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津昌陆光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洋馆,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后,反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门外立马传来了沉重的敲击声,以及怪物不甘的嘶吼。
“草,怎么还有第五人格环节?”
...
晨光像一勺温热的蜂蜜,缓缓淌进帐篷的缝隙,落在神津彦眼皮上。他没睁眼,先听见了风声——不是山风那种干爽的呜咽,而是裹着露水与青草腥气的、沉甸甸的呼吸。帐篷布被吹得微微鼓胀,像一只刚浮出水面的肺。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侧柔软的布料。
助手还睡着。
不是蜷缩,也不是侧卧,而是仰面平躺,双臂交叠在小腹上,像一尊被遗忘在神社后院的小型神像。紫色短发散在防潮垫上,发尾沾着一点昨夜未干的夜露。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动,仿佛栖息着两只将醒未醒的蝶。
神津彦没有立刻起身。他盯着那两片颤动的睫毛,忽然想起梦里那只从电视机里伸出来的手——苍白、纤长、指甲泛青,却在触碰到他脸颊的刹那,指尖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温柔的停顿。
荒谬。
可这荒谬感比蚊子叮咬更真实地留在皮肤上。
他慢慢坐起,拉链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助手没醒,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侧过脸,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拂过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温热的,带着苹果糖残留的甜味,混着一点点茉莉香。
神津彦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呈半月形,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坚韧的东西轻轻掐过。
不是梦里那只手留下的。
是昨夜烟花炸开时,她突然攥住他手腕仰头看他,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悄悄用拇指擦了擦那道痕,没擦掉。
帐篷外,鸟鸣稀疏,山雾正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青黛色的山脊。远处镇子轮廓浮现,屋顶的瓦片被晨光镀上薄金,而昨夜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此刻只余下几缕炊烟,懒洋洋地飘向天空,像几根未燃尽的线香。
“……老师。”
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却精准地贴着他耳后响起。
神津彦一僵。
助手不知何时已支起上半身,下巴搁在他肩头,鼻尖几乎蹭到他耳垂。她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晨光里呈一种湿润的灰紫色,像蒙着水汽的琉璃珠。
“你擦手腕干嘛?”她问,声音黏糊糊的,像没搅匀的麦芽糖,“咱的手劲有那么大吗?”
神津彦没回头:“……做噩梦了。”
“哦?”她终于松开他,撑着坐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白色裙摆滑落腿侧,露出一截纤细脚踝,“梦见啥啦?”
“井。”他说。
助手眨了眨眼,没接话,只是歪着头看他,目光忽然沉静下来,像深潭水面掠过一片云影。
片刻后,她笑了:“井啊……姬神祭的由来,好像真跟一口井有关呢。”
神津彦转过头:“你知道?”
“知道一点点。”她晃着脚,脚趾尖点着防潮垫,“听说很久以前,镇子闹过一场大旱,井水全干了,庄稼死光,人也饿死了好多。后来有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跳进了镇子最老的那口八角井里……再之后,井水就满了,还涌出了清甜的泉水。大家说她是山神派来的使者,就把那口井封起来,年年祭拜,慢慢就成了姬神祭。”
她说得随意,像讲一个睡前童话。可神津彦的后颈却莫名一凉。
八角井。
漆黑望不到底。
枯死的树。
——和他梦里一模一样。
“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助手耸耸肩:“没人记得啦。古书上只写‘姬神’,连姓氏都没留下。不过嘛……”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镇子东边那座废弃神社的旧碑文里,好像刻着一个字——‘富’。”
神津彦心脏猛地一撞。
富。
不是“姬”。
是“富”。
富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问,却见助手已翻身爬出帐篷,赤着脚踩在微凉的草地上,弯腰掬起一捧山涧溪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她下颌滴落,在晨光里碎成细小的彩虹。
“快出来呀老师!太阳都晒屁股啦!”她回过头,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咱得赶在祭典彻底收摊前,把最后三样东西集齐!”
“哪三样?”
“烤鳗鱼饭!”她竖起一根手指,“御守!”第二根,“还有——”第三根手指点在自己心口,“姬神井的泉水!”
神津彦皱眉:“井水能喝?”
“当然能!”她已经蹦跳着跑下山坡,“昨夜警察叔叔不是说,文化厅的人今天上午十点会来古墓现场调查吗?咱顺路去神社看看,说不定能碰上他们!”
——顺路。
这个词让神津彦脚步一顿。
她知道古墓位置。
她知道警察今日行动时间。
她甚至知道神社有刻着“富”字的旧碑。
可她昨夜才第一次听他说起山村秀明的名字。
他快步追上去,抓住她手腕:“等等。”
助手乖乖停住,仰起脸:“嗯?”
“你到底是谁?”
风忽然静了。
山雾停在半山腰,像被无形的手按住。
连鸟鸣都消失了。
助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神津彦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缓慢地叩击。
咚。
咚。
咚。
“这里,”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跳得和老师一样快哦。”
神津彦没松手。
她也没挣脱。
两人站在山径上,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下镇子边缘。影子的尽头,是那条蜿蜒的河,河面上,几只早起的萤火虫仍在微弱地亮着,像不肯熄灭的星子。
“老师,”她忽然笑起来,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反手握住,“别怕呀。咱要是坏人,昨晚就该把你拖进井里啦——可咱不是,对吧?”
她晃了晃他的手,动作亲昵得理所当然。
神津彦没抽回手。
他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倒映他的影子。
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紫。
他们下山时,镇子正苏醒。
商业街的摊位开始收拢,竹架被拆卸的声音清脆响亮。几个穿浴衣的老妇人坐在店门口,一边收拾纸灯笼,一边闲聊。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酱香和炭火余味,但热闹已褪成一种温吞的余韵。
“神社在哪儿?”神津彦问。
“东边,过了桥,再往山上走五分钟。”助手指了指远处一座覆着青苔的石桥,“就是昨晚咱看萤火虫那座桥的上游哦。”
他们走过石桥。河水比昨夜更清,水底卵石清晰可见。岸边芦苇丛里,几只白鹭静静伫立,忽然振翅飞起,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惊起一群麻雀。
神社比想象中更破败。
朱红色的鸟居褪成粉灰,横梁上蛛网密布,石阶两侧的灯笼早已熄灭,积着厚厚的灰。参道两旁的杉树高耸入云,枝叶交错,把天光滤得幽暗。风吹过林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无数人在同时叹息。
“就是这儿。”助手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鸟居上方斑驳的木匾。
匾额上“姬神社”三个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唯独右下角一行小字清晰可辨——
【昭和十二年 重修 富江氏献】
神津彦呼吸一滞。
富江氏。
不是“姬神”,不是“山神”,是“富江氏”。
一个活人的姓氏。
他快步上前,指尖抚过那行小字。木纹粗粝,刻痕却异常锐利,仿佛刻字之人用了全身力气,要把这个名字钉进木头深处。
“富江氏……是谁?”他问。
助手没回答。她已绕过鸟居,沿着参道往里走。神津彦跟上去,穿过摇摇欲坠的本殿,来到后院。
后院很小,中央一口石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井口不大,直径约莫半米,边缘雕着繁复的云纹,云纹缝隙里,嵌着几枚早已氧化发黑的铜钱。
井壁潮湿,渗着细密水珠。
助手蹲在井边,伸手探向井口。
“别——”神津彦伸手去拦。
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助手的手已经缩了回来,掌心摊开,托着一捧清水。水很清,倒映着上方一小片天空,和她自己的脸。
“看,”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泉水。”
神津彦低头。水中倒影里,助手的面容清晰无比,可当他目光下移,看向自己倒影时——
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散去,水中只有助手一人。
他不在。
“老师,”助手把水泼向地面,水珠溅在青苔上,迅速被吸干,“你信命吗?”
不等他回答,她已转身走向神社角落一座倒塌的石碑。碑身断裂,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上半截。她蹲下,用袖子抹去碑面厚厚的尘土。
石碑上,赫然刻着一个字:
富
字迹狂放,力透石背,仿佛执刀之人恨不能将石头劈开。
神津彦走近。就在他俯身看清那字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物旋转、扭曲,石碑上的“富”字忽然燃烧起来,赤红火焰无声舔舐碑面,火光中,无数张面孔浮现在火焰里——全是同一张脸,苍白,长发,嘴角挂着诡异微笑,眼睛漆黑如墨,唯独瞳孔深处,有一点猩红如血。
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一棵杉树上。
树皮粗糙,刮得后背生疼。
再抬头时,火焰消失了,石碑还是那块残碑,字还是那个字。
助手却不见了。
“喂!”他喊。
只有风声回应。
他冲出神社,沿着来路狂奔。石桥、商业街、河边……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行人渐多,游客们举着相机拍照,孩子们追逐打闹,一切如常。
可她消失了。
就像昨夜那些萤火虫,亮过一瞬,便融进晨光里,再无痕迹。
神津彦站在河边,喘着粗气,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
陌生号码。
接通。
“神津先生?”一个中年男声,“我是文化厅的佐藤。我们在妻笼城西南方三公里处发现了一处盗洞,初步判断通向一座古坟。您说的位置没错。我们已联系警方封锁现场。请问……您现在方便过来吗?”
神津彦望着河面。
水波不兴。
一只萤火虫停在他指尖,翅膀微微扇动,散发出微弱的、青绿色的光。
他开口,声音沙哑:“……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着那只萤火虫。
它忽然振翅飞起,不向东,不向西,径直朝着神社方向飞去。
神津彦没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点微光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杉树林幽暗的入口处。
风又起了。
带着山野的凉意,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只从电视机里伸出来的手。
那双手,指甲很长,苍白如玉,却在触碰他脸颊时,指尖微微蜷起,像怕弄疼他。
——原来不是性骚扰。
是试探。
是确认。
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能看见她。
神津彦慢慢吐出一口气。
雾气在晨光里散开。
他转身,朝文化厅约定的地点走去。
脚步很稳。
身后,神社方向,那口八角井的井口,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朵小小的、半透明的白色花浮了上来。
花瓣上,凝着一颗露珠。
露珠里,映着神津彦远去的背影。
清晰,完整,毫无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