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全场寂静一瞬。
因为杨清曼的挣扎呜咽、周振堵在布团中的咆哮都像被什么扼住了——他们夫妻二人齐齐看向赵达,从呆怔转为十足的咒恨。
没有登记在册,本是可以逃过一劫的。
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几位官兵面面相觑,眼中露出兴味盎然,几个还空手的人齐齐向赵达指着的大门走去。
门内,乌皎眉眼沉下来。
本来就因为跟谢玄杀吵架, 心情正不爽着,这事真是犯她头上了。
她没注意到,在她身后,谢玄杀目光早已阴鸷彻骨。
官兵们杀气腾腾,抬腿踹门——
瞬息之间,天地安静。
谢玄杀自始至终静立在阴影中,连衣角都未曾晃动半分。但那双眼暗沉如鬼蜮,漆黑瞳孔里杀意翻涌。
空气骤然凝固,那一瞬间周遭仿佛真空般寂静,一股凌驾世间万物、碾压一切的磅礴力量震开。
围在门口的数十名官兵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在极致力量的碾压下瞬间消融,“砰”地一声化作漫天血雾。
小巷中顿时死寂。
桎梏杨清曼和周振的人也消失了,他们没了职称双双瘫倒在地,不敢置信地望着这诡异的一幕,牙齿打颤,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再不敢抬头多看对面院中二人一眼,周振连滚带爬地起身,哆哆嗦嗦扶起杨清曼,两人互相撑着跌跌撞撞冲回家里,手忙脚乱闩上门窗。
一切发生的太快,乌皎也没想到谢玄杀竟如此出手。
全部杀光。阴鬼、凡人,只要是凶神恶煞的官兵,就片甲不留全部杀光。
乌皎回头看谢玄杀,他却没看自己,径直往前走,迈过大门,向瑟瑟发抖的赵达走去。
赵达也不傻,见势不好本想跑,可对面男人的压迫感不同寻常,他迈不开步子,双腿一软,直直瘫跪在泥泞的青石地上。
亲眼看着数十官兵瞬息化为血雾.......这鬼一样的男人如斯恐怖,逃不掉的,赵达面如死灰,冷汗浸下,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神仙饶命......饶命!小人知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我一时糊涂!求您饶我一条狗命!求求您开恩啊!”
赵达拼命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神仙开恩!神仙开恩啊!!”
谢玄杀步步逼近,宛若修罗,眼底一层淡淡的血红,杀意凛冽凝沉。
乌皎失声:“谢玄杀——”
他抬手,五指虚虚一握。
赵达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丝血雾化在空气中,谢玄杀眼底猩红未褪,戾气沉沉,依旧一副杀伐未歇的模样。
乌皎冲上去抓住谢玄杀手臂:“谢玄杀!你怎么了......”
谢玄杀说:“他想伤害你。他们都想伤害你。我便将他们都杀了。”
他目光空洞,阴森,冷静。
乌皎心里还在跟他生气,但他这个样子,也不能因为赌气就不管了。事情还得分轻重缓急,吵架先放放吧,她手向下滑,来到他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掌心。
立刻地,他紧紧握住她,握得她手骨生疼。
乌皎皱眉:“谢玄杀,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说……………”
正说着,她忽而转头,看见巷尾最高的墙头上,一道玄色暗影身形一动,消失在檐瓦之间。
乌皎低声:“是阴鬼......是那个独居的邻居!”顿了顿,她觉得不好,“他一定是去报信,你刚才出手,阴鬼必定认出来了。”
谢玄杀慢慢低头看她。
“由着他去。”
他手上的力道还在加重:“我们不是要好好说说话么?我们现在便好好说。”
话落,谢玄杀拽着乌皎大步回屋。
反手“砰”地甩上房门,屋内光线骤然暗沉。
乌皎后背撞上冰冷的土坯墙之前,谢玄杀抬手挡在她背心。头顶一道阴影下,他身躯彻底笼罩住她,双臂张开,将她禁锢在墙面与自己之间,狭小的空间全被他强势的气场彻底填满。
他双眼尚存血红之色,深浓的情绪翻涌,低头重重吻下来。
以前不是没有这么重烈的吻,但这一次不同,乌皎很生气。
她偏头躲闪,长发随着急促的动作蹭乱。
“别碰我!”
片刻之前他们还各自生气,现在还没解决方才的事,乌皎更觉愤怒。
可谢玄杀亦不冷静谦让,面无表情,手臂探出,虎口卡住她下巴强势扭转她的脸,不由分说低头再吻。
乌皎不肯顺从,更不肯妥协,也不想动手打架。只是用力抵在他紧实胸膛,指尖发力,拼尽全力往外推搡他。
“说了!别碰我,不让你亲!”
谢玄杀吻势再度落空,唇瓣擦过她微凉的发丝,顿了一顿,微微直起身子看她。
她眼底盛着清亮的怒意,发丝微乱,脸颊泛红。
他心头眼底,亦是郁气翻涌。
两个人都生气,都互不相让,像两个狭路相逢的人,都不肯后退,所以谁也不能前进,就僵持着。
谢玄杀喉结滚动数次,忽然放开乌皎,一言不发转身进屋去,老旧的木门在他身后合上。
关门声挺轻的一声,但乌皎心里反而觉得沉。
他一走,院中顿显空静。
夕阳余晖将她影子拉的很长。
巷外残风穿过,一个人孤零零站着,更添了浓重的茫然,乌皎低头转了转手腕。
腕间还残留着他紧握过后的温热与浅浅痛感,她自己揉了两下,在院中台阶上坐下。
乌皎双手托腮发了会呆,脑袋空空的,什么也没想。直到看见夕阳的影越拉越长,脑中冷不丁冒出个想法:每天这个时辰,谢玄杀该装人,准备他们的晚饭了。
乌皎抬眸望向紧闭的木门,门板就像一个冷战的后脑勺,那架势是这辈子都不想理她的感觉。
唉。
他们吵架了。
吵完架他又搭错筋像强吻她,她脾气上来,肯定是不给亲的。
现在,他恼了,他们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也不到一块去了,话都不想跟她讲了……………
乌皎揉了揉脑袋:怎么会到这一步呢?不让他亲,他就这么生气。他肯定觉得她和上一世不一样了。他喜欢的是上一世的鲛人,他在她身上找上一世的影子。
乌皎抱着膝盖靠在柱子上,低头想,完蛋了,他们估计要分手了。
呜呜。
分就分,不想亲就是不想亲,被逼着就更不能亲;她也不做替身,自己的替身也不行。他要是讨厌自己的话,就当这个世界浪费了,当魔王的,这点挫折也不是看不开。
乌皎的头越来越低,闷闷不乐贴在自己膝盖上。
屋內昏沉静暗,隔绝外界的夕阳与风声。
谢玄杀背抵着门板,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久久未动。
凛冽的戾气早已敛入骨髓,胸膛里涌动的痛苦,却一点点沉落、冷却,化作一块冰冷的巨石堵塞在胸口。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疲惫地靠着门板慢慢坐下,满身倦怠落寞。
垂着眼,长睫覆下,心头酸涩几乎让他无力招架。
今天的事,若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承认是他杯弓蛇影,小题大做;可是皎皎就是不行,多少过往,多少教训,他是不忍心将她藏起来,不忍心剥夺她的自由,但不是他不想。
他想,他想疯了。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用力紧那根弦。怕失去她,在这一万余年中,早已是心头最浓厚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知道是皎皎太好了。
作为他灵魂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从未变过——谢玄杀如今已经记不起最初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但是乌皎的一切还在记忆中纤毫毕现。
每一次,如果她懂得自私,她就不会离开他了。
谢玄杀双手盖在额头上,沉沉的悔意与疲惫笼罩着他:他何尝不知道是自己错了?
可是一次两次,他还能咬碎了牙坚信自己会将她保护的密不透风;千年万年,他真的恐惧不安,极度不自信。
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才能将她护在怀里,永远平安?
一门之隔,内外皆静。
良久,谢玄杀闭了闭眼睛,终是沉默起身,推门出去。
原本没想理乌皎,话也不想跟她说,只想冷着脸去下厨,给她准备晚饭。一出门,就看见蜷缩在台阶上的一小团。靠着柱子,单薄可怜。
这一眼看的谢玄杀心都碎了。
根本无需大脑思考什么,身体已经率先做出反应,大步向她走去。
到了乌皎面前,他手足无措的站了会,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默默叹息一声,在她身边坐下。
她还趴着,没有抬头。
谢玄杀知道,她知道自己坐在她身边。
她也知道他知道。
谢玄杀的手搁在膝头,喉咙间好几句话翻来覆去。此时此刻,他已经不记得刚才自己在气什么,甚至说,他怨责于自己,为什么要对她发脾气。
想了很久,他低声:“皎皎,你想吃什么?”
乌皎呆呆地直起身子瞅他。
真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台阶,但既然是台阶的话......乌皎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谢玄杀说:“你不要我,我都会赖着你。怎么会不要你?”
乌皎:“我觉得你是喜欢上一世的我。”
谢玄杀:“上一世是你,这一世是你,一直都是你。我喜欢的是你,不分哪一世。”
乌皎心里松快点:“所以,不是把我当做上一世我的影子吧?”
谢玄杀说:“不是。”
乌皎点点头,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又问:“那你为什么跟我生气?之前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
谢玄杀问:“可以抱着说吗?”
乌皎:“不可以。
好吧。谢玄杀缓慢的搓了搓手指,怀揣着空荡荡的心和怀抱,沉默一会,开口道:“皎皎,我一开始的本意,并不是要袖手旁观到底。我只是不想让你去,有什么事,我来解决就好。我知道你很强,也知道外边那些人在你面前根本不够看,甚至你不必动用力就可以解决好所有,我相信你有这
个能力。”
“但是我......”
谢玄杀停下来,要告诉她吗?要把自己一次又一次轮回交给她背负一半?将那些惶恐,忧虑,遗憾分出去,落在她轻松自在的灵魂上?
谢玄杀看着乌皎,心中所有情绪全部被不舍吞没。
“但是我害怕。你忘了......前世,你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离开我,你化解了干戈,代价是让我失去你。那个画面,我永生永世不会忘记。”
那个画面,那些画面,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乌皎说:“可这次情况不一样。”
谢玄杀:“一样的。我不敢赌,我输不起。”
“皎皎,我生气,是因为你还是没有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即便今天的事情很小,即便根本算不得什么危机,我也不想看你这样。”
乌皎安静了一会,说:“阿止,你喜欢我吗?”
谢玄杀看向她,她问这样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一定不止此问。
乌皎说:“你喜欢我,肯定是哪里都喜欢,包括你说的性格本身。你指出的我的问题,我可能改不掉了,但是我想跟你说,它本身就构成了我,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我真的能做到像你说的那样,那我还是我吗?你还会喜欢我吗?”
谢玄杀没有立刻说话。
好一会,他才开口:“现在可以抱了吗?”
乌皎冲他张开双臂。
谢玄杀伸出一只手臂揽在她腰间,微微向上一提,将她整个人抱离台阶,放在自己双腿上,将整个一小团都紧紧抱在怀中,下巴搁在她肩窝上,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发丝。
她是对的。
他不该责怪她,该被责怪的,是没有保护好她的他。
他声音低低:“皎皎,对不起。’
回应他的,是一个湿湿软软的吻落在唇角。
谢玄杀心头钝痛,低眸去看,映入眼帘的是她清亮柔软的笑意,甜得将他整个人都化掉:“现在,亲也可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