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一身普通古剑门练气弟子的装束,站在断裂石碑前。
这石碑约莫半人高,上面雕着一只展翅青鹤。只是年代太久,鹤首已经断去半截,翅羽也残缺不全。
谁也不会想到,这块看似废弃多年的石碑后方,竟藏着一条通往炼丹大殿深处的隐秘暗道。
若无顾寒酥玉简中的记载,楚无忌也未必能这么快找到此处。
他袖袍轻轻一拂,根据那玉简中记载的手法,打出几道法诀。法力无声涌出,在炼丹大殿的重重禁制上临时打开一道缺口。
随后石碑缓缓向旁边移开,露出后一条幽深狭窄的通道。
暗道之中,潮气极重。
两侧石壁上镶着一枚枚青色夜明珠,光芒并不明亮,只能勉强照出前方丈许之地。石缝间,有细细水珠不断渗出,顺着斑驳石壁缓缓滑落,最后汇入地面浅浅的沟槽之中。
滴答。
滴答。
水声在暗道深处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此处乃是炼丹大殿内一条废弃的灵火管道。
当年炼丹大殿初建时,地火尚未完全稳定。为了防止炼丹途中灵火断绝,三宗阵法师曾在地底布下数条备用管道,用来临时引动地脉灵火。
后来地逐渐稳定,这些备用灵火管道便失去了作用。岁月久远,连三宗内部知晓此事的人也越来越少。
但不知为何,顾寒酥的玉简里记得很清楚。
今夜,若炼丹大殿内乱起,内应便会趁机从丹房一侧取出定灵丹,经由这条废弃暗道,将丹药交给合欢宗的接应之人。
合欢圣宗行事向来谨慎,这种差事,自然不会只安排一人。多名接应者彼此照应,既能防止意外,也能互相监督。
真正负责接应的,本该是顾寒酥、沈倦两人。
只是没人想到,顾寒酥已经死了。
那枚代表顾寒酥身份的黑色玉牌,此刻正安静地悬在楚无忌腰间。
楚无忌抬手按了按腰间玉牌,神色平静。
至于炼丹大殿内负责取丹的内应,未必知道今夜真正接应之人是谁。合欢圣宗行事诡秘,顾寒酥又有千面魔姬之名,向来喜欢变换不同身份,这些埋在云梦三宗里的暗子,只认信物,不认人,才是常态。
轰隆!
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条暗道都随之轻轻一震。
石壁上的几枚夜明珠闪了闪,光线忽明忽暗。地面沟槽里的积水被震得泛起一圈圈细密涟漪。
楚无忌皱了皱眉头。
虽然隔着厚厚地层与重重遮掩禁制,他仍旧能感受到几股可怕灵压正在炼丹大殿上空碰撞。
又有元嬰老怪出手了。
而且,不止一人。
炼丹大殿上方。
云梦山深处,原本笼罩在重重禁制中的大殿上方。
一道巨大的青木法相横亘半空。法相通体苍翠,枝叶遮天,根须如龙。每一片叶子轻轻一颤,便有无数青色光丝垂落,将炼丹大殿牢牢护住。
青木法相之下,一名白发老者负手而立,袖袍鼓荡,双目如电。
正是落云宗木离上人。
他身侧不远处,则立着一名锦袍中年修士,南陇侯。
此人面容清癯,颌下长髯飘飘,神情看似温和,可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他身前悬着一枚金色小印。小印每一次落下,虚空便轰然一震,层层金色光晕荡漾开来,将袭来的魔气一寸寸碾碎。
而在两人对面,魔云翻滚。
一名黑袍老者立在魔云之中,周身气森森,背后有九颗漆黑骷髅头上下浮沉。每颗骷髅头眼眶中都燃着惨绿色鬼火,张口一吐,便是一道阴煞黑风。所过之处,连护殿灵光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正是魔道巨枭,天煞宗天煞真君。
另一侧,则是一名面如冠玉的华服男子。
此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目俊美,嘴角含笑,手中一柄折扇轻轻摇动。若非周身桃红魔光缭绕,乍看之下,倒像是哪家流连花丛的风流贵公子。
但木离上人与南陇侯都不敢小觑此人。
云露老魔,合欢宗成名多年的元嬰老怪。
“木离道友,何必如此动怒?”
云露老魔手中折扇轻摇,笑意温和。
“不过是一炉丹药罢了。你云梦三宗占着灵眼之树数千年,也该分润些好处给我魔道诸派才是。”
木离上人脸色阴沉。
“云露老魔,你魔道暗中破坏我三宗药园,勾结内鬼,今日又强闯宗门,抢劫宝物,还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云露老魔笑了笑。
“修仙界的宝物,本就是有缘者得之。我看这定灵丹,与我合欢宗有缘。”
话音未落,他手中折扇忽然一合。
刹那间,漫天桃红雾气翻涌而出。
雾气之中,数百名衣袂飘飘的女子虚影凭空浮现。嬉笑声、低语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如丝如缕,直扑木离上人的青木法相。
木离上人冷哼一声,袖袍一挥。
青木法相枝叶舒展。
万千青光如雨落下,将那些女子虚影一一绞碎。
可就在此时,天煞真君背后的九颗骷髅头同时张口。
九道阴煞黑风合为一般,狠狠撞在青木法相根部。
轰!
青木法相剧烈一震。
炼丹大殿外层禁制顿时亮起大片灵纹,层层护光如水波般荡开。
南陇侯眼神一冷。
金色小印瞬间涨大数十倍,如一座小山般朝天煞真君镇压而去。
“天煞老鬼,别打扰木离道友,就让本便好好招待你一番。”
天煞真君怪笑一声。
“南陇侯,一个散修而已,也敢在老夫面前摆谱?”
四名元婴修士在炼丹大殿上空交手,威力骇人。
远处赶来的筑基弟子,一个个脸色发白。
陆云手握长剑,剑气吞吐不定,目光死死盯着炼丹大殿方向。
迟车国站在两具傀儡之后,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心生退意。
他那两具虎、羊傀儡,此刻全都缩小了一圈,身上灵光明灭不定。
沈腾在后方筑基弟子中。
他穿着古剑门弟子的衣袍,面色看似沉稳,可眉头却越皱越紧。
顾寒酥还是没有出现。
按照原本计划,魔道发动总攻之后,顾寒酥应当联系沈倦,一同进入暗道从内应手中获取定灵丹。
可直到现在,顾寒酥仍旧没有半点消息。
传音符毫无回应。
就连事先约好的阴魂香,也没有出现。
沈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极不好的预感。
顾寒酥出事了?
不可能。
那妖女是结丹中期魔修,又擅长易容伪装、遁法诡谲。偌大云梦山之内,只要不是正面撞上寥寥几名元嬰老怪,谁能轻易留下她?
可若她没有出事,为何迟迟不到?
沈抬头望了一眼半空中的元婴大战,眼神变幻数次。
不能再等了。
杜昭庭那边一旦得手,若无人接应,恐怕会坏了宗门大计,原先宗门承诺的结丹资源自然也就没了。
念及此处,沈倦忽然压低声音,对陆云道:
“师兄,南侧禁制似乎有些异动,我去看一眼。”
陆云正被上方元婴威压震得心神不宁,闻言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小心魔修潜入。”
“明白。”
沈倦身影一晃,很快没入侧殿阴影之中。
不远处,迟车国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
但下一刻,上方一道阴煞黑风扫来,几名练气弟子险些被余波卷中。
迟车国眉头一皱,立刻操纵羊傀儡挥出一道青白护盾,将残余黑风硬生生挡住。
等他再回头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暗道深处。
楚无忌停在一尊猴头石像后方。
石像不过半人高,雕工粗陋,眉眼早已被潮气侵蚀得模糊不清。若非顾寒酥玉简中特意标注此处,任谁经过这里,都不会多看一眼。
隐匿法术遮掩之下,他整个人仿佛消失在原地。若非神识强过他数筹,便是此时有人从他身侧经过,也未必能察觉此地还藏着一人。
他的神识早已无声无息铺开,将前后数百丈尽数笼罩。
不多时,远处暗道中,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来人只有一人,筑基后期修为,法力略显虚浮。
杜昭庭没有动用法力飞行,只是以凡俗之法极速跃进,其脚步匆匆,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仿佛身后随时会有人追来。
到了猴头石像前,杜昭庭猛然停下脚步。
他先是左右扫了一圈,又放出神识探查数息,确定四周没有异样后,才压低声音说出暗号道:
“三更雨落。”
暗道中只有滴水声。
杜昭庭额头渐渐渗出细汗。他又等了数息,脸色终于有些难看起来。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再次开口时,猴头石像后的阴影微微一动。
楚无忌解开隐匿法术,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楚无忌没有接下半句暗号,真的暗号恐怕只有死去的顾寒酥知道了。他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圣宗使者在此,丹药给我吧。”
声音低沉,略带几分沙哑。
杜昭庭瞳孔微微一缩。
没有回暗号,这不合规矩。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对方一身青袍,脸上罩着一层淡淡雾气,看不清真实面容。腰间挂着一枚黑色玉牌。
杜昭庭目光扫过黑色玉牌,心中警铃大作。
那是顾寒酥的玉牌。
顾寒酥的玉牌,为何会在此人手里?
难道这是千面魔姬的新身份?
还是说,圣宗临时换了接应人?
杜昭庭心中惊疑不定。
可上方元婴大战已经爆发,炼丹大殿内外一片混乱。丹药失窃之事随时可能暴露,他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犹豫。更何况,合欢圣宗行事诡秘。顾寒酥本就有千面魔之名,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对那妖女而言再正常不过。
杜昭庭心念急转,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上前半步,将储物袋中玉盒递出。
“丹药已经到手。”
楚无忌伸手接过,神识一扫,却没有立刻收起。
“只有一枚?”
杜昭庭脸色微变,赶忙解释:
“炼成的定灵丹一共成丹十七枚,其中十枚被程老鬼当场封存,另外七枚则分别交由古剑门和百巧院的结丹长老看守,留在丹炉里继续温养药性。”
“我能趁着值守交接的空隙,暗中取出这一枚刚刚温养完成的定灵丹,已经是极限。”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
“再多拿一枚,炼丹房里的禁制立刻就会被惊动。”
楚无忌嗯了一声,随后低头看着手中玉盒。
玉盒入手微凉,表面贴着三道封灵符。
他屈指一弹。
一道法力落在封灵符边缘。
玉盒悄然打开一线。
盒中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
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有一圈淡金色灵光缓缓流转。正是定灵丹。
玉盒打开的刹那间,一缕淡淡清香从盒中溢出。
楚无忌只吸入一丝,便觉心神微微一定。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喜色。
为了这枚丹药,他入溪国,换身份,多番波折,如今,总算到手了。
他袖袍一动,取出一只白色玉盒。这玉盒通体无纹,色泽如雪,表面却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禁制灵光,显然是专门用来隔绝气息之物。
楚无忌法力一催。
那枚定灵丹顿时从原本玉盒中飞起,化作一道莹白流光,落入白色玉盒之内。
啪。
白色玉盒合拢,旧玉盒则被他随手抛在地上。
随后,他又在白色玉盒外连加数道封灵禁制,这才将白色玉盒收入储物袋中。
收好丹药后,楚无忌才抬眼看向杜昭庭。
杜昭庭被他看得心头一紧。
“使者,接下来......”
话未说完。
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破空声。
杜昭庭脸色大变。
楚无忌却像早有所料,只是微微侧身,看向来路。
数息之后,一道身影冲入暗道。
来人正是沈倦。
他刚一落地,便注意到地上的空玉盒,随后目光扫过杜昭庭,又落在楚无忌身上。
下一刻,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不对。”
“你不是她。”
杜昭庭心头猛地一跳。
楚无忌没有说话。
沈倦死死盯着楚无忌腰间那枚黑色玉牌,眼中怒意越来越盛。
“那妖女的令牌,为何会在你手里?”
他猛然转头看向杜昭庭。
“杜昭庭,你敢背叛圣宗?”
杜昭庭脸色瞬间惨白。
“沈道友,你误会了,我………………”
“闭嘴!”
沈倦厉喝一声。
袖中一道黑光骤然飞出,直取杜昭庭眉心。
接应点出现陌生人。
杜昭庭疑似反水。
无论眼前这青袍人是谁,杜昭庭都必须先死,先断其一臂。
杜昭庭骇然欲绝。
他虽然也是筑基修士,可大半本事都在丹道上,斗法经验远不如沈倦。此刻两人距离又近,他根本来不及祭出防御法器。
然而,那道黑光飞到半途,忽然停住了。
楚无忌抬手一招。
那道黑光化为一枚黑色飞针,轻飘飘落入他掌心。
他看了一眼,淡淡道:
“品质不错,就是实力差了些。”
沈脸色终于变了。
“你到底是谁?”
楚无忌淡淡一笑。
“这句话,顾寒酥也问过。”
顾寒酥三个字一出,沈倦心神剧震。
也就在这一瞬间。
楚无忌动了。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暗道中,忽然多出七道细不可察的青色风刃。
风刃无声无息,薄如蝉翼。
沈倦反应极快。
他身上立刻亮起一层黑色护体灵光,同时祭出一面骨盾挡在身前。
骨盾刚刚升起,第一道风刃便到了。
咔嚓。
骨盾表面浮现一道细线。
第二道风刃落下,骨盾直接裂开。
第三道、第四道风刃交错而过,黑色护体灵光如纸般被撕开。
沈倦眼中终于露出惊恐。
“结......”
那个“丹”字尚未出口。
第五道风刃已经掠过他的咽喉。
血线一闪。
沈整个人在原地。
第六道风刃洞穿丹田。
第七道风刃斩过识海。
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向后倒下,重重摔在潮湿石地上。
暗道重新安静下来。
杜昭庭站在一旁,脸色煞白。
冷汗一滴滴从额头滚落,沿着鬓角滑到下颌,又砸在衣襟上。
他看着沈倦的尸体,又看向楚无忌,嘴唇动了动,忽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杀得好。”
“此人敢对使者出手,真是死有余辜。使者杀他,正是替圣宗清理门户。”
楚无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
杜昭庭后背瞬间湿透。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
“在下对圣宗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方才丹药也是在下亲手取来交给使者的。”
“今夜之事,在下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会说。
“至于定灵………………”
他说到这里,喉咙滚动了一下。
“定灵丹自然已经被圣宗成功接走。”
楚无忌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暗道内静得可怕。
只有水珠从石壁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
杜昭庭额头汗水越来越多,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人,绝不是合欢宗的人。
可明白归明白。
有些话,不能说。
因为现在死,和以后死,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楚无忌忽然笑了笑。
“你是聪明人。”
杜昭庭心头一松,险些直接瘫坐在地。
楚无忌抬手一挥。
沈倦腰间储物袋自行飞入他袖中。
随后,一缕青色火焰落在沈倦尸体上。
火焰无声燃起。
几个呼吸之后,地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楚无忌转身朝暗道出口走去。
经过杜昭庭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今日之事,你最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杜昭庭连忙低头。
“在下明白。”
楚无忌没有再看他。
身形一晃,很快消失在暗道尽头。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远去,杜昭庭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腿有些发软。
可下一刻,他又猛然想起什么,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顾寒酥失踪。
沈倦死了。
定灵丹不见了。
而他杜昭庭,是最后一个接触定灵丹的人。
落云宗待不下去了。
合欢宗那边,也回不去了,否则难免要遭受任务失败的酷刑。
他抬头望向暗道深处,喉咙发干。
如今唯一的活路,只有跑。
跑得越远越好。
好在方才取丹之时,他并非只拿了一样东西。
杜昭庭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个指节大小的玉瓶。
那是他趁乱从丹炉旁盗来的另一枚灵丹。若运气足够好,也许能暂时压制魔道种在他体内的禁制。
杜昭庭死死攥住玉瓶,眼中终于闪过一抹狠色。
“合欢魔宗也好,落云宗也......”
“都别想再拿我当棋子。”
话音落下,他不敢再耽搁,踉跄着转身,朝暗道另一侧仓皇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