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王庭,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
烧黑的木栅栏成片倒在地上,到处都是断裂的木头。
曾经连绵的帐篷,能带走的全被带走,不能带走的全被烧成了黑灰。
残缺的皮毛、破裂的陶罐散落一地。
五支汉军轻骑兵从不同方向汇聚到这里。
马蹄翻滚着黑灰,整个营地弥漫着难闻的焦臭味。
连续七、八天不间断的奔袭,让这数万将士脸上全盖着厚厚的灰土,铠甲缝隙里也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污。
五个领军的将军聚拢到一处背风的土丘后面。
韩闯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走过来的赵有志。
“老李,喝口水。”
赵有志接过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大口,胡乱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废墟,忍不住骂出了声。
“真特娘的,左贤王这老狐狸走得比贼还干净。”
韩闯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圈众人。
“大家先报个数,看看这一路折了多少兄弟。”
赵有志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
“我这边战果还算丰厚,拔了他们好几十个据点,折了六百四十个兄弟。”
张宏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接上了话头。
“我这边没回来的有七百二十个。”
剩下两位也都报出了自己的战损。
阿牧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土里写写画画,把各路报上的数字加在一起。
算清楚后,他丢掉树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各部加起来,阵亡大概三千兄弟。”
“现在还能重新上马作战的,有四万七千人。”
这个战损,在深入敌后没有后勤的作战中,已经算极低了。
大家都是老打仗的,知道这数字意味着什么。
但韩闯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左贤王这老狗,是一心往东跑了。”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王爷最新的军令,大家都收到了吧?”
赵有志点点头。
“收到了,王爷不让硬拼,只让袭扰拖延速度。”
张宏武接过话头,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圈。
“我们已经看过那老狗的队伍了,漫山遍野全是人和牛羊,拉出去七八十里长。”
“但他们后卫有三万金狼卫守着,带着兄弟试着冲了一波,连人家的边都没摸到,就被一顿重箭给射了回来,拿他们实在没办法。”
他转头看向阿牧。
“阿牧兄弟,你提的那个办法,我路上琢磨过了,我觉得可以干。”
“你来给大家伙详细说说吧。”
众人立刻将目光聚集到这位并肩王的亲卫身上。
阿牧点点头,走到几人中间站定。
“各位将军,我是这样想的。”
他拔出匕首,在地上划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根据之前张将军的探查,左贤王的大军集中在队伍前段开路。”
“后卫是三万精锐金狼卫,只有中间守备力量最薄弱。”
“......”
“专挑牛羊最多、物资最集中的地方放火、杀人!”
“畜生一惊,能把他们自己人的阵型踩个稀巴烂。”
听完阿牧的战术,赵有志一阵热血上涌,兴奋得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焦木上,木屑横飞。
“好招!捅腰子,老子喜欢!”
“这计划没毛病,我同意!”
韩闯也跟着重重点头。
“这个办法好!”
“这帮戎狄人离了牛羊就得饿死,把他们的牛羊搞乱,整个队伍就没法往前走!”
“我也同意这个打法!”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没意见,就这么干!”
“让左贤王那老狗,尝尝顾头顾不了腚是什么滋味!”
所有人迅速达成了一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立刻便赶回自己的队伍安排起来。
当天夜里,四万六千汉军骑兵吃饱喝足,战马也喂足了精料,马蹄缠上破布条。
趁着夜色,在草原上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金狼卫的警戒线,来到了戎狄迁徙队伍的中段外侧。
四更天,正是人最困、马最乏的时候。
荒原上,无数戎狄牧民裹着羊皮袄,挤在勒勒车和牛羊群边上席地而睡。
只有最外围数千名强撑着困意的游骑,在来回巡视警戒。
两里外,一个小小的土坡上。
阿牧趴在草丛里,猎豹般的眼睛借着月光,观察着远方的一举一动。
土坡后,是秘密麻麻,杀意凛然的汉军骑兵。
片刻后,阿牧跑下土坡,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
“大伙都记住,我们分成三支队伍,交替出击。”
“谁也不许近战,不许恋战!弩箭射空立刻后撤,换下一队!”
“以一炷香时间为限,时间一到不管战果如何立刻撤退,绝对不能让金狼卫咬住我们。”
阵前的韩闯、张宏武、赵有志五人满脸煞气,同时点头。
“儿郎们!”
五把战刀同时出鞘,直指前方。
“干他娘的!”
“杀——”
四万多人同时发出压抑又暴戾的低吼。
下一瞬,第一队一万五千名汉军骑兵犹如开闸的洪水,倾泄而出。
战马的马蹄被厚实的破布包裹,大地的震动被极大地削弱,直到距离戎狄外围巡视的游骑只剩一里时,大地的震颤才终于掩盖不住。
“敌袭!”
戎狄游骑大声呼喊,示警的牛角号刚吹响半声。
可早已为时过晚,战马全速奔驰,眨眼间便到了神机弩的射程范围。
“嗖嗖嗖!”
无数短矢带着破空声呼啸而来,警戒的戎狄游骑顿时浑身飙血,连人带马射翻在地。
汉军骑兵根本不减速,前排士兵平端着神机弩,对准那些堆满物资的勒勒车,以及扎堆的羊群和牛群,再次扣下扳机。
“嗖嗖嗖——”
密集如雨的弩箭倾泻而下。
“哞——!”
“咩——!”
中箭的牛羊发出惨痛的嚎叫,瞬间炸营。
平日里温顺的牲口双眼猩红,在剧痛和惊骇的驱使下,发了疯般地横冲直撞。
沉重的木制勒勒车被受惊的犍牛拉着到处乱跑,巨大的木轮子直接碾过那些还在熟睡的牧民。
骨头碎裂的喀嚓声,惨叫声、哭喊声、牲畜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场面刹那间混乱到了极点。
“跑啊!”
“救......救我!腿......腿被压断了!”
受惊的牛羊撞翻了篝火盆,加上汉军射出的火箭,火星溅在堆放的干草上,火势沿着连绵的物资车疯狂蔓延。
“起火了!快救火啊!”
汉军骑兵借着火光,顺势又是一轮齐射。
那些刚刚抓起弯刀、连羊皮袄都没穿好的戎狄壮丁,还来不及组织抵抗,就被射成了刺猬,成片地倒在血泊中。
阿牧骑在马背上,在后方冷眼旁观。
他们不去冲击那些护卫严密的帐篷区,专门盯着装载粮草和驱赶牛羊的区域打。
戎狄人举族东迁,可以不要华丽的帐篷,但绝对不能丢了牛羊,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撤!第二队上!”
时间拿捏得很准,第一队射空了箭匣,士兵们立刻拨转马头,毫不拖泥带水地退入黑暗中。
紧接着,第二队汉军从侧后方杀出,对准那些试图拢住牛羊的戎狄牧民又是一通残酷的饱和式射击。
绝望的哭喊声直冲云霄。
“拦不住了!快!快去前面通知大王!”
“汉军大队杀过来了!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