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在阪和线上不急不慢地晃着。
窗外的景色从堺市的低矮厂房,渐渐过渡到御堂筋一带逐渐密集的楼群。
桐生也哉靠着座椅,一只手搭在公文包上,心潮起伏。
公文包里,三枚子弹已然上膛。
大垣清正。
已经走进审判倒计时了。
但“审判”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有无数种方式。
直接举报、暗中拿捏、借刀杀人、引而不发......
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结局,每一条路也都有各自的风险和代价。
他在脑子里把几种可能性一条一条地铺开,逐条分析,逐条评估。
第一种方案:直接举报
这是最痛快、也最像银行新人会选择的方案。
把积分交易记录、拆借合同、录音机,原封不动地交到松本支店长的桌上,或者邮寄给银行总部。
然后大垣清正被内部调查,停职,约谈,最终在退休前身败名裂。
好处是干净利落。
他自己不用背负任何道德负担,也不用担心后续被大垣清正反咬一口。
证据确凿,程序合规,即使大垣秀斗在总行人事课也翻不了天。
但坏处呢?
桐生也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一下。
坏处是一一
他的银行生涯,很可能就此中断了。
且不说大垣清正的弟弟大垣秀斗在总行人事课当课长,就算没有这一点,举报了自己上司的桐生也哉也好不到哪里去。
银行是一个讲究“和”与“秩序”的组织。
一个举报上司的下属,不管他的举报多么正义、多么证据确凿,在银行高层的眼里,他都是一个“破坏规矩”的人。
今天他能举报大垣清正,明天他会不会举报别人?
这样的人,即使不被开除,也会被贴上“不可信任”的标签。
升格?不会有他的份。
调职?会被调到最偏远,最没有前途的岗位。
研修?总行的名单上永远不会出现他的名字。
他的档案上会多出一行字,不需要写“举报上级”,只需要在“综合评价”栏里轻描淡写地写一句“协调性有待加强”,就足够让他在这家银行里永远翻不了身。
这不是臆测,而是日本职场最真实、最残酷的规则。
桐生也哉默默在心里给这条路画了一个叉。
第二种方案:借刀杀人。
不自己出手,把证据通过第三方送到该去的地方。
比如,匿名寄给大阪国税局。
花山院泷那边正盯着东大阪精工的案子。
如果再把和光电子工业的线索递过去,国税局那边很可能会顺势深挖,把大垣清正连根拔起。
国税局的调查权限比银行内部调查大得多。
他们能调取的资料,能约谈的人,能申请搜查的范围,都不是银行内部审查能比的。
好处是自己不露面,风险小。
大垣清正倒台之后,也不会直接怀疑到他头上。
但坏处也很现实。
匿名举报的信任度是个问题。
国税局每天收到大量匿名举报,其中九成以上是无效信息。
如果不附上足够扎实的证据,这份举报很可能石沉大海。
而且,一旦启动调查,事情就不在桐生也哉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调查方向、调查范围、调查结论,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借刀杀人,安全但不可控。
桐生也哉在心里给这条路也画了一个问号。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看来,想要安全又利益最大化,只有这一种办法了。
但这种做法,在和光正隆那里,自己可能要食言了。
耳边,电车广播响起:
“毛龙ㄑ、御堂筋——御堂筋下寸。
桐生也哉睁开眼。
御堂筋站到了。
他拎起公文包,站起身。
车门打开,站台上的风扑面而来。
桐生也哉大步走出车厢,面容冷峻。
大垣清正,我来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三楼。
桐生也哉在部长办公室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大垣清正那慢吞吞的声音。
桐生也哉推门进去。
大垣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钢笔还握在手里。
看到进来的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
但那丝意外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了。
“桐生君?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桐生也哉直接走到大垣清正的办公桌前,站定。
他的表情很凝重,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新人。
“大垣部长。”
桐生也哉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
“和光电子工业的案子......我可能做不了。”
大垣清正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
“做不了?”
他的声音依旧慢吞吞的,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桐生也哉低下头,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上午去实地调查,和和光社长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这家企业的财务状况表面上没有问题,但我在几个细节上总觉得不太对。”
大垣清正来了兴趣,问道:
“桐生君,你觉得哪里不太对呢?”
桐生也哉顿了顿,抿着嘴唇说道:
“预付账款占比偏高,存货周转天数没有标注,还有一家叫‘和光商工’的关联公司没有在资料里披露......”
“这些疑点,我没办法在短时间之内查清楚。”
大垣清正放下钢笔,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看着桐生也哉,那目光说不上严厉,但也绝不是温和。
“桐生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
“你知道这个案子是我亲自指定的吧?”
桐生也哉的声音更低了。
“知道。”
大垣清正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怒容,义正言辞道:
“我把案子交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
“富士金属、白石冷机、宫泽集团、东大阪精工,你每一件都做得很好。怎么到了和光电子这里,就做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