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眼神平静,抬手一点。
数十道青色符文在脚下亮起。
这是他这些年结合血色禁地阵法传承,又参悟风系遁法后,推演出的一门腾挪秘术。
风神腿。
风声骤起。
第一条火龙扑来时,楚无忌身形一晃,整个人如轻烟般避开。
第二条火龙紧随而至。
楚无忌反手一挥出。
一道青色风罡飞出。
青色风罡与赤色火焰正面相撞。
轰!
山林间爆出一团刺目光芒,附近几棵老树当场拦腰折断。
楚无忌闷哼一声,身形向后飘退数十丈。
火龙童子也微微一震,眼中惊色更浓。
此人修为不弱。
至少也是结丹中期。
而且法力凝练,法诡异,绝非寻常散修。
“你绝不是无名之辈。”
火龙童子寒声道。
楚无忌笑了笑。
“一招已过,蓝道友还要再试试吗?”
火龙童子不再废话。
他身后火光大盛,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尊火中童子。
赤红火轮在掌中急速旋转,两条火龙绕身而行,周围山林温度骤然攀升,连溪石都被烤得隐隐发红。
楚无忌双手掐诀。
身边忽然浮现出一层淡青色旋风。
周围落叶刚一靠近,便无声无息化作粉末。
火龙童子脸色微变。
“风遁秘术?”
楚无忌微微一笑。
“蓝道友,后会有期。”
下一刻,青色旋风猛然一缩。
楚无忌整个人化作一道极细线,瞬息之间遁出数里。
火龙童子怒喝一声,脚下火光爆开,立刻追了上去。
可他越追,脸色越难看。
楚无忌的光并非单纯直线飞遁,而是在山林、石壁、溪流之间不断折转,让人无法锁定。
那枚传讯玉符虽然已经送出,可此刻云梦山仍在大战,魔道未退。短时间内,其余结丹修士未必能赶来援手。
追出数百里后,火龙童子终于停在一处山崖前。
前方天色沉沉。
风声呼啸。
楚无忌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
火龙童子站在崖边,脸色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收起火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储物袋。
“东风散人。”
良久后,火龙童子才低声骂了一句,已然认出了此人就是他曾经赏识的东风散人。
他先前便觉得这个东风散人来历不简单。
一个筑基散修,能连续破掉魔道布置,还能在上古药园中看出诸多隐秘禁制,本就不合常理。
只是当时云梦三宗正缺人手,又隐约有魔道威胁在前,他才暂时按下疑虑,不拘一格用人才。
没想到,此人竟然是结丹中期修士。
十万灵石。
这是买丹的钱。
更伤心的是,这钱他不能私吞。不带回去,他火龙童子的道心又过不去。
只能带回去,上交宗门。
可这又难免为日后结婴增加一丝心魔难度。
“曾经,有一份一夜暴富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却选择了拒绝。”
很多人之所以能坚持“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有可能只是给的不够多而已。当十万灵石砸在面前,足以让一个普通修士少奋斗三百年,足以买下半座坊市,再坚定的道心也难免会泛起涟漪。只是真正的英雄,大抵不是
从未动摇过的人,而是在动摇之后依然选择坚守的人。
火龙童子活了数百年,第一次被人用十万灵石堵得胸口发闷。
他抬头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咬牙切齿。
“好一个东风散人......”
“下次别让本座再遇到你。”
数个时辰后,湳州。
一条山溪旁,水声潺潺。
溪边青石上,一缕淡淡青风掠过,随后楚无忌的身影缓缓浮现。
接连数个时辰不间断地催动风遁术,让他脸色显得略有些发白。
更何况,方才与火龙童子交手,看似只是短暂碰撞,实则并不轻松。
火龙童子毕竟是结丹后期修士,又是古剑门有名的强者。一身火属性神通霸道非常,若真拖下去,胜负难说。
更何况云梦山还有多名元婴修士坐镇。
一旦木离上人或南陇侯等人腾出手来,他再想脱身,就没这么容易了。
楚无忌取出一枚丹药服下。
药力化开,苍白脸色才稍稍恢复几分。
随后,他将身上青袍换去,又以秘术改换面容,重新化作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散修。
气息,也被他压到了练气后期。
做完这些,他才取出那只封存定灵丹的储物袋。
数道封灵禁制仍旧完好。
玉盒之中的气息再没有半分外泄。
确认无误后,楚无忌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这一趟溪国,没有白来。
定灵丹到手。
楚无忌抬头望向云梦山方向,眼神平静。
东风散人这个身份,也差不多该下线了。
他轻轻一笑。
“诸事已了。”
“出来这么多年,也该回乱星海了。”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消失在溪水旁。
魔道败退,是在第二日天亮之前。
云梦山深处的大战持续了整夜。
木离上人与云露老魔僵持到最后,青木封灵域被桃红魔光侵蚀了近三成,炼丹大殿外围禁制也有数处险些失守。
另一边,南陇侯与天煞真君同样打出了真火。
山河印的城影被九煞鬼域撞碎一次,鼎影也被黑色骷髅喷出的阴煞腐蚀了小半。可南陇侯终究没有后退半步,硬生生将天煞真君挡在炼丹大殿外。
至于远处山脉深处的灵眼之树,更是整夜厮杀不止。
云梦三宗的金老怪、古老怪、梁老怪三位元婴修士亲自坐镇,又有诸多结丹修士操纵大阵相助。即便魔道一方还有千幻宗焚老怪、魔焰门主等四位元婴修士突袭,也始终没能真正靠近灵眼之树本体。
反倒是鬼灵门那位王姓元婴修士,一个不慎,被金老怪抓住破绽,以灵眼大阵之力重创肉身。
若非其元婴遁速惊人,只怕当场便要折在云梦山。
鬼灵门王姓元婴遁走后,魔道士气顿挫。
合欢圣宗没能夺走灵眼之树,也没能抢走预想中的定灵丹。木离上人与南陇侯虽然受了些轻伤,却成功拖住了天煞真君与云露老魔。
天色将明时,魔道修士开始分批撤离。
云梦山上空的魔气渐渐散去,可各处残破禁制仍旧闪烁不定。
不少三宗弟子站在废墟边,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色,只有压不住的惊惧。
一处荒山洞府中,几名魔道结丹修士脸色都不好看。
洞府内无人敢轻易开口。
云露老魔坐在上首,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身后站着一道男女莫辨的身影。
“顾师侄还没有消息?”
下面一名魔修低声道:
“回老祖,没有。”
“沈倦呢?”
“也没有消息。”
那名魔修额头冒汗。
“据内线消息,杜昭庭......失踪了。”
“不过有人曾见到过他追击一名鬼灵门修士出了山门。”
“后来云梦三宗清点丹药,发现少了五枚定灵丹。”
洞府中顿时安静下来。
云露老魔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五枚?”
洞中几名结丹魔修,却同时心头一寒。
那名禀报的魔修连忙低头,额角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回老祖,消息还未完全确认。但落云宗丹房那边确实乱过一阵,杜昭庭又在那段时间失踪。
另一名黑袍魔修冷声道:
“杜昭庭知道接应点,也知道取丹时机。”
“若不是他泄露消息,顾寒酥和沈倦不会同时失联。”
“而且云梦三宗今晚明显提前有防备。”
“我们布在几处阵眼里的后手,还没来得及发动,就已经被古剑门的人提前处理了。”
“消息必然泄露过。”
有人迟疑道:
“可杜昭庭毕竟只是落云宗暗子,体内还有圣宗禁制,他真有胆子背叛圣宗?”
黑袍魔修冷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一枚定灵丹,足够让结丹修士拼命。”
“更何况现在少的是五枚。”
“他若真拿到了五枚定灵丹,再拿这些丹药去攀附别的势力,卖了圣宗,又有什么奇怪?”
这话一出,洞府中不少结丹魔修眼神都变了。
五枚定灵丹。
莫说一个落云宗暗子,便是他们这些结丹修士听了,心里也忍不住生出贪念。
若杜昭庭真拿到了五枚定灵丹,再舍弃家族远走他乡,未必不能换来一次冲击元婴的机会。
至于合欢圣宗的禁制?
修仙界从来不缺破禁之法。
只要价码足够,便是元嬰老怪,也未必请不动。
没有人再说杜昭庭不敢。
因为他们很清楚,换成自己,未必不会心动。
洞府深处,云露老魔拿出折扇,缓缓扇风,却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众人争论渐止,他才缓缓开口:
“顾寒酥虽然行事张扬,却不是蠢人。
“能让她连求救传音都发不出来,出手之人不简单。”
“但不管真正出手的是谁,杜昭庭失踪,那杜家,确实该给圣宗一个交代。”
云露老魔身后那道男女莫辨的身影,听得心头一寒,低下头,不敢接话。
洞府内一片死寂。
云露老魔抬眼看向远处。
“天凉了。”
“杜家也该灭了。”
数日后夜里,溪国南部鸣沙城外,杜家祖宅燃起大火。
青黑色火焰从杜家祠堂烧起,一路蔓延到后院药库、藏经阁、灵兽园。
杜家几名筑基修士刚刚冲出闭关密室,便被数道黑影围住。惨叫声很快被火声吞没。
有杜家弟子想逃。
可刚飞出院墙,便撞上一层无形禁制,整个人在半空中炸成血雾。
杜家老祖披头散发,从地底密室中冲出,手中还抓着半块黑色阵盘。
阵盘之上,合欢宗的桃花魔纹中灵光尚未完全熄灭。
他望着满宅魔火,目眦欲裂。
“我杜家为圣宗做了这么多年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黑暗中,有人冷笑。
“圣宗不看苦劳,只看结果。”
话音落下,一只惨白手掌从魔火中探出,按在杜家老祖头顶。
杜家老祖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下去。
不过数息,一名结丹中期修士,便化作一具干瘪尸骸,神魂俱灭。
天将亮时,杜家祖宅只剩下一片焦土。
祠堂门前,一块断裂牌匾落在灰烬中。
上面的“杜”字,被魔火烧得只剩半边。
远处山坡上,一名黑袍魔修冷冷看着这一幕。
“背叛圣宗者,下场就是如此。”
晨风吹过,灰烬四散。
同一日,古剑门的几名弟子悄然来到鸣沙城外。
他们远远站在山坡另一侧,看着那片已经烧成焦土的废墟。
为首的古剑门中年筑基修士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回去禀报,就说杜家已被魔道灭口。”
旁边一名年轻的练气弟子迟疑道:
“师叔,我们......不查了?”
那名古剑门修士看了他一眼。
“查什么?”
年轻弟子张了张嘴,却没敢接话。
中年修士声音冷淡。
“杜家老祖结丹中期修为,连消息都没能送出,便死在这里。”
“就凭我们几个,拿什么查?”
那名年轻弟子脸色一白,顿时不敢再说。
中年修士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片焦土。
“杜昭庭不在这里。”
“杜家的东西,也早被魔道搜干净了。'
“回去吧。”
一个月后。
那真正拿走定灵丹的人,早已离开溪国边境,换了另一张脸,混入一支前往南地的散修商队之中。
车队缓缓行过荒原。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声响。几头驮兽低着头,鼻中喷出白气,拖着满载货物的木车,在黄沙与枯草之间一路南行。
车厢里,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散修靠在角落,闭目养神。
他衣着寻常,气息低微,看上去不过是个勉强练气后期的散修。
没人知道,他袖中的储物袋里,静静躺着一只玉盒。
玉盒之中,一枚定灵丹灵光内敛,气息被数重禁制封得严严实实。
车厢外,几个散修还在低声议论云梦山之变。
“听说了吗?魔道暗子叛逃,卷走了五十枚定灵丹。”
“五十枚?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这是从我七舅姥爷的三大妈那边听来的。听说那魔道暗子身份不低,早就在云梦三宗里潜伏多年,这次趁着元大战,直接把炼丹房洗劫一空。”
“还有啊,我还听说落云宗杜家因为在云梦山之变里抵抗魔道,惹恼了魔道元嬰老怪,一夜之间被魔道灭门,连祖坟都被挖了。
“啧啧,杜家也算溪国有名的修仙家族了,竟然说没就没。”
“这算什么?听说云梦山那一日,元嬰老怪打得天崩地裂,天南百年来头一等的大场面啊。”
“据说好几座山都被打没了,云梦山外的几条灵脉都被震断了。”
“好想去看热闹啊!元嬰老怪斗法啊,要是能看上一眼,这回就是死也会值回票价呀。”
旁边一人立刻笑骂他不要命。
车厢角落里,楚无忌闭着眼,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他听着车外议论,心中只是淡淡一笑。
五十枚?
他分明只拿了一枚。
至于另外丢失的定灵丹去了哪里,是被魔道取走,还是被云梦三宗藏起,又或者只是各方故意放出的假消息,那就与他无关了。
而且,恐怕落云宗这次所有炼制的定灵丹加起来都没有五十枚。
楚无忌缓缓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溪国方向。
接下来,该返回越国,返回乱星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