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垣清正的声音不疾不徐。
他嘴角含笑,提醒着桐生也哉。
办公室里很安静。
桐生也哉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
从大垣清正的角度看过去,这个年轻人正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恐惧、犹豫、不甘,所有这些情绪,应该正在他体内翻涌。
大垣清正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他等这一刻,等了好几天了。
从梶原正藏告诉他“桐生也哉已经知道你的名字”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自己走进这个陷阱。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桐生君。”
大垣清正的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给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最后一次机会。
“年轻人犯点错,很正常。我当年也犯过错。重要的是,要有勇气承认错误,有诚意改正错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桐生也哉低垂的头顶上。
“谢罪,不是羞辱。是让你把身上的包袱放下来。”
“部长说得对。”
桐生也哉终于开口。
“是我考虑不周,辜负了部长的信任。和光电子那个案子,是部长给我机会,我却打了退堂鼓,还找各种借口推脱....……这是我的错。”
大垣清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他伸出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所以,谢罪吧。”
茶杯放回桌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桐生也哉沉默了。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缓缓弯下腰。
先是上身微微前倾。
然后,膝盖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大垣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银行做了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但从未有过这一刻,让他如此愉悦。
大垣清正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桐生也哉跪下去之后,他该说些什么。
是先说“年轻人知错能改就好”,还是直接让他“回去好好反省”?
大概先温和地宽恕他,然后把他犯错的事情传播出去,最后再在评价报告里不动声色地写上“抗压能力不足”吧。
这样既显得自己大度,又把这个碍事的小鬼彻底钉死。
完美。
然而——
桐生也哉的右膝,在距离地面还有一拳距离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
大垣清正的眼神微微一凝。
“桐生君?”
桐生也哉没有动。
他就那样维持着单膝触地前的姿态,像一尊被时间暂停的雕塑。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大垣清正看见了一张平静面孔。
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任何慌乱。
只有嘴角,微微抿着一丝笑意。
可正是这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大垣清正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桐生君?”
他下意识又唤了一声,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桐生也哉终于动了。
他把那只悬在半空的右膝,慢慢收了回来。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动作不快不慢,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从容的优雅。
像是一柄已经抽出鞘的刀,在敌人以为胜负已分的那一刻,缓缓亮出了真正的刀锋。
“大垣部长。”
桐生也哉开口了,忽然提高了说话的音调:
“您刚才说,如果我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就该拿出一个态度。”
“这个道理,我十分认同。”
他往前走了半步。
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动作,可就是这么半步,让大垣清正下意识往椅背里缩了一寸。
“如果我有罪——"
“那自然应该谢罪。”
他抬起眼,直视着大垣清正,眼中透着属于胜利者的骄傲:
“但照目前来看——”
桐生也哉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浮了上来。
“该谢罪的,恐怕是大垣部长您吧?”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大垣清正的脸,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张总是温和、从容、慢吞吞的脸上,所有表情都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你——”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挤出一个字。
桐生也哉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扔在了大垣清正的办公桌上。
“这是您妻子大垣正美名下‘大垣资产管理株式会社’的商业登记信息。”
桐生也哉的语气不紧不慢。
“设立于平成元年三月,资本金一千万円。事业目的是不动产租赁、投资管理、资产保全咨询。
大垣清正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桐生也哉眯起眼睛,缓缓说道:
“大垣资产管理株式会社持有八资产株式会社10%的股份。
桐生也哉继续说道,同时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份文件,放到第一份旁边。
“而八资产株式会社的事业目的,包括债权回收和担保物处置。”
他抬起眼看着大垣清正。
“也就是说,您妻子名下的公司,持有一家专门处置银行不良债权的公司的股份。
大垣清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能说明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虽然比平时紧张了一些,但至少听起来还算镇定。
“我妻子开公司,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桐生也哉微微一笑,把第三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我从地下保存库调出来的,过去三年里,八资产株式会社承接的、由三菱银行大阪支店处置的担保物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
“平成元年七月,东大阪市某金属加工厂担保土地处分。八资产评估价六成的价格取得该土地。审批人——大垣清正。
又翻开第二页。
“平成元年十一月,堺市某建设公司连带保证债权回收。八资产账面值五成的价格受让该债权。审批人——大垣清正。
第三页。
“平成二年三月,住之江区某运输会社担保物处置。八资产评估价五五成的价格取得该不动产。审批人——大垣清正。”
他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停两三秒,确保大垣清正看清上面写的每一个字。
大垣清正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些记录存在。
可他以为,这些旧档案早就被埋在地下保存库里,积满了灰尘,永远不会再被翻出来。
他没想到,桐生也哉居然把它们翻出来了。
大垣清正还在做着挣扎:
“这些只能证明我审批过这些案子。
“银行处置不良资产,选择哪家资产管理公司接手,不是由我一个人决定的。八资产出价合理,流程合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吗?”
桐生也哉的声音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