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案子交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
“富士金属、白石冷机、宫泽集团、东大阪精工,你每一件都做得很好。怎么到了和光电子这里,就做不了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气像被人拧紧了,即使是再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到空气里的火药味。
桐生也哉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姿态像极了那些犯了错,正在接受上司训斥的新人——
肩膀微缩,双手垂在身侧,脊背却挺得很直。
大垣清正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轻不重,节奏却很稳。
“桐生君,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个案子交给你吗?”
桐生也哉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
“部长抬爱。”
“抬爱?”
大垣清正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失望。
“我做了快四十年银行,见过很多年轻人,一百个里面,九十个是平庸的,九个是聪明的,但聪明不代表卓越。”
“在你这次进来之前,我以为你不一样,我以为你是卓越的那一个。”
大垣清正说到这里,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
“所以我才会把这个案子交给你。独立负责,报告直达我。这是融资审查课的系长都没有的待遇。”
“我不是在给你压力,是在给你机会。”
他看着桐生也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可你现在跟我说,你做不了?”
大垣清正摇了摇头,脸上的失望终于变成了沉痛。
“桐生君,你让我很失望。”
这句话的分量,在日本职场中,不亚于宣判。
作为部长的大垣清正对一名新人说“你让我很失望”,光是这句话就足以让他在银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如果这是在正式的场合,如果旁边还有第三人在场,桐生也哉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大垣清正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这个低着头的年轻人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温和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桐生也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部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考虑不同?”
大垣清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失望:
“桐生君,你入职不到两个月,经手的案子一个比一个大。”
“富士金属、白石冷机、宫泽集团、东大阪精工......每一件你都冲在最前面,每一件你都做得很好。”
“我本以为,你是一个敢扛事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却反而更有压迫感:
“可现在看来,我可能看错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咔、咔咔......
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好像有点颤抖的样子。
有点像是恐惧,但他的表情被垂下来的额发遮住了,看不清楚。
大垣清正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便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
“桐生君,你知道在银行里,我对你的评价意味着什么吗?”
桐生也哉没有回答。
大垣清正看着桐生也哉,一字一句道:
“一旦我对你的负面评价写进档案,你以后在银行里,就再也没有任何上升的机会了。”
“你——”
“甘心做一辈子小职员吗?”
桐生也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大垣清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火候到了。
“不过——”
他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
“我这个人,念旧。你是山田课长带出来的人,山田课长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忍心看着他辛苦培养的新人,就这么毁了。”
桐生也哉缓缓抬起头,看着大垣清正。
大垣清正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神情恢复了那种长者般的温和。
“这样吧。你如果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就拿出一个态度来。让我看到,你是真的在反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脸上,轻描淡写地说道:
“桐生君,谢罪吧。”
谢罪。
在日本职场,这个词有很多种表现形式。
写一份反省文,是谢罪。
当着全课的面鞠躬道歉,也是谢罪。
但大垣清正此刻说的“谢罪”,显然不是这两种,而是有“土下座”之称的谢罪。
土下座。
这个词在日本的职场文化中,有着近乎神圣的重量。
在古代日本,土下座是面对天皇,将军、大名时最隆重的礼节。
臣子跪下,额头触地,脊背暴露在空气中,像一件被拆解开的器物,任由上位者审视、评判,践踏或宽恕。
其以这种姿态表明自己的一切都属于主君,自己的一切都由主君定夺。
进入现代社会后,这种礼仪并没有消失,而是被职场文化继承了下来。
当一个人在公司里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当着全部门的面土下座谢罪,依然是最彻底、最决绝的认错方式。
一旦做了土下座,就相当于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了出去。
升格、调职、评价、人际关系,从此以后,都掌握在承受土下座的那个人手里。
银行里的老人私下流传过一句话:
在银行里,一辈子不需要土下座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因为土下座这种事,只要做过一次,就会在心中里留下无形的痕迹。
从此以后,所有人都会记得你曾经跪过,曾经把额头贴在地上,曾经把自己的一切交出去过。
这个记忆,永远擦不掉。
大垣清正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那浑浊的眼睛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年轻人,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怜悯的从容。
他让桐生也哉土下座,就是想让这个年轻人永远记住,谁才是这场博弈的赢家。
想查他大垣清正,再修炼一百年吧!
大垣清正的声音不急不慢:
“桐生君,我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