过竹帘的缝隙向下张望。
    “荒唐,荒唐之至。”一名御史捏着茶盖,手指在粗瓷边缘轻轻刮蹭,发出刺耳的声响,压低嗓门哼道,“一片芦苇丛生的荒滩泥涂,连块避风的青石崖都没有,工部不过是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圆圈,方密之竟敢宣称要卖出五百
    万两现银。天下商贾若是真拿银子填这无底洞,老夫便把这茶盏生吞下去。”
    隔壁座上的大理寺少卿亦是摇头,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细线:“商贾逐利,分厘必争。朝廷拿三十年后的关税做饼,无田无产,谁肯做这等冤大头?"
    楼上清流言官的讥诮尚未散去,楼下正堂的大铜锣骤然被重重敲响。
    “当——!”
    锣声震得大厅房梁上的浮尘微颤。
    大案正中,大明上海特别市舶通商总局提举官换了一身簇新的正四品孔雀补子官袍,身后待立着六名身穿青衫的皇家银号首席账房。案前的高架上,悬着一幅用重墨绘制的黄浦江入海口大图,三十个朱红色的方框顺着深水航
    槽一字排开,格外醒目。
    提举官手里握着一柄硬木小槌,声音透过铁皮扩音喇叭,在大堂四壁回荡:
    “奉天承运,内廷御前秘书处并户部、工部公谕。”
    “上海特别市舶司首期划定三十处万石重载深水泊位,连带后方三十亩保税硬化货栈、沪宁铁路支线货台专用接驳权,使用期三十年,今日公开发发售!认购者当场核验皇家银号承兑汇票,落槌画押,概不反悔!”
    木槌在大案的铜垫上一敲,脆响落定:
    “甲字第一号泊位,紧邻吴淞江主航槽东侧,落潮水深三丈二尺,可停五千料巨舶!起叫底价,白银二十万两!”
    大堂内的人群先是微室了一瞬。
    二楼雅座里的几名御史刚要露出冷笑,大厅第一排的一张八仙桌旁,一位穿深褐缎袍的老者已然霍然起身。
    那是松江机业商社的总账房,身后站着徐家三房的主事人。老者甚至没有举起木牌,直接扬起手中厚厚一叠盖着朱红印泥的皇家银号会票,粗着嗓子大吼:
    “三十万两!徐氏商社要了!”
    大厅内立时泛起一阵低沉的抽气声。
    连加十万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三十五万两!"
    左侧角落里,徽州歙县汪氏茶丝公所的大掌柜猛地掀开长衫前摆,踩在凳子横档上,满面通红地拔高声调:“汪家在南洋有八处商站,这第一号深槽泊位,徽商势在必得!”
    “四十万两!”
    未等掌柜话音落地,后排一名操着浓重闽南口音的中年海商直接掀了桌上的茶盏,银匙摔在地上当啷作响。那是泉州海商行会的代表,两眼圆睁,颈项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四十五万两!外加我们在长乐船坞的三艘两千料新船现货抵押!谁也别同闽商抢首位!”
    报价声如连珠炮般炸开,短短半盏茶的工夫,甲字第一号泊位的身价在一片嘶吼声中翻了整整两倍半。
    二楼回廊上的老御史手里的茶盖啪嗒一声掉进了茶汤里,溅起几星温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两只眼睛死死瞪着下方攒动的人头,面颊上的肉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这......这帮贩夫走卒,莫不是全中了邪?”
    楼下的争夺已近乎白热化。
    商贾们脖颈粗涨,身上的绫罗绸缎被挤得满是褶皱,有人扯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里衣。随行的账房先生们蹲在过道里,一手抓着算盘,一手沾着唾沫飞快翻动汇票底册,算盘珠子在狂乱的拨动下发出急雨落瓦
    般的爆响。
    大明的商贾不是傻子,更不是任人摆布的愚民。
    自打朝廷在安南、南洋开辟疆土,废除海禁,这些在大洋风浪里摸爬滚打的人精,太清楚一个“长江入海口第一深水港”意味着什么。
    以往海船进了内河,在下关码头外抛锚等泊,一等便是七八天,船租、工钱、烂掉的丝绸生胶,全是在割商人的肉。而如今,只要抢下一个三十年的专营深水泊位,自己的船队便能随到随卸,海船刚靠岸,货物直接吊装进铁
    路车皮,半日之内送进南京内库,一日之内分销关内各省!
    这是垄断整条黄金水道前三十年的聚宝盆!
    错过了今日这一锤,往后三十年,自家的船队就只能在别人的码头底下讨残羹剩饭!
    “五十五万两!”"
    徐氏商社的老账房将手中的木牌重重惯在大案边缘:“甲字一号,松江徐家包了!”
    提举官手中的硬木小槌在铜垫上连击三下:
    “五十五万两!甲字第一号,归松江徐氏商社!”
    落槌声未绝,第二号泊位的图纸已然拉开。
    争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发烈性。
    闽商拿下了乙字二号,徽州商帮抱团吞了两字三号与四号,甚至当场调来了三辆满载生银条的重型铁皮大车,直接停在交易所门外作为资信保验。
    到了申时过半,最后一记铜锣声敲响时,三十处深水泊位与配套货栈已然被瓜分殆尽。
    六名皇家银号的账房将核算出的总数呈递到提举官手中。
    提举官展开红纸,深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铁皮长角猛然扬起:
    “三十处泊位拍卖完毕!实收大明皇家银号见票即兑汇票及现银……………”
    提举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共计,白银一千二百八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