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常州府无锡县的望亭驿,官道两旁的景致便顺着江南纵横交错的河网碎成了无数片。
青石板铺筑的官道在这里渐渐收窄,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被驳船缆绳磨出深槽的纤道,以及在纵横港汉间穿梭如织的双槽乌篷船。
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煤焦油味彻底淡了下去,泛起来的是江南初夏特有的湿润草木香,混杂着缫丝作坊里煮蚕茧的微腥热气。
四匹战马在松江府华亭县西门外的普照桥头放慢了步子。
田镇勒住缰绳,身子随着马鞍的颠簸前后晃了晃,抬手抹了一把被江风吹乱的额前碎发。
“总算见着像模像样的水乡了。”田镇伸手朝着桥下如织的乌篷船指了指,转头看向身侧的郑森,“大木,你在闽南见惯了大风大浪,瞧瞧这江南的内河小划子,一竿子撑下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坐着可舒坦?”
郑森扯了扯嘴角,将斜挂在桥上的千里镜套子系紧了些:“水浅才见功夫。闽江口的水是直来直去,这太湖下游的水网弯弯绕绕,比海上的暗礁水道还要磨人。船走在里头,吃水若是多出半寸,遇上退潮便能在烂泥滩上撂
浅搁上一整天。不过......这地方的驳船也未免太多了些。”
几人立在普照桥的高处极目望去。
横贯华亭县境的大泖港与黄浦江上游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吃水极沉的平底木驳船。
船舱上搭着防雨的桐油篾席,里头装载的不再是前朝那些充作漕粮的粗糙糙米,而是一包包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的松江细白棉纱、压制成方砖模样的生丝锭,以及一筐筐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精细蓝印花布。
每隔半里水路,岸边便能见着一座高高耸立的红砖烟囱。
那不是西山兵工厂那种喷吐遮天蔽日黑烟的高炉,而是江南官办与民商合股的机械缫丝局和蒸汽织布坊。
蒸汽机抽动井水与排气的声音在水乡的雨雾里发出平缓沉闷的呼声,伴随着千百台飞梭撞击机扣的清脆啪嗒声,在水面上织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繁密杂音。
朱慈焕骑在黑马上,腰杆笔挺,目光掠过桥下那些靠在驳船艄头吸着旱烟的船夫。
船夫们穿着短褂,露出来的膀子虽然精瘦黝黑,但脸色却看不见寻常灾荒之年的惨白浮肿。
艄头上挂着竹篾篓子,里头放着几块蒸熟的黄米发糕与咸带鱼,岸边挑着担子卖油馓子与豆腐脑的小贩顺着纤道呟喝,不时有船工摸出两枚带官印的当十铜钱扔上岸去,换回一海碗滚烫的豆脑,蹲在船板上呼哧呼哧咽下
肚。
“走,进城去瞧瞧。”朱慈焕一扯马缰,踏上了普照桥的青石缓坡。
华亭县城,前明嘉靖朝首辅徐阶的桑梓故里。
在大明隆庆年间,这里的地界有一个名震天下的称呼,唤作“徐半县”。
当年徐阶入阁执政十七载,借着清查皇庄与度支之便,徐氏一门在松江府兼并良田整整二十四万亩,僮仆三万余人,华亭、上海两县的水浇膏腴之地,十之六七全挂在徐家的管事账册底下。
时任南直隶巡抚的海瑞怀揣利斧下江南,逼着徐家退田,徐阶的长子徐璠、次子徐琨被革职充军,地方豪强为之震恐,但这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根基,终究在皇权与官僚的妥协中悄然延存了下来。
穿过华亭县东门,便是徐家聚族而居的旧宅老街。
街面铺着整齐平整的花岗岩条石,两侧的深宅大院皆是白墙黛瓦,马头墙层叠高耸,飞檐下垂挂着防风的六角纱灯,门额上悬着“礼部尚书”、“内阁文渊阁大学士”等前朝御赐的旧匾额。
门庭依旧深广,门前的石鼓与上马石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显然徐家在这华亭县城里,依然是数得着的名门望族。
但四人骑马穿过这条青石长街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李定国有些意外。
大宅门前没有如青龙山矿霸那般前呼后拥,手持白蜡杆哨棍的恶奴家丁,连以往世家大族门前常见的八抬大轿与歇凉的私甲轿夫都瞧不见踪影。
高大的朱红仪门半敞着,门房里坐着一名戴着老花铜镜的徐府老账房,正就着一盏清茶,噼里啪啦拨弄着一副铝制包角的硬木算盘。
在老宅门外西侧原本充当私塾义庄的一排长屋里,此刻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华亭徐氏商社”。
长屋的门槛被踏得溜光,几名身着短衣的长随手里捧着的不是催租的地契与钱夹,而是一捆捆印有大明皇家银号火漆的公债存票与海贸提货引单。
几名身穿湖绸长衫的中年文士自宅内踱步而出,手里拿着绘有图样的织机机械图纸,正用吴语低声争论着什么“分锭转速”、“松江纱匹密度”,语气温和急促,宛如算账的掌柜,全然不见半分高坐明堂,不问庶务的腐儒做派。
“徐家......田呢?”田镇勒住缰绳,有些发怔地打量着那块商社招牌。
这少年在北镇抚司的卷宗里见过太多前朝关于江南豪强兼并土地的血腥旧档。
在他原本的揣摩里,徐家这等大族,即便在新政的刀口下断了臂膀,暗地里少不得也要蓄养几百死士,借着宗族祠堂的幌子圈上几万亩良田充当土皇帝。
朱慈焕笑了笑,开口说道:“徐家的田,早在天启末年便退得差不多了。”
“当年陛下在推行新政的时候曾施行‘摊丁入亩’与‘级差地亩累进制’,名下水田超过三千亩者,地税按级累加,超过万亩者,十税其五。若是还像嘉靖年间那般霸着二十四万亩水田,单是每年的田赋税银,就足以让徐家倾家荡
产、抄家没产。”
一旁的李定国接道:“不仅是重税逼退。更要紧的是,皇上在直隶和江南同时免了农税,推了机械缫丝局,开放了海禁。种一亩稻子,累死累活一年收两石糙米,除去折旧连本钱都收不回;但在工厂里置办两台蒸汽织机,招
募女工织松江细布运去南洋,一年的红利能顶得上关内收租三十年。”
李定国回头望向徐宅正门上方悬挂的那方“文渊阁大学士”旧匾,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
“徐家是聪明人。当年毕自严尚书在江南推行‘拓海公债,徐家第一个认购了三十万两,把名下的良田全数交归官府充作移民示范官田,换成了大明皇家远洋商行与松江机械纺织厂的原始干股。”
郑森看着那些进出商社的徐氏族人,微微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我爹当年在南洋跑海贸的时候,徐家名下的“华泰号’武装商船便已经跟着东海舰队的护航编队南下爪哇了。徐家的三房长孙,前年在广州水师学堂考了明经通判,如今正在定远号上当二副呢。
朱慈合上笔记,轻轻呼出一口长气,眉宇间的沉思之色越发浓重。
父皇的手段,从来不是单纯靠西厂番子和锦衣卫的绣春刀去抄家杀人。
若是只靠杀,杀得了一个徐家,杀不尽天下成千上万个想买田置地的士绅。
父皇是用狂飙突进的近代机械工业、海外殖民贸易这具庞大无比的磨盘,硬生生把旧式封建庄园地租的收益砸得粉碎。
当工商业的暴利如江海决堤般涌来时,这些精明透顶的江南世家大族,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扔掉手里的泥腿子地契,将宗族的银子全数投进大明的工业大潮里。
徐家依然富贵,徐氏后人依然饱读诗书,甚至在地方上依旧受人敬重。
但昔日那种“徐半县”兼并乡里、奴役万民,阻碍国政的世族门阀特权,却在这无声无息的产业更迭中,被剥落得干干净净。
“走罢,”朱慈焕收起马鞭,目光望向县城东面的江道,“去上海县。”
自华亭向东北行六十里,便是松江府下辖的上海县。
与文风鼎盛、园林密布的华亭县城相比,此刻的上海县城显得逼仄而粗陋。
县城周围那一圈周长不过九里的低矮城墙,还是嘉靖三十二年为了抵御倭寇劫掠,由全县士民在两月之内仓促夯土筑成的旧垒。
城内街道狭小潮湿,旧有的巡检司衙门与海窑盐场零星散落在泥淖之间,甚至连一座稍微齐整些的三进大宅都寻不出几座。
然而,当四人策马穿过简陋的东门,踏上黄浦江与吴淞江交汇处的泥质滩涂时,眼前的景象骤然大变。
极目望去,天地豁然开朗。
浩浩荡荡的长江入海口在此处化作一片苍茫无垠的浑黄水界。
自西北奔流而下的万里长江巨流,在此处与东海翻涌而来的灰蓝色潮头轰然相撞,激起数丈高的雪白浊浪。
江风如奔马,带着东海大洋深处特有的湿冷咸涩,猛烈地拍打在岸边那道绵延数十里的芦苇荡上,发出如千万甲士披甲行军般的沉重轰鸣。
黄浦江在县城东北方猛然折向北流,水面宽达两里余,水流深缓,犹如一条从内陆腹地伸向大洋的平整水梯。
几只白色的江鸥张开翅膀,贴着浪尖掠过,偶尔发出清脆的鸣啼。
“风好大!”
田镇跳下马背,踩在坚硬平整的江滩沙泥地上。
少年迎着狂暴的江风,解开身上的牛皮坎肩,任由大风将里面的白布汗衫吹得紧紧贴在前胸,发出一声畅快的长啸。
李定国则一言不发地走到滩头最高处的一座废弃旧烽火台残垣旁。
他蹲下身子,拔出腰间的短刀,刺入脚下的土层,挑起一团红黑相间的黏土沙粒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尖闻了闻:“土质硬实,下头两丈便是坚硬的硬砂层。不是浙东那种一踩便陷的烂泥涂。”
郑森快步登上了残破的烽火台顶端,迅速解下背上用油布裹着的军用六分仪与单筒千里镜。
他将千里镜架在斑驳的风化石砖上,目光顺着黄浦江的深槽一路扫向外海。
“不可思议......当真是不可思议。”
郑森一边飞快地转动着千里镜的焦距,一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录着潮位的起落,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焕哥儿,定国,你们上来看!”
朱慈焕手脚敏捷地攀上残垣,立在郑森身侧。
“怎么说?”朱慈焕按住被狂风掀起的衣角。
郑森指着脚下黄浦江与长江汇合的水道咽喉,眼眸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你们瞧这水势!寻常内河的大江大河,入海口处皆是泥沙淤塞,沙洲密布,连五百料的福船都容易搁浅。可这黄浦江却是个奇胎!它的水流自太湖淀山湖而来,水清沙少,被北面的吴淞江一冲,在这交汇处生生冲出了一条
直通外海的深水主槽!”
郑森用马鞭顺着江心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方才我测了潮位,此刻正是落潮时分,主航道的水深居然依然在三丈开外!这处深水槽,不仅能容纳咱们海军三千八百吨的‘定远号’铁甲舰直进直出,便是将来工部造出万石的超级远洋货轮,也尽可在此处乘潮掉头!”
“不仅是吃水深。”
朱慈焕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江面。
“大木,你看它的腹地。”
“大明的腹地,在长江。”
朱慈焕转过身,抬手指向浩瀚的西北方:“万里长江自青藏雪山而下,经四川、过湖广、穿江西、过南直隶,六千里黄金水道上连着成千上万个府县!整个大明最肥美的水稻、最充沛的棉桑、开采不尽的四川生铁与江西精
铜,全数顺着这条大江滚滚向东流!”
朱慈焕的手猛然顿在脚下的这片荒滩上:
“而这里,正是长江这柄巨剑的剑尖!”
“所有的长江驳船到了此处,便是水运的尽头;若是从此处出海,向北,沿海航线顺风三日便可直达山东胶州湾、直隶天津卫与辽东旅顺口,甚至能顺着洋流直抵朝鲜与东海四岛;”
“向南,顺着浙闽丘陵的外海,两日可抵宁波、定海,五日可入泉州、广州,直插南洋与马六甲咽喉;”
“向东………………”
朱慈焕的目光迎着狂风,直直刺向前方无边无际的浩瀚大洋:
“向东,没有任何海峡的阻隔!出了吴淞口,便是两万里直通大东洋的大道!郑提督的五百艘远洋巨舰若是从此处起航,乘着太平洋的黑潮暖流,可以毫无滞碍地直扑美洲新大陆的金山卫!”
一旁的田镇听得呆住了。
他虽然精通后勤调度,但平日里琢磨的无非是几列火车皮、几个中转仓的小账目。
如今听着朱慈焕这番居高临下的天下盘算,只觉得整座大明帝国的万里海疆与长江命脉,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提炼成了一枚闪闪发光的阵眼!
“怪……………怪不得……………”田镇喃喃道,“南京虽然富庶,但下关码头深在内河,三千料以上的大铁甲船开进燕子矶,稍有汛期泥沙便要提心吊胆;泉州虽然港深,但背后全是福建的大山,货料全靠挑夫挑过武夷山,成本高得吓
人;广州利在南洋,却难顾北方边………………”
田镇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两眼冒光:
“这上海县......这上海县分明就是老天爷特意留给大明的一座聚宝盆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定国,在烽火台边缘来回踱了几步。
这位未来的绝世名将,思考的角度永远带着军人的审慎。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红泥,在残垣的石板上飞快地画出了上海县周边的地形水系:
“地利是绝顶的地利。但若要在此处建港,有三道难关必须迈过去。
李定国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朱慈焕:
“第一,泥沙之患。长江黄水每年冲刷下数亿斤泥沙,吴淞口外虽然有深槽,但两侧沙洲变幻莫测。若是没有能常年开掘疏浚的巨型吸泥火轮船,不出十年,航道便会被暗沙堵死。
“第二,风暴之险。此地直面大洋,夏秋之交常有狂暴台风海嘯侵袭。若要停泊万石巨舶,必须沿江沿海修建长达几十里的钢筋水泥重型海塘与深水防波堤,耗费的银两,怕是要以千万计。”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李定国用手指在上海县城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现在的上海县城太小了,县里的官吏只懂得收几包棉花税、管几个盐枭。若要将此处变成大明第一海陆总枢纽,必须打破现有的府县格局,设特别市舶总局,调工部、户部、兵部三方实权入驻,甚至要修通一条自南京直达
此处的铁路!”
李定国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直身子,沉声道:
“这笔买卖太大了。大到满朝文武,除了皇上,没人敢拍这个板。”
朱慈焕凝视着石板上的草图,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沉静而自信的微笑。
少年的身姿在狂风中挺拔如松,眼神中没有半分畏惧,唯有一股子迎难而上的炽热:
“难关?大明这十年迈过去的难关,哪一座不比修几道海塘、疏浚几处航道要凶险百倍?”
朱慈焕走上前,抬手按在李定国的肩膀上,又看了看郑森与田镇:
“泥沙多,工部有西山造的蒸汽吸泥船,一船能吞吐万斤泥沙;风浪大,南京龙江船厂的水泥浮运沉箱技术已经烂熟于心,定南关的海湾能筑港,这黄浦江边一样能筑起千丈铁壁!”
朱慈焕转身望向那片在江风中翻卷起万千白浪的入海口,声音在轰鸣的涛声中清晰坚定:
“至于银子与规矩......等咱们回了南京,这封折子,我亲自来写,你们三个联名用印!”
“我要告诉父皇——”
朱慈焕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荒凉滩涂,看到了数十年后那座拔地而起的宏伟巨城:
“不要把大明的眼睛只盯在应天府的城墙里。大明的未来,在海陆交汇的锋刃上!只要在上海筑起大港,大明的国运便装上了四海奔流的双轮,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国家,能够阻挡帝国的脚步!”
郑森听得胸膛发烫,猛地将手中的千里镜往腰间一收,大笑道:
“好!算我郑大木一个!折子递上去,我让我爹在长崎和福建的水师也上一道附议折子,给咱们添一把火!”
田镇也是兴奋地拔出短刀在石壁上刻下一道深痕:“也算我一个!若是修沪宁铁路,军运科的图纸我亲自带着勘测队来画!”
李定国看着身前意气风发的同伴,那张向来严肃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爽朗的大笑,伸手重重搭在朱慈焕的手背上:
“愿随殿下,移山填海,开万世基业!”
四只年轻而满是老茧的手掌,在这座饱经风雨的海边旧烽火台顶端,紧紧握在了一起。
黄昏时分,江风渐息。
残阳如同一枚熔化的赤金火球,缓缓沉入西方平原的苍茫地平线之下,将浩瀚的长江口与东海波涛染成了一片壮丽无匹的紫红色。
烽火台下的荒滩上,生起了一堆明亮的篝火。
几根干燥的白皮桉树枝在火堆里毕剥作响,火苗舔舐着架在铁条上的几尾刚从江边渔户手里买来的新鲜鲥鱼,鱼皮被烤得焦黄脆硬,浓郁的鱼油顺着鱼鳞滴进炭火中,激起一阵阵诱人的白烟与肉香。
朱慈焕盘膝坐在铺着油布的沙地上,膝盖上垫着那块硬皮笔记本。
少年就着通红的篝火光亮,手里捏着铅笔,笔尖在纸页上飞快地划动着。
图纸上,黄浦江的深水水道被用粗线细细标出;吴淞口外预定修建防波堤的礁石方位标着精准的密位数据;
而在图纸的正上方,工整端庄地写下了这封即将震动朝野的万字长疏篇名:
《请于松江府上海县建商港并开辟沪宁铁道宏略疏》。
田镇手里抓着一根烤熟的鱼骨头,一边吸溜着热气,一边将水囊里的冷水递过去:
“焕哥儿,吃口鱼罢,歇歇眼睛。这天色都黑透了,再写下去眼睛该熬坏了。”
朱慈焕没有抬头,手里的铅笔在图纸边缘利落地标下最后一串水深数字,而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接过水囊痛痛快快地灌了一大口。
清冽的井水滑入喉咙,激得周身一阵舒畅。
“明日不往南走了。”
朱慈焕抓起一条烤得焦香的鲥鱼,撕下一块肥美的鱼肉塞进嘴里,眼神明亮如星:
“明日顺着黄浦江向北,去吴淞口外把落潮时的暗沙浮标再测一遍。测完了,咱们立刻调转马头,连夜赶回南京面圣!”
李定国咬了一口干面饼,转头看着黑漆漆的江面,嘴角微扬:
“既然要回京打大仗,今晚可得把肚皮吃撑了。这江里的野鲥鱼,回了紫禁城可吃不着这股子鲜劲。”
四名少年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大口嚼着烤鱼与干粮,清脆而畅快的笑声穿透了寂静的芦苇荡,在苍茫辽阔的长江入海口上空回荡不绝。
而在距离滩头三百步外的一处隐蔽沙丘阴影中。
三名锦衣卫校尉正蹲伏在干硬的芦苇丛里。
为首的千户手里握着半块冷硬的干肉,两眼透过望远镜,定定地看着篝火旁正在激烈争论图纸数据的四名少年。
过了一会,千户缓缓放下了望远镜,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只特制的信鸽铜管,将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码绢条塞了进去,而后用蜡油仔细封死。
他扬起手臂,扑棱一声轻响,灰白色的信鸽穿破夜幕,振翅高飞,朝着西北方向灯火通明的应天府城,疾速飞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