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落地长窗并未合严,留着两道通风的缝隙。四台由西山机械局新造的立式发条大吊扇在藻井底下徐徐转动,扇叶带起平稳的微风,将四角冰鉴里泛出的寒气缓缓吹开,压住了空气里残存的湿热。
正中的黄花梨平头大案长达三丈,上头摊开着一张长达丈余的《应天府下关港道暨长江下游水文实测图》。
朱由校穿了一件极宽松的灰白葛纱单袍,两只袖管挽在肘部,双手拄着下把,正对着图纸上的吃水深浅沉思。
殿门处传来轻稳的靴声。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引着三道深青色的身影,轻手轻脚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来者正是刚刚被朱由校拔擢入御前秘书处的三位重臣:方以智、王家彦以及孙传庭。
三人皆着从二品孔雀补子的常服,手里各自抱着厚厚一摞用硬牛皮纸装订的账册与军务底档,面色沉凝。
“臣等参见皇上。”
三人止步于大案前五步处,躬身长揖。
“平身罢。”朱由校放下双手,伸了个懒腰,“下头落着雨,你们三个连夜联袂跑到武英殿来,手里还捧着这般多的簿子,莫不是户部的库房漏了雨,还是宣府的马市又闹了乱子?”
方以智上前一步,双手将怀里的三本硬皮账册奉上大案,苦笑了一声:
“皇上,臣等今夜前来,不是报喜,是来向皇上诉苦交底的。若是朝廷再不想出个章程来,下关码头的那二十八个泊位,连同整座南京城的江面,便要被四方涌来的船只生生挤瘫了。
朱由校挑了挑眉,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册面上用细朱砂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折线与方框,尽是近三个月来下关港口的吞吐实数。
“算不找了?”朱由校随口问道。
“何止是算不找,简直是快要炸了锅。”
方以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眉头紧皱。
“自打朝廷迁都南京,全国十三省的漕粮、直隶的生铁、闽广的蔗糖、南洋的香料,全数顺着水路往下关涌。单是四月份一个月,下关港登记进港的干料以上大沙船和商船,足足有一千二百四十艘!”
方以智伸出两根手指,在长案上的下关码头位置用力扣了扣:
“可码头上的蒸汽吊机找共只有三十来架,能让深水海轮靠稳的重载泊位不过十二个。如今海船进了燕子矶,得在江面上抛锚排队,平均要等上六天半才能轮到靠岸卸货!六天半的时日,一艘三千料的远洋商船,每天光是伙
食、工钱和船租便要耗损二十两白银。仅四月这一个月,各国海商在下关江面上白白窝工耗掉的银两,便折了整整七万四千两!”
方以智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越发急促:
“前日松江机业商社的徐家长孙,带着七八个南洋大商行的掌柜,直接堵在户部大堂前诉苦。他们从安南运回来了两船生橡胶,在江面湿热的舱底下捂了七天,胶料变质发烂,亏损了两万余两银子,硬要户部拿海关商税来折
抵赔偿!臣这几日连户部衙门的正门都不敢走,全是从后巷角门溜出来的。”
坐在一侧的兵部尚书王家彦也叹了一口气,出列躬身道:
“皇上,密之(方以智字)说的是商贸之苦,兵部与水师这边的难处,比商船还要凶险三分。
王家彦行至大图前,指着自镇江延伸至江阴的一段狭窄水道:
“长江虽深,但自镇江往下的江道里,暗沙与淤滩每年都在变动。工部的挖泥火轮船成天在江心掏沙,可掏沙的脚力,根本赶不上水流冲刷下来的泥沙堆积。定远级全钢铁甲舰空载吃水一丈六尺,满载煤水弹药时吃水深达两
丈一尺。上个月镇远号结束远航回下关补给,恰逢落潮,舰底在焦山外侧的暗沙上生生擦了过去,险些就搁浅在那了!”
王家彦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施总兵给兵部递了三道急呈,直言若是朝廷再不在长江外侧给主力舰队寻一处水深浪平的常驻母港,往后水师的装甲重舰进出内河,便如同妇人走独木桥一般,全看老天爷的脸色打赏潮位。一旦遇到汛期水枯或是战事紧
急,大舰被困在江内动弹不得,海防门户便等同于大开!”
孙传庭站在一旁沉声接道:
“臣在宣府督造铁道与边防,对此亦感同身受。如今西山的高炉昼夜不熄,开平与唐山的精煤、生铁要走铁道南下,到了通州换驳船走运河,最后都要在下关港换装大海船,运往南洋或东海。下关一堵,北方的车皮便卸不下
货,南方的粮米便装不上车。”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有发条吊扇带起的微风吹得纸页沙沙作响。
朱由校从案头的瓷盒里摸出一小摄干烟丝,卷了一根细纸烟,用火折子点燃,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在煤气灯的光晕里徐徐升腾,将他的面庞掩在了一层薄薄的烟幕后头。
“都说完了?”朱由校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平淡。
三人垂首肃立,齐声道:“臣等据实奏闻。”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来,迈着沉稳的步子踱到了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图卷上的长江下游反复逡巡,手中的烟灰跌落也恍若未闻。
“下关码头,是太祖高皇帝当年定都应天时留下的底子。”
朱由校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太祖爷那时候,大明初定,百废待兴,朝廷的眼光盯着北方的残元,海防推行的是片板不许下海。下关那处水湾,原本就只是为了让湖广的木料、江西的糙米顺流而下,稳妥送进南京城的十三座内仓。一年进出的千料大
船,屈指可数。”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三位重臣。
“可如今是何光景?免了农税改征商税海税;西山的钢铁列车一天往南拉几千吨矿料,镇海侯统领的五百艘战舰在各大洋上巡弋,民间海商的运货船越造越大,两千料、三千料的重舶如过江之鲫。你们让这些吃水两丈余的
大洋巨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逆着江水往内陆几百里的南京城里挤,本身就是个削足适履的笑话。”
朱由校指了指下关码头的位置:
“大明现在的身板,长成了一个九尺高的生铁壮汉。可下关码头,就像是一双给七岁孩童穿的缎面小鞋。脚塞不进去,硬往里头塞,鞋面要崩裂,骨头也要被勒碎。”
孙传庭浓眉一挑,抱拳问道:“皇上的意思是,在江阴或者镇江另辟新港?”
“镇江水深,但依然深在江湾之内;江阴虽好,江面却受制于两岸炮台,水道狭窄,且泥沙沉积日甚。”
方以智推了推眼镜,目光顺着图纸向东移动,落在了最东端的江海交汇之处:
“若要真正一劳永逸,港口必须向东移,移到江海相接的峰刃上。臣这几日翻阅了松江府的旧档,松江府下辖的上海县,吴淞口外......”
方以智的话音尚未落定。
偏殿紧闭的包铁木门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朱由校将手中的半截细烟卷按灭在紫铜烟里,淡淡道:“进来。”
厚重的门扇无声滑开,王体乾手里捧着一只用厚油布紧紧包裹、尚带着水汽的细长竹筒,快步迈过门槛,一路碎步走到大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爷,南边八百里急递,信鸽挂着内务府金牌子,刚落进北安门机房的。”
朱由校眉角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南边?是蜀王在孟加拉又闹出什么下不来台的乱子,还是晋王殿下在定南关挖出金山了?”
王体乾把头埋得很低,嗓音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笑意:
“回皇爷,都不是。是......是跟着太子殿下随行的锦衣卫暗哨送回来的。听说四位小爷前日在句容青龙山把兵部主事家的黑炭窑给抄了个底朝天,昨儿个又一溜烟顺着水路跑到了松江府。这是太子殿下亲笔手书的厚折子,连
夜用飞剪鸽传回来的。”
“焕儿?”
朱由校有些意外地失笑了一声。
他伸手接过那只尚带着江南夏雨湿气的竹筒,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孙传庭三人打趣道:
“你们瞧瞧,朕前几日放他们一句的长假,让他们脱了军服去散散骨头里的机油气。这几个皮猴子倒好,前头刚在句容给朕捅了个篓子,大理寺的弹劾折子这会儿还在通政使司压着呢,如今到了松江,莫不是又把徐家在华亭
的哪个织绸机房给砸了?”
孙传庭与方以智皆笑了起来。
“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又有李定国、郑森几个猛将在侧,少年人意气风发,见不得乡间污浊,也是情理之中。”孙传庭笑道。
朱由校笑着拔掉竹筒的木塞,随手倒了倒。
然而,从竹筒里滑出来的,并非寻常问安请省的薄薄信笺,而是一卷用铅皮线扎得严严实实、厚达半寸、外覆油布的硬皮记事册。
解开铅皮线,翻开第一页,一行工整刚劲、带着军校特有方正风骨的馆阁体大字,赫然撞入了朱由校的眼帘:
【臣朱慈焕、生员李定国、郑森、田镇谨奏:为亲勘松江府上海县地理扼要、请建商港并辟沪宁铁道宏略事。】
偏殿里的笑语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站在案侧的方以智眼皮猛地一跳,嘴唇微张,与身旁的王家彦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错愕。
方才他们几位朝廷正二品的重臣,正对着长江水系图推演到“上海县”三个字,结果这大明帝国的皇太子,竟然直接把一份详尽的建港长疏,从前线送到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朱由校原本带笑的面庞缓缓收敛。
他没有再说话,整个人坐直了身躯,将长卷在黄花梨案面上一点一点摊平,目光如刀,自卷首的第一行字开始,逐字逐句地审读下去。
高压气灯静静燃烧,发出微弱的嗤嗤声。
殿外的雨水渐渐大了起来,湿润的水汽透过窗纱,在长案的边缘蒙上一层薄薄的湿润。
孙传庭、方以智与王家彦三人站在案旁,屏息凝神,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只见那卷笔记长达数页,字迹虽然是用行军铅笔所写,但条理清晰、数据之严密,简直如同一份工部营造司老匠师出具的终审图册。
上面不仅有黄浦江与吴淞江汇合处的深槽水文实测,标清了落潮时三丈一尺的绝佳吃水;
有利用两江潮水对冲、自然冲刷泥沙的深层水力推演;
更有一张手绘的《长江入海枢纽图》,以近乎战略家的宏大眼光,剖析了上海向西控扼六千里长江腹地、向北连接京津辽东、向南辐射闽粤南洋、向东直插太平洋的无上地理价值;
在奏疏的后半卷,李定国执笔写下的三大难关推演,更是字字切中要害——泥沙淤积、风暴海潮、县城规制过小,每一条难关下面,皆附带着用蒸汽吸泥船、钢筋水泥浮运沉箱、修筑沪宁铁路大动脉的化解方略!
厚达万字的长卷,通篇没有半句四书五经里的圣人之言,没有半点文人墨客咏叹江南烟雨的浮华辞藻。
全是大明的吨位、大明的吃水、大明的铁路轨距。
整整两柱香的工夫,大殿内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朱由校的手指在奏疏末尾四名少年的联合签名处轻轻摩挲着。
“朱慈焕、李定国、郑森、田镇。”
朱由校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名字。
皇帝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深邃威严的眼眸深处,没有往日批阅奏章时的冷酷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欣慰。
作为一位在这张龙椅上孤独支撑了十几年的君主,他造燧发枪、建兵工厂、杀贪官、诛士绅、改兵制、办军校。他把这天下最沉重的担子挑在自己一个人的肩头上,他常常觉得周围的人跟不上自己的步子,觉得满朝文武不过
是在自己的鞭策下被动前行。
可就在今天,就在这方长案前。
他的儿子,那个才十六岁的少年,带着三个出身迥异的同窗,没有在秦淮河的脂粉堆里沉沦,没有在公侯府邸的安乐窝里享福。
他们骑着快马,踏在泥水里,用自己的双脚、用军校学来的算盘与圆规,在这大明帝国的疆土边缘,替他这个当父亲的,替这个庞大的帝国,精准无比地挖出了这一方足以奠定未来三百年国运的绝世阵眼!
“好……………好啊!”
朱由校猛地将长卷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皇帝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眼角泛起一层晶莹的红晕,放声大笑起来:
“你们三个,都给朕凑过来看!”
“看看朕的儿子!看看大明皇家军事学院第一批结业的学生!”
朱由校一把抓过方以智的胳膊,将这位户部尚书扯到了案前,指着图纸上的黄浦江深槽,笑道:
“密之!你刚才在朕跟前算的下关烂账!你瞧瞧,朕的太子在上海滩的芦苇荡里坐了一下午,就替你把这本烂账给算得明明白白!”
方以智连忙躬身,双手捧起长卷,与凑上来的孙传庭、王家彦一同细读。
三位大明顶尖的实务重臣,越看越是心惊,眼底的光芒如同火炬般一寸寸亮起。
“以黄浦冲吴淞,借水洗泥......神来之笔!这绝对是行家里手的手段!”王家彦抚案赞叹,眼中异彩连连,“若是真有三丈吃水,别说是定远级,便是将来工部造出上万料的全钢重巡,也大可乘潮入江!”
孙传庭则盯着后半卷李定国的军事推演,双手微微发额:
“好一个‘长江巨剑之锋刃!向北控扼辽东渤海,向南屏蔽闽浙台湾,向东直连大洋!更绝的是这条沪宁铁路......自上海直接铺轨至南京下关,全长五百里,机车一日可达!海运的物资在上海卸货,铁道半日入京,战时大
军自南京集结,半日之內便可登舰出洋!”
孙传庭猛地抬头,看向朱由校,由衷地拱手拜倒
“皇上!太子殿下文韬武略,洞若观火,见识之宏远,实乃大明社稷万年之幸!......臣为大明贺!为皇上贺!”
方以智也是激动得浑身轻颤,连连点头:
“臣惭愧!臣方才还在琢磨着如何在镇江与江阴缝缝补补,太子殿下这一刀,却是直接切在了天下的气口上!若在此处建港,下关之困立解,不仅是下关,整条长江经济脉络,全盘皆活!”
听着重臣们的赞叹,朱由校背负着双手,在偏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笑意浓郁得化不开。
那是作为一个帝王最大的满足,更是一个老父亲看到子嗣成器时最纯粹的骄傲。
“这几个小崽子,”朱由校笑着摇了摇头,“朕原本还纳闷,在句容捅了那么大的马蜂窝,怎么这两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原来是跑到吴淞口外吹冷风去了。”
朱由校收住脚步,转头看向王体乾:“随行的暗哨怎么说?人可有闪失?”
王体乾连忙回道:“回皇爷,田千户用信鸽传回来的密报里说了,四位爷好得很。在江滩上自己捡柴火烤了四尾鲥鱼,吃了两斤干饼,如今正连夜顺着驿道往回赶呢,估摸着后天清晨便能进通济门。”
“吃烤鱼,啃干饼,好,像朕的儿子,没长成温室里的豆芽菜。”
朱由校满意地哼了一声,随即踱步走回大案前。
脸上的温情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吞吐寰宇的帝王心魄。
“密之。”朱由校开口。
方以智立刻肃容垂手:“臣在!”
“你刚才说,若是小打小闹,把下关或者江阴修一修,户部今年能挤出多少银子来?”
方以智心头一动,盘算道:“回皇上,户部和皇家银号若是勒紧裤腰带,腾挪各省海关的截留,今年至多能拿出三百万两银。”
“三百万两?”
朱由校冷笑一声,伸出右手,将五根手指在大案正中狠狠张开:
“三百万两,只配给朕的太子修个停渔船的石头埠头!”
朱由校身子前倾,目光如两道雷霆,直直刺入三位重臣的心底:
“朕要建,就建一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世界第一大港!”
“朕要在这个黄浦江口,建三十座能停万石海轮的钢筋水泥深水大泊位!朕要沿着吴淞口修五十里抵御海啸台风的重型防波海塘!朕要铺一条双轨并行的沪宁重载铁路!朕要在那里建起远东最大的皇家造船厂与自贸商市!”
朱由校声音拔高,掷地有声:
“五千万两!”
大殿内寂静无声。
站在一旁的王体乾吓得心口一抽,险些连手中的拂尘都没拿稳。
五千万两白银!
这是个足以买下大半个欧洲所有王室财富的天文数字!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国库何曾有过这般骇人听闻的单项用款!
饶是方以智这般见惯了大风大浪、天天跟百万银票打交道的大账房,此刻也是震惊无比。
“皇上..............五千万两?太仓虽然充盈,但漠北的铁道在铺,晋王殿下在定南关开矿要银子,镇海侯出征东溟要银子,朝廷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
“谁跟你说全要户部掏现银了?”
朱由校抄起桌上的朱砂笔,在宣纸上刷刷划出了四道杠,嘴角浮起一抹资本大鳄般的从容笑意:
“第一,朕的内帑,从内务府南洋香料、东海生银的分红里,直接划拨两千万两银!这是给太子的底盘,谁也动不得!”
“第二,大明皇家铁道总局与工部联合,向全天下公开发行‘沪宁铁路暨上海深水商港专项公债’一千五百万两!年息四分五厘,以未来三十年上海海关关税的一成为抵押!你去问问江南那些手里握着大把银票没处投的富商大
贾,问问徐家、沈家,他们抢不抢?朕敢保证,公债放出去三天之内,就能被天下海商挤破门槛包圆!”
“第三,皇家银号定向给工部营造司核发一千万两的‘工程专项信用贴现’!购买西山的钢轨、水泥、木料,全数用银号特种汇票结算,直接拉动直隶和江南的百工生产!”
“第四,”朱由校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剩下的五百万两,让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的各大商行以‘商港专营泊位租赁权’的形式入股认购!谁想在未来的东方第一大港里拥有专属码头和仓库,谁就拿真金白银来换!”
一番推演,行云流水,算无遗策!
将国家信贷、皇室资本、民间游资与产业上下游捆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之上!
方以智听得两眼发直。
“陛下圣思,羚羊挂角,神鬼莫测!若依此法运作,不仅不会伤及国库根本,反而能将民间沉淀的数千万两银全数逼出来,化作滋养帝国的工业血脉!臣......臣心服口服!”
孙传庭与王家彦也是神情亢奋,满脸红光。
“不过,”朱由校将手中的朱砂笔搁在笔架上,目光缓缓移向了大案正中那卷长长的奏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桩天大的盛事,朕不能替他全办了。”
孙传庭心头微动:“皇上的意思是......”
朱由校转过身,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殿外渐渐停歇的夜雨:“明日初五,适逢月度大朝会。”
“把通政使司压着的那些弹劾折子全数搬出来。大理寺不是要弹劾太子干预地方庶政、擅杀句容恶霸吗?礼部那些老夫子不是天天念叨着‘皇子不宜涉兵事工政吗?”
“传朕的旨意:明日大朝会,不议六部常例。”
“将太子的这份《请建商港并开辟沪宁铁道宏略疏》,由通政使司当庭宣读,列为明日大朝会第一廷推大案!”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三位心腹重臣:
“朕要让满朝文武,让南京城里的那些公侯勋贵、清流言官,睁大他们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大明的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储君!”
“朕要让全天下的官员明白,大明未来的皇帝,脑子里装着的,是一整个四海奔流的新世界!”
大殿内,孙传庭、方以智、王家彦三人齐刷刷撩起袍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大理石砖上,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如雷:
“臣等......谨遵圣谕!愿为太子殿下前驱,共铸大明万世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