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明:亡者归来 > 第390章 新路和老路
    马蹄铁踏在硬化驰道上,发出一连串匀称清脆的脆响。
    晨风从东南面的太湖水系吹过来,带着一股被泥土和绿稻叶滤过的温凉水汽。
    四人纵马奔出大南门三十余里,南京城那座由条石筑成的巍峨城墙便彻底沉进了身后的薄霭里。
    路面极为开阔。
    这是前年才贯通的“京杭第一支线”硬化公路,两侧每隔二十丈便整齐栽种着高过人头的柳树与白杨,水渠修得深达四尺,渠沿全用灰白色的西山水泥抹得溜光平整。路旁每隔五里,立着一座高大的方木牌楼,上头漆着红漆大
    字,标明站名、里数,以及归属何县巡警署管辖。
    道路上的车马渐多。
    有从徽州府赶来的运茶大车,车轮外包着从南洋运来的黑橡胶带,跑在平道上几乎没有寻常木轮的颠簸声;
    有一队队由三匹挽马拉着的邮政轻便厢车,车厢外涂着醒目的黄漆,车夫头戴硬顶鸭舌帽,腰间挂着黄铜短号,在清脆的鸣号声中逆风疾驰,赶往南京北门铁路总局接驳早班火车;
    更有那些背着铁镐、提着生铁水壶的年轻矿工,三五成群,步履轻快地朝着溧阳煤铁矿区的方向走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一种晨起劳作特有的红润光泽。他们不必再像前朝流民那般避让官差的马头,只要走在白灰划出来的慢道上,连迎面驰过的巡警巡逻队也只是按刀颔首,互不侵扰。
    “瞧瞧这气象!”"
    田镇勒着缰绳,胯下的挽马小跑着跟在朱慈焕后侧,少年吸了一大口带着泥土甘香的晨风,眼角眉梢全是飞扬的意气。
    “六年前我随父亲进京的时候,从淮安到扬州,官道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烂泥塘,大车陷进去连轴都拔不出来。如今这水泥道一直铺到杭州湾,沿途连个剪径的响马毛都见不着!皇上这十年新政,真真是把这天下翻成了锦绣文
    章!”
    朱慈焕放慢了马步,伸手轻轻拍了拍马颈上湿漉漉的鬃毛。
    少年的目光越过平整的官道,落在水渠外更远处的田埂上。
    那里有一处处整齐的农庄,田间立着两三座利用风力抽水灌溉的木制风车,叶片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几头水牛在泥水里打着滚,放牛的童子光着脚丫坐在牛背上,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蒙学千字文》跟着晨风摇
    头晃脑。
    “文章做在大道上,容易看;做在沟壑里,难见底。”
    一旁的李定国忽然开口。
    这位在陕北黄土地上见过人吃人惨状的青年,目光没有停留在宽阔的水泥路面上,而是盯着右前方那道渐渐与驰道分道扬镳的旧官道残迹。
    那里是一片凹凸不平的黄泥路,布满了深达尺余的干涸车辙。路边几间低矮破败的黄泥茅草棚,歪歪斜斜地挤在水渠的盲区里,与身后那座气派现代的水泥邮驿站形成了刀刻般的反差。
    几名身穿破烂蓝布对襟衫子的老农,正挑着两只巨大的木桶,吃力地踩在烂泥里,每当官道上有穿生丝长袍的商贾马车飞驰而过,溅起一阵烟尘,老农们便本能地停下脚步,身子佝偻成一团,头垂得极低,直到车马走远,
    才敢直起腰来喘上一口粗气。
    郑森也勒住了缰绳,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几间茅草棚。
    “定国哥说得在理。新政免了农税,修了硬路,但县衙里的差役、乡间的牙行,还有那些改头换面成了工矿代理的旧士绅,手里的算盘打得可一点不比从前慢。在大船上也是这般,主甲板上刷着油漆锃亮,底舱漏水受潮的角
    落,若是不拿桐油一遍遍刮洗,烂木头早晚会把龙骨给蛀空。’
    朱慈焕若有所思。
    在军校的推演课上,教官们拿出的全是天下大势、钢铁吨位与铁道路线。
    每一个数字都是以万计,宏大磅礴。
    但唯有真正脱下了军装,踏在这片泥土地上,他才闻到了这锦绣天下缝隙里,那一股尚未散尽的焦苦味。
    “走,下慢道。”朱慈焕拨转马头,神色平静沉稳,“既然是出来看江山,就别总骑在大道上往前赶。”
    四匹快马拐下了平整的水泥路面,马蹄踩在旧泥道上,带起一阵灰黄的细尘,朝着溧阳与句容交界的青龙山集镇缓缓踱去。
    而在四名少年身后约莫半里之处。
    官道两侧茂密的杨树林阴影中,三名身穿寻常客商短布袍子,腰间挂着行囊的骑士,正不紧不慢地拉着马缰。
    三人胯下的战马皆是毫无杂毛的黑色辽东良驹,四蹄裹着不引人注目的熟牛皮垫,走在碎石路面上声息极微。
    虽然身上没有穿飞鱼服,但那挺直如松的坐姿、眼角深处时不时掠过周遭树林的冷冽余光,无一不彰显着他们来自大明帝国最阴暗也最精密的特务中枢——锦衣卫。
    领头的一名千户抬手按住马鞍,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锁定了前方那四道年轻的身影,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四位小祖宗......放着好端端的水泥大路不走,非要往烂泥洼子里钻。太子爷要是蹭破了一块油皮,指挥使回京非把咱们三个生吞活剥了不可。”
    身旁一名年轻的锦衣卫百户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大人,咱们用不用靠上去?听说青龙山那一带,最近因为大平铁矿招募民工的事,地方上的漕帮和几个矿霸闹得凶得很,连句容县衙的巡警都不大敢插手。若是惊扰了......”
    “惊扰个屁!”
    千户回手一马鞭轻轻抽在年轻百户的皮甲上,啐了一口。
    “你当那是四个在深闺里养大的少爷?左边那个是陕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李定国,能拉开十二力硬弓;右边那个是郑提督手底下在海里搏过大浪的郑森;中间指挥使的独子田镇,都是你我看着打小在诏狱刑具堆里玩大的!”
    千户收起笑容,眼神深邃地望着前方马背上身姿沉稳的皇太子朱慈焕。
    “万岁爷在武英殿特意交代过————雏鹰出巢,断骨才能长硬。只要不遇上成建制的叛乱大军,任由他们折腾。咱们三个只管带耳朵、带眼睛,除非他们四个人全躺下了,否则,这柄绣春刀绝不准拔出鞘半寸!”
    “诺!”两名校尉凜然受命,收紧马缰,再次如同三道幽灵般,不即不离地隐入了树林的深鳍之中。
    日上三竿,湿热的暑气彻底蒸腾开来。
    青龙山脚下的集镇,远比寻常的农耕乡镇要喧嚣混乱得多,因为这里是应天府南部最大的生铁与焦煤集散地。
    半山腰上,几座由民商集资合办的小型土法炼焦窑正喷吐着浑浊刺鼻的黄色浓烟,烟气顺着山风倒灌进狭窄的集镇街道,熏得人眼眶生疼。
    街道全是由碎矿石与烂泥混合铺就的,被满载黑煤的大车碾压出一道道深沟,路旁污水横流,混杂着马粪、煤灰与劣质米酒的味道。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挤着简陋的低矮木棚。
    有的挂着“包办工契”、“长解矿夫”的黑漆木牌;有的则是用粗竹竿挑着半截破草席,充作临时贩卖发酸麦饼与劣质老白干的食摊。
    成百上千名面皮焦黑,眼白发黄的年轻矿工,穿着破烂不堪,满是煤渍的短褂,打着赤脚,麻木地蹲在泥水边上,手里捏着几文发绿的铜钱,等待着矿窑工头挑选下井。
    “这地方......怎么跟西山的官办兵工厂差了这许多?”
    田镇伸手掩住口鼻,眉头紧皱,鼻翼间全是煤烟的辛辣味。
    在西山军事学院旁的重工示范区里,矿井全数装有蒸汽通风风机,高炉周围铺设着硬化排水沟,工人们穿着厚实的劳保帆布工作服,下井前有医官按脉,出井后能领到滚烫的热姜汤与肥皂。
    可眼前的青龙山,却像是一个被繁华盛世遗弃在荒野里的弃儿。
    “西山是朝廷的脸面,也是做给天下看的标准。”
    李定国翻身下马,将缰绳在路旁一截朽烂的木桩上系好。
    “但大明这十年铁道修得太急,高炉建得太多,到处都要煤,到处都要生铁。官矿出产的精煤优先供了水师战舰和铁路机车,这些民间的小铁窑、私窑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朝廷管得着县衙,管得着大商行,却管不到这
    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爬虫。”
    四人将马匹安顿在一间简陋的茶摊后头,顺着嘈杂的人声,迈步走入集市中央的一片开阔泥地。
    那里正围着上百名衣衫褴褛的矿工,人群外层被十几个手持水火棍、腰插短刀的精壮汉子死死拦住。
    场子正中,摆着一张铺着红毡布的八仙桌。
    桌后坐着一名身穿松江细白绫缎直裰,手指上套着翠玉扳指的中年胖子。
    胖子手里摇着一柄洒金折扇,桌上放着一杆纯铜打制的小秤,旁边堆放着几十张发黄的桑皮纸契约,以及两摞黑黝黝,明显掺了铅铅粉的劣质铜钱。
    八仙桌前方的泥地里,正跪着一个年过五旬的老汉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老汉头上缠着一块满是黑血污痕的破布,衣衫被撕得稀烂,露出的后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正死死抱住桌腿,撕心裂肺地嚎哭:
    “赵管事!赵大爷!求求您行行好,把二娃子的卖身契还给我们罢!”
    老汉满脸是泥,眼角淌着浑浊的泪水,将三块带有官印的大明皇家银号一两银币高高举过头顶:
    “当初借您那五两银子给老伴抓药,白纸黑字写的是三分利!这才过了三个月,怎么就滚成了四十五两?!二娃子在井下替你们挖了整整两个月的焦煤,每天只给两块烂麦饼,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前日井下塌方,还砸断了
    小腿......这三两官银是老汉卖了祖传的三分茶园换来的,求您高抬贵手,放娃子一条活路罢!”
    跪在一旁的少年右腿用两块满是黑油的碎木板夹着,膝盖肿胀如斗,下半截裤管被血浸透,整个人疼得浑身剧烈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只是拼命用枯瘦的手指抓着泥地。
    “放他活路?”
    八仙桌后的赵管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酒金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他拿起桌上的小铜秤,在那三枚纯银银圆上随意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随即嘴角一撇,将银币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了老汉的脸上:
    “老不死的,你拿官府的规矩来压我赵四海?”
    赵四海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肥肉横肉挤成一团,声音阴鸷森冷:
    “朝廷免了农税,那是皇上仁慈,免的是地里的粮!老子借你的是‘开矿过桥本金,走的是金陵总商行‘九出十三归”的行规!借五两,一个月翻一番,利滚利算到现在四十五两,少了一厘,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契约办事!”
    赵四海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那张卖身契,在老汉眼前抖得哗哗作响
    “字据上写得明明白白————‘若无力清偿,其子周二娃自愿充入青龙山青煞窑为死契黑工,生死由天,主家不负伤病之责!!这上面可是按了你周老头的血手印的!”
    “老汉那是被你们逼着按的啊!”老汉绝望地嘶嚎,以头抢地,把泥水撞得四溅,“你们把我扣在茶棚里,拿烧红的铁条逼着我画押......这大明是有王法的!南京城就在三十里外,皇上就在紫禁城里看着!我要去县衙告你们!
    我要去应天府登闻鼓!”
    “王法?”
    赵四海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周围十几个持棍打手也跟着爆发出阵阵哄笑。
    赵四海收敛了笑容,面孔骤然变得狰狞凶狠:
    “在这青龙山方圆二十里,我赵四海的嘴就是王法!县衙巡警署的大队长是我堂兄,这青煞窑的大股东是南京兵部主事的亲管家!你去告?你还没走出句容县界,巡警就能把你打断双腿扔进矿坑里!”
    赵四海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把这老不死的东西拖出去!”
    “得令!”
    三个满脸横肉的持棍打手狞笑着走上前去,一人抬脚踩住老汉的后颈,另外两人抡起裹着生铁皮的哨棍,挂着呼呼的破风声,照着老汉的后脑便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棍若是砸实了,老汉的脑壳当场便要如烂西瓜般崩裂!
    围观的上百名矿工纷纷骇然闭眼,向后倒退,竟无一人敢出言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
    “呼——!”
    一道凄厉的破风之声骤然自人群后方炸响!
    半空之中,一道乌黑的铁影如闪电般激射而来,精准无比地砸在最前那名打手的手腕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那名持棍打手甚至连惨叫都未曾发出,整条右腕便诡异地向外扭曲折断,手中的生铁哨棍脱手飞出数丈远,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巨力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八仙桌上,将整张桌子撞得四分五裂,茶盏算盘碎了一地!
    砸中他的,赫然是一枚沉甸甸的工兵铲!
    “谁?!哪个活腻歪的杂碎敢管老子的闲事?!”
    赵四海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太师椅上,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
    围观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四名身形挺拔如青松的少年,踩着深陷的烂泥,一步步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方的朱慈焕脸色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层,那双原本温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跳动着两团冰冷的森然火苗。少年右手收回,缓缓拍了拍掌心上的浮土,目光在赵四海那张扭曲的肥脸上扫过。
    “大明的天下,几时轮到你一条放高利贷的恶狗,在这儿替皇上代学王法了?”
    “小杂种!找死!”
    剩下的十余名打手见对方不过是四个面容青涩、连胡须都未长齐的年轻后生,心中的惊骇顿时化作了暴怒。
    其中两名壮汉狂吼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踩着烂泥便朝朱慈焕的面门狠狠刺了过来!
    朱慈焕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
    他甚至连腰间的自卫短枪都未去摸。
    在他身侧,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平地惊雷般暴掠而出!
    是李定国!
    这位二十岁的青年将校没有任何花哨的套路,甚至没有拔出马刀。他迎着两柄寒光闪闪的短刀,身形微微一侧,左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扣住其中一名打手的手腕,顺势向怀中一带,右肩沉肩发力,如同一具奔腾的钢铁撞角,结
    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打手的胸膛上!
    “砰!”
    沉闷的肌肉骨骼碎裂声中,那名两百斤重的壮汉口喷鲜血,整个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两丈开外,后背重重砸在一堵黄泥矮墙上,将土墙生生撞塌了大半边,当场昏死过去!
    另一名打手的尖刀刚刚刺到半途,郑森已经斜插一步上前。
    这位出身水师的将领身手极其滑溜,右手翻转如游鱼,精准扣住对方的刀背,五指发力一控,大明军用擒拿格斗术瞬间爆发,咔吧一声卸掉了对方的手肘关节,夺过短刀,反手用刀柄厚重的生铁配重块,狠狠砸在打手的鼻梁
    骨上!
    鼻骨碎裂,满面桃花开!打手捂着血流如注的面孔,在泥地里凄厉地翻滚哀嚎。
    前后不过两息工夫。
    两名亡命打手筋断骨折!
    剩下的七八个护院家丁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哨棍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枝,脚步不由自主地连连后撤。
    “军......军爷?你们是哪营的禁军?!”
    赵四海终于看出了端倪。
    眼前的四名少年虽然穿着寻常布衫,但那动作干净利落到了极致,出手便是军伍中专杀敌军要害的致命杀招!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凌厉杀气,绝非寻常市井游侠所能具备!
    赵四海惊恐地从碎木堆里爬起来,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墙,声音颤抖,却依然试图抬出背后的靠山来恐吓:
    “几位少爷......好俊的身手!但你们可知这青煞窑背后的东家是谁?!那是南京兵部武库司的徐主事!句容县巡警署的马队长是我拜把子的兄弟!”
    “兵部主事?县巡警署长?”
    田镇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去。
    这位锦衣卫高官的独子眼底满是不屑与讥诮,他一把揪住赵四海那油腻的衣领,单手将这个两百斤的胖子生生提离了地面,声音低得只有赵四海一人能听见:
    “兵部主事一个月俸禄不过三十两,徐家在长干里买的那座带水榭的三进大宅子,原来是用这泥坑里矿工的人血骨头换来的啊......”
    田镇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枚黑铁打造的小巧令牌,在赵四海的眼前飞快地晃了一下。
    令牌正面,赫然雕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飞鱼纹,背面是用朱砂嵌填的四个篆字——“北镇抚司”!
    赵四海那对原本充满怨毒的眯缝眼,在看清那枚令牌的刹那,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两枚针尖!
    北镇抚司!
    大明特务系统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生杀利刃!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远离南京的荒凉矿山里?!眼前的四个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
    还没等赵四海从无边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朱慈焕已经缓步走到了他面前。
    少年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那张染血的卖身契。
    朱慈焕神色冰冷,手指用力,刺啦一声,将那张吸饱了周家父子骨血的契约撕成了碎屑,随手扬在漫天的煤灰风沙之中。
    “父皇免了天下的农税,免了工矿的苛捐,是为了让大明的百姓能堂堂正正挺起腰杆当个人。”
    朱慈焕低头看着地上满头是血的老汉和骨折的少年,又看了看四周那些麻木呆滞的底层矿工,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集市上回荡,如金石铿锵:
    “但朝廷给的活路,落到你们这些硕鼠恶棍的手里,却成了敲骨吸髓的铁锁链!”
    “大明的法度,不是用来给你们护院看门的,是用来杀你们这群吸血蛀虫的!”
    朱慈焕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李定国和田镇:
    “定国,大木,把这窑子里的账本、暗库全给我砸开,所有的现银、私铸铜钱,当场发给矿工当遣散费!”
    “田镇,拿你的牌子去句容县衙,让县令带着全县的巡警一个时辰之内滚到青龙山来接管矿井!凡有涉案官吏,不论官阶大小,全数套上脚镣,押入大理寺大牢候审!”
    “遵命!”
    李定国与郑森齐声应诺,眼中精芒暴涨!
    李定国大步上前,反手拔出鞍桥上的两尺八寸马刀,一道森冷的刀芒闪过,咔嚓一声,直接将那张象征着黑心矿霸权柄的太师椅劈成了两半!
    郑森则纵身跃上一旁停放煤车的高台,从怀中摸出一枚大明军用信号管,猛地拉动拉环!
    “咻——啪!”
    一道猩红色的烈火烟弹撕裂阴沉的云层,在青龙山的上空轰然炸裂开一团耀眼的赤焰!
    那是大明陆军紧急调兵的信号!
    四周原本麻木绝望的上百名矿工,在这一瞬间彻底看呆了。
    老汉周老头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抓着朱慈焕抛下来的三枚干净银圆,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重重叩首:
    “青天大爷......真正的青天大爷降世了啊!”
    “噗通!噗通!”
    集市四周,数百名原本卑躬屈膝,任人宰割的年轻矿工,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震醒了一般,齐刷刷跪倒在泥水之中,向着那四名傲然挺立的少年,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哭嚎与叩拜!
    而在远处三里外的密林树梢上。
    带队跟踪的三名锦衣卫校尉看着天空中炸裂的红色军用信号弹,年轻的百户急忙拔出绣春刀,手心全是冷汗:
    “大人!太子爷放了穿云箭!咱们......咱们要不要立刻杀出去?!”
    为首的千户嘴角抽动了两下,伸手把百户拔出一半的绣春刀硬生生按回了刀鞘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惊艳。
    “收起刀子。回南京!我要亲自进宫面圣,把今天这出大戏,一字不差地报给万岁爷听!”
    青龙山的一场雷霆风暴,仅仅耗费了两个时辰。
    当句容知县带着上百名面色惨白,浑身瘫软的巡警连滚带爬地赶到矿场时,赵四海的地窖已被彻底查抄,数万两带血的高利贷账本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
    大理寺的缇骑与西厂的飞骑在接到信号后风驰电掣般封锁了整个山谷,那位远在南京城里的兵部武库司主事,在半个时辰后便被直接套上了重枷,从长干里的豪宅中拖了出来。
    然而,当整座青龙山被大明的国家机器彻底接管,数千名矿工欢声雷动的时候,那四名年轻少年,却早已悄无声息地牵着战马,顺着山间幽深清澈的溪流小径,离开了这片喧嚣的泥淖。
    申时过半,天色放晴。
    初夏的夕阳将连绵起伏的茅山竹海染成了一片流金溢彩的碧波。
    四匹战马在一条铺满松针的山脊古道上缓缓慢行。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如波涛般的轻响,吹散了四人身上残留的煤烟酸气。
    朱慈焕走在最前面,少年脱去了外头的短衫,里面只穿着一件白布汗衫,胸膛随着战马的颠簸平稳起伏。
    他的马鞍旁,挂着老汉临别前硬塞给他的一小篓野山石榴,石榴皮虽然泛青干瘪,却散发着纯净自然的果香。
    “焕哥儿,今天这事儿.......若是传回南京,少不得要被内阁的御史们上一道‘皇子逾制干预地方庶政’的弹劾折子。
    "
    郑森骑在马上,手里把玩着马鞭,转头看着朱慈焕笑道。
    朱慈焕从篓子里摸出一枚石榴,两手微微发力,咔嚓一声将石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身侧的李定国,自己剥下一粒晶莹如红玉般的果肉塞进嘴里。
    酸甜清冽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洗去了喉咙深处的苦涩。
    少年抬起头,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庞在落日的余晖下,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
    “御史想弹劾,便由得他们去弹劾。”
    朱慈焕望着前方苍茫无尽的金黄原野,声音清脆而有力:
    “如果大明打下了南洋,造出了铁甲舰,铺满了铁轨,换来的却只是让赵四海这种恶霸借着朝廷的皮,在山沟里把百姓当牲口糟蹋,那大明的坚船利炮,造得再多也是废铁!”
    李定国吐出嘴里的石榴籽,目光如火:“殿下说得对。大明的铁道若要铺向四海,脚底下垫着的,必须是堂堂正正的公道,而不是百姓的骨头。”
    田镇策马冲上前方的一处高坡,少年迎着漫天绚烂的晚霞,拔出腰间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银弧,放声长啸。
    “痛快!当真是痛快!”
    四个少年并辔而立,站在高高的山梁之巅。
    在他们身后,是古老而庞大的大明帝国正在全力运转的工业烟火;
    而在他们的眼前,是任由他们去探索丈量、去用一腔热血守护的万里山河。
    晚风猎猎,战马长嘶。
    少年的笑声在夕阳下的竹海波涛间回荡不绝,蹄声如雷,踏碎漫天流光,朝着广袤辽阔的南方天地,豪迈驰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