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离开暗道时,炼丹大殿外的混战,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云梦山上空,青光、红雾、金霞、阴煞交织翻滚,在高空中不断碰撞。
南陇侯立在高空,身前那枚金色小印,已经涨至三丈大小。
印身四面,山、河、城、鼎四道虚影依次浮现,皆缭绕着厚重金霞。
天煞真君则立在一片漆黑鬼域之中。
鬼域之内,阴风怒号,白骨沉浮。
九颗煞魂骷髅围着他不断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漆黑阴煞入鬼域,使那片鬼域越发阴冷厚重。
“南陇侯,你这山河印倒是有几分意思。”
天煞真君怪笑一声。
“可惜,你终究不是正统大派出身。这等法宝到了你手里,未免糟蹋了。”
南侯神色平静。
“能镇得住你,便不算糟蹋。”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点,金色小印轻轻一震。
山影先落。
轰!
一座金色山岳虚影从天而降,狠狠压向天煞真君。
天煞真君身形一晃,整个人没入九煞鬼域之中。滚滚阴煞立刻翻涌而起,如同黑潮般不断冲刷那座金色山岳。
金色山岳压得鬼域层层下沉,却也在阴煞侵蚀下不断变小。
随后,天煞真君身边三颗骷髅头同时发出尖啸,口中喷出漆黑鬼火,硬生生托住山影。
南陇侯面无表情,又是一点。
河影落下。
金色长河横贯长空,水声滚滚,冲入九煞鬼域。河水所过之处,无数阴魂被卷入其中,发出凄厉惨叫。
天煞真君脸色终于阴沉了几分。
他双手掐诀,背后九颗骷髅头忽然同时转向自己。
下一刻,九颗骷髅头张口一吸。
鬼域中无数阴魂被它们吞入腹中。
骷髅头表面的鬼火瞬间暴涨,从惨绿色变成幽黑色。
南陇侯目光微凝。
“九煞归一?”
天煞真君森然一笑。
“现在看出来,晚了。”
他的声音刚落,鬼域中的阴风猛然一停。
九颗骷髅头骤然撞在一起,像是九团墨水融成了一团,化作一颗丈许大小的黑色骷髅。
黑色骷髅一成形,周围温度骤然下降。
炼丹大殿外的几处禁制边缘,甚至结出了一层淡淡黑霜。
天煞真君抬手一指。
黑色骷髅张口。
一道幽黑阴煞从口中喷出。
南陇侯身前的金色河影被阴煞一冲,竟从中冻结,随即寸寸崩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开来。
南陇侯眼神一冷,抬手在胸前连点数下,随即向前踏出一步,张口喷出一团精血,没入金色小印之中。
金色小印吸纳精血后,灵光骤然大盛,滴溜溜一转,城影随之落下。
一座虚幻金城凭空浮现,将那颗黑色骷髅连同天煞真君一并困入其中。城墙之上,金色符文齐齐亮起,无数金甲虚影手持长戈,朝天煞真君所在狠狠刺去。
与此同时,金色小印第四面的虚影也紧接着落下。
鼎影。
一尊四足方鼎虚影出现在金城上方,鼎口朝上,一般厚重无比的镇压力骤然垂落。
黑色骷髅被压得微微一沉,眼眶中的鬼火也暗了一瞬。
天煞真君怒吼一声,鬼域中无数白骨同时炸开,化作滚滚阴煞,硬生生顶住了鼎影下压之势。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僵持之势。
炼丹大殿上方,灵压如潮,魔气纵横,整片天空都被二人的神通搅得翻滚不休。
木离上人立在炼丹大殿侧前方,白发飞扬,双手笼在袖中。那尊青木法相,不知何时已化为一片青翠欲滴的虚幻森林。
那片森林并非实物,而是由精纯木系灵气凝聚而成的。
一株株青藤从虚空中垂落,根须扎入苍穹,枝叶则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每一片叶子上,都有细密符文流转。
云露老魔在虚幻森林之内。
他依旧手持折扇,面上含笑。
只是那笑意深处,已经多了几分阴冷。
“木离道友的青木封灵域,果然有些门道。”
他折扇轻轻一摇。
扇面上,忽然浮现出一座灯火通明的红楼。
红楼之中,歌舞升平。
琴声、笑声、杯盏碰撞声,一瞬间从扇面里传了出来。那声音温柔缠绵,像是春夜细雨,悄无声息地落入附近修士耳中。
炼丹大殿附近几名低阶弟子只听了一丝,眼神便有些恍惚。
有人脸上露出笑。
有人呼吸急促。
有人竟不自觉向前走了半步。
木离上人冷哼一声。
“守心!”
他声音不大,却如晨钟暮鼓,瞬间震散了那股缠绵魔音。
下一刻,青木封灵域中无数叶片同时一颤。
哗啦啦。
叶声如潮。
一道道青色灵光化作细雨,从半空洒落。凡被青雨落到的三宗弟子,心神顿时一清,脸上的迷茫之色迅速退去。几名弟子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后退。
云露老魔见状,笑意不减。
“木离道友何必坏人好梦?”
他将手中折扇往空中一抛,折扇迎风见涨,扇面红楼也骤然放大。
一层桃红色光晕从折扇中无声铺开。
光晕之中,隐约有无数男女虚影相拥而舞。
每舞动一圈,便有一缕缕桃红魔丝渗入青木封灵域边缘。
青木封灵域被不断侵蚀,又在木离上人的法力灌注下迅速清除那些桃红魔丝。两股力量反复拉扯,谁也不肯退半步。
木离上人脸色阴沉,正要全力催动青木封灵域镇压敌人,忽然神色一动。
他隐约感到,一缕极淡的丹香,从炼丹大殿下方某处一闪而逝。
那气息太淡。
几乎被元大战的灵压彻底掩盖。
但木离上人与定灵丹打了数十年交道。程天坤炼制这一炉丹药时,他大半时间都在一旁护法,对那一丝安魂定神的灵韵极为熟悉。
定灵丹!
有人带着定灵丹离开了炼丹大殿!
木离上人眼中寒光一闪,袖袍一卷,青木封灵域一根枝条立刻朝下方探去。
可枝条刚动,云露老魔便轻笑一声。
“木离道友,与老夫交手还敢分心?”
桃红魔雾猛然暴涨。
数十道魔丝化作红线,缠上青木枝条。
木离上人怒道:
“滚开!”
青光大盛,红线被震碎大半。
但就是这一阻,下面那缕定灵丹气息已经彻底消失。
木离上人脸色难看至极。
他没有再贸然出手,而是嘴唇微动,传音送出。
“火龙。”
“炼丹大殿下方有人携定灵丹遁走。”
“气息极隐蔽,修为绝非寻常筑基。”
“拦下他。”
远处,已赶来助阵的火龙童子,神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抬头,看向炼丹大殿侧后方。
那里,一道极淡青影正悄无声息掠出禁制边缘。
若非木离上人提醒,连他都险些忽略过去。
火龙童子眼神一冷。
“好胆。”
下一刻,他脚下火光炸开。
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遁光,直追那道青影而去。
楚无忌刚离开炼丹大殿范围,便察觉到身后有一道炽烈气息锁定了自己。
结丹后期。
火龙童子。
他心中没有太多意外。
定灵丹这种东西,哪怕他已经用数重禁制封住气息,也不一定能完全瞒过所有人。尤其是在元婴修士眼皮底下经过,能不被那些元嬰老怪当场抓获,已经算是运气不错。
身后火光越来越近。
山林在两侧飞速倒退,狂风扑面而来。
“站住!”
火龙童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压抑怒意。
楚无忌自然不会站住。
他没有回头,脚下青光一闪,速度陡然快了数分。
与此同时,火龙童子袖中一枚赤红玉符悄然碎裂。
一点火星没入天空,转瞬消失不见。
楚无忌神识扫到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动。
传音符。
火龙童子结丹后期修士,面对他这个表面上的筑基散修,居然第一时间传讯求援。这火龙童子,明明实力超强,却谨慎得过分。
不能久战。
只要被拖住片刻,附近古剑门的结丹长老,能腾出手的人,就有可能赶来。
念头转过,楚无忌袖中飞出三枚灰白圆珠,被他随手向后一抛。
这东西不算什么珍贵宝物,只是他之前在越国走南闯北时,在某处坊市顺手买下的小玩意儿。威力没有多少,胜在催动方便,能瞬间放出大片迷雾,用来遮掩身形,扰乱神识,倒还算实用。
圆珠落地。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浓白雾气滚滚涌出,眨眼之间便化作三层雾墙,将后方山林尽数遮住。雾中灵气紊乱,水汽翻腾,连神识探入其中,都像陷入泥沼般微微一滞。
火龙童子冷哼一声,小手向前一拍。
一条赤红火龙咆哮而出,裹挟炽烈火浪,直接将三层迷雾从中烧穿。
白雾被火光一卷,瞬间蒸腾大半。
“这点手段,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话音未落,火龙童子刚冲出残雾,迎面便见三十六道青色风刃交错斩来。
若是寻常结丹修士,被这一下住,少不得要手忙脚乱。
火龙童子眼神微凝。
他终于看出,前面那人绝不是筑基修士。
“结丹修士?”
他抬手一握,一只赤红火轮出现在掌中。
火轮疾旋,火光暴涨。
三十六道风刃撞在火轮之上,接连碎裂,炸成漫天青光。
而楚无忌借着这一瞬,身影已掠出百余丈。
火龙童子怒极反笑。
“阁下藏头露尾,拿了我云梦三宗的东西,还想就这么走?”
楚无忌飞驰之中,速度不减,脸上雾气未散。
“蓝道友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火龙童子双目一眯。
“你认得我?”
楚无忌淡淡道:
“大名鼎鼎的古剑门火龙童子,谁人不知?”
“少攀交情。”火龙童子冷声道,“你是谁?”
楚无忌笑了笑,没有回答。
火龙童子又道:“合欢宗的人?”
“若我是魔道的人,蓝道友你之前就不会收到那枚传音符。”
火龙童子眼神骤然一凝。
“是你?”
“是我。”
“你本不该拿的。”
“可我已经拿了。
“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要还回去。”
“未必。”
火龙童子脸色越发难看,身上火光缓缓升腾,缓缓道:“你知道的,定灵丹不是你能拿的东西。”
楚无忌摇了摇头,道:“我只要定灵丹。”
“可当真?”
“当真!”
“而且,蓝道友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若没有送那份情报,今晚云梦三宗损失的,就不止一枚定灵丹了。”
火龙童子盯着前方的那人,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话不假,若非那份传音符,古剑门不会提前调整阵眼防备,今日的局面,甚至可能比现在糟糕数倍。
火龙童子苦笑道:“定灵丹终究是定灵丹。此物关系元婴机缘,不是几句功劳就能抵消的。功是功,过是过。即便你有大功,定灵丹也不能让你带走。”
楚无忌道:“我可以出灵石。
火龙童子怔了一下。
“灵石?”
楚无忌袖袍一抖,一只储物袋飞出。
“十万。”
火龙童子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以法力隔空摄住。
神识一扫,里面果然是十万灵石。
一块不少。
火龙童子的嘴角微微一抽。
他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么胆大的。
偷了三宗的定灵丹,还当场拿灵石来买。
要知道,十万灵石,已经不是小数目。
可定灵丹这种东西,若真拿到元嬰级拍卖会上,别说十万,便是再翻一倍,也未必能稳稳拿下。
更关键的是,这十万灵石一入他手,此事的味道就变了。要知道,哪怕对于元婴修士而言,其中很多人都没办法拿出十万灵石。
火龙童子可以不收,也可以回去上交。此地并无旁人,最终如何选择,全在火龙童子一念之间。
可只要他迟疑一瞬,楚无忌就已经多争到一瞬。
果然,数息之后,楚无忌的遁光已经又拉开了不少距离。
火龙童子脸色一沉,法力一卷,将储物袋摄入袖中,重新追了上去。
“这不是灵石的事。”
“很多事,本来都不是灵石的事。”楚无忌道,“可到最后,往往都能用灵石说话。”
“定灵丹不行。”
“那就可惜了。”
“交出定灵丹,随我回古剑门受审。”火龙童子声音冰冷。
“看在你先前送过情报的份上,本座可替你向木离前辈求一句情,至少保证留你一条性命。”
楚无忌笑了。
“听起来不错。”
“所以?”
“所以我不去。定灵丹,于我有大用。’
“你一定要带走定灵丹?”
“一定。
“若我一定要追回它呢?”
“你大可试试!”"
火龙童子望着前方那道青袍身影,身上火光一点点亮起。
他咬牙道:
“好。”
“你要是真的想要定灵丹,就接我一招。”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话音刚落,两条火龙同时暴起。
一左一右,咆哮着扑向楚无忌。
山林间温度骤然暴涨,附近草木尚未被火焰真正触及,便已经迅速枯黄卷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