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星光一滞。
落星眉间那颗星辰痣上的光晕急促闪了数下。
他盯着北寒风指间翻转的星天令,眼中先是惊愕,随后化作阴沉。
“星天令……沈青澜那贱婢竟将此物交到了你手中?”
垂星往侧旁踏出一步,与落星并肩而立。
她瞳孔中的两道星轨转得快了,银色星辉自周身散出,和落星身上的银灰星光绞缠在一起,在两人之间凝成一片深蓝与银白交织的星空虚影。
“灵鳌。”落星没再看北寒风,目光直直落在灵鳌真人身上,语气沉下,“你我同在碎星乱礁海修行数百载,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带一个外人闯我落星礁,是要与我二人撕破脸了?”
灵鳌真人面色一僵。
他下意识看了北寒风一眼,见后者面色平淡,没有开口,只得硬着头皮拱手笑道:“落星老弟,这位乃是我家岛主北前辈,今日前来,是想与两位商量一件……”
“商量?”垂星冷笑一声打断,娇小的脸上尽是讥诮,“带星天令来商量?灵鳌,你当我二人是三岁孩童?”她越说越恼,声音也尖了几分,“那星天令乃星辰殿赐下之物,此令在谁手中,谁就是我落星礁的生死大敌!”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手,指向石台中央悬空的星盘。
“夫君,不必与他们废话!”
落星眼中凶光一闪。
他盯看北寒风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
笑声在灰黑尘雾中回荡,震得下方石台上的残存修士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落星收起笑声,面容完全沉了下,“既然你们主动送上门来,那便都留下吧。血祭万名散修,再加两名化神修士的血肉神魂......”他眼中银光大盛,“星盘之力必然更强!”
话音落下。
双煞同时掐诀。
落星大袖翻卷,双手掐出一道古老的星辰法印。
他眉间的那颗星辰痣骤然爆出亮眼银光,体内化神后期的真元倾泻而出,化作一片银白色的星辰陨落之力,在头顶百丈虚空凝出数十颗磨盘大小的虚幻陨星。
每一颗陨星都拖着燃烧的银白焰尾,朝北寒风所在的方向狠狠砸来。
垂星则双手托天,十指如莲花绽放,口中发出一声悠长清啸。
她瞳孔中的两道星轨急速转动,一道星辰牵引之力自周身散出,与落星的陨落法则交织在一起。
两种力量一攻一锁,立刻将方圆百丈的星辰之力搅成一片。
银白陨星坠落的同时,一条无形的牵引之力缠绕其上,将原本分散的陨星轨迹汇成一条螺旋状的星陨风暴。
首尾相连,层层叠叠,卷起四周的陨星尘雾,直朝北寒风和灵鳌真人压下。
“星罗天地,第一重......”
落星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星陨如雨!”
灵鳌真人脸色立时白了。
三百年前,他亲眼见过这门禁术。
那时的落星与垂星还只是化神中期,却凭借星罗天地困死了一名化神后期顶峰修士。
如今双煞皆已突破化神后期,禁术威力更是不知强了多少。
“主上当心!”灵鳌真人急声提醒,声音突高许多,“这星陨风暴会不断牵引对手真元,拖得越久,越难脱身!”
灵鳌真人一边喊着,一边掐决撑起一道护体光幕。
绿色光幕刚升起,便被外围星陨撞得不断晃动,涟漪四散。
北寒风没有动。
他端坐碧水金睛兽背上,青云道袍被星陨风暴带起的狂风吹得猎猎翻飞,白发从玉簪中散落几缕,落在面颊旁。
他看着那片压下来的星陨风暴,双眼微微眯起,瞳中紫意一闪而过。
直到第一颗银白陨星逼近十丈之内。
“吼——!”
碧水金睛兽首先按不住,仰头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四爪下碧蓝云气炸开,一层蓝色的水幕挡在身前。
“不急。”
北寒风抬手轻按兽首,掌心青金光一闪,碧水金睛兽便安静下来,只鼻中喷出两道粗重白气,四爪不安地刨着云气。
随后北寒风手在兽背上轻轻一按。
咚——!
下方虚空荡开一圈紫色波纹。
百丈界域轰然张开。
紫色法则光晕快速扩散而出,将漫天星陨、尘柱与风暴尽数笼罩在内。
那些向这边砸落的银白陨星,在触到紫晕边缘时,表面的星焰立刻熄灭。
陨星中的星辰法则被强行剥离,剩下的化神真元在紫色法则中迅速崩解。
轰!轰!轰!
一颗颗陨星接连炸开,碎光四溅。
垂星附着在陨星上的牵引法则也在此刻进入界域。
那股无形力量刚触及紫色法则,便被金丹世界的法则直接化掉。
“什么?!”
垂星身体一震,瞳孔中两道星轨一滞,嘴角溢出鲜血。
星罗天地一攻一锁。
落星的陨落之力为攻,垂星的牵引之力为锁,两者相济才能困敌于死地。此刻牵引之力被那紫色法则生生斩断,落星的陨星便失了后续变化,成了一盘散沙。
北寒风左手轻抬起。
他五指张开,朝那片凌乱的星陨风暴虚虚一握。
“收。”
一字吐出。
百丈界域中的紫色法则凝成密密麻麻的细索,从四面八方兜拢过去。
那些残余的银白陨星被紫丝缠住,一颗颗在半空凝固、碎裂、消散。
星陨风暴只维持了不到三息,便彻底溃散。
漫天碎光如萤火般飘落,映着紫晕,倒是有了几分好看。
落星面色铁青。
他胸口气血翻涌,星罗天地禁术被正面破去,作为施术者的他首当其冲,体内的经脉被反震得隐隐作痛。
他强咽下一口涌上的血气,双手急变法印,暴喝一声:“第二重,星罗囚笼!”
垂星与他心意相通,几乎在同一瞬间,娇躯一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那枚嵌在宫装上的星形玉扣上。
玉扣光华大盛。
她瞳孔中的星轨重新转动,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散发出的牵引之力也不再进入金丹世界法则内,而是将自身与落星一同包裹。
两人脚下的星空虚影猛然扩张。
星辉从塔顶蔓延而下,将整座石塔方圆数十丈尽数覆盖。
星辉交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星辰之力在其中不断循环转动,每转动一次,囚笼便凝实一分。
北寒风抬眼看去。
这一次,星罗囚笼没有直接与他的界域碰撞。
三座星纹石塔同时亮起,石台中央的血祭星盘也开始转动。
千余名散修残留的精血与真元,被阵纹牵引到星盘深处,随后化作星力涌入囚笼。
星罗囚笼的强度迅速提升,表面星纹流转如活物。
灵鳌真人脸色大变,急声叫道:“主上,星盘在给他们补充力量!”
北寒风没有回应,只轻拍了一下兽头。
碧水金睛兽会意,朝前开始踏步。
下方的紫晕扩散,百丈界域向前推进。
星罗囚笼表面的星光立刻开始崩解,但三座星塔不断补充力量,刚刚断开的星纹又重新接续起来。
双方力量在虚空中反复冲撞,发出沉闷的轰鸣。
落星与垂星站在囚笼中心,脸色苍白无血,却也暂时稳住了阵脚。
“你究竟是何人?”落星死盯着北寒风,嘶声问道,“便是化神大圆满,也破不了老夫的星罗天地第一重!”
北寒风没有答他。
他拍了拍碧水金睛兽的头顶,巨兽乖顺地伏低身躯,四爪踏着云气停在原地。
寒风自兽背上起身,虚空踏步,朝石塔方向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便荡开一圈紫晕涟漪。
他走得很慢,步履从容,像是踏青游山,青云道袍在身后轻轻翻动。
但他每进一步,那座星罗囚笼便震颤一分。
落星与垂星面色剧变。
他们能清晰感觉到,那紫色法则光晕随着白发青年的脚步不断逼近,囚笼表面流转的星力在那紫晕面前竟自行溃散。星与星之间的连线一根根断开,囚笼的根基正在被一寸寸挖空。
“夫君,此人的法则正在切断星塔联系!”垂星声音发颤,瞳孔中的星轨一停一转着,她面色发白,嘴角血丝一直在流,“我的牵引之力完全锁不住他!”
落星咬紧牙关,眉间星辰痣上的银光大盛。
他双手再度结印,嘶吼出声:
“第三重......”
“星陨灭世!”
他打算拼命了。
这座星罗囚笼汇聚了二人全部修为,一旦引爆,方圆百里内的所有活物,都会被星辰之力碾为齑粉。
北寒风看出了他的意图。
他右脚抬起,在虚空中踏下了最后一步。
百丈界域骤然收缩。
从百丈收至八十丈,再收至五十丈,直至三十丈方圆。
法则之力凝聚如实质,万千紫色细索从虚空中钻出,直扑那座星罗囚笼。
“断。”
北寒风吐出一个字。
嗤啦——!
星罗囚笼表面的星纹接连断裂,三座星塔与星盘之间的联系也在这一刻被全部切断。
失去外部补充,囚笼内部的星力迅速衰弱。
落星刚刚催动到一半的第三重术法随之失去根基。
“噗——!”
他喷出一口精血。
眉间那颗星辰痣上的银光彻底暗了下去,周身星辉尽散,整个人从石塔顶端直直坠落。
垂星紧随其后,娇小的身躯剧烈一颤,瞳孔中的星轨也停了,七窍溢出血,昏死过去。
两人的肉身还在半空坠落,北寒风已经动了。
他右手一抬,青冥剑自袖中飞出,三色剑光闪过,分作二剑,直直刺入落星与垂星的丹田。
剑尖一挑。
两只数寸高的元婴被剑光裹着,强行从丹田中剥离出来。
落星的元婴通体银白,眉间也有一颗星辰痣。
它满脸惊骇,拼命催动元婴瞬移想逃,却发现周围空间已被封住,根本无法破开。
垂星的元婴则是深蓝色,体型娇小,婴体因重伤而不断闪烁,明灭不定。
“进。”
北寒风左手一翻,两只白色封灵盒凭空现出。
盒盖弹开。
两道白色灵光自盒身升起,分别罩住两只元婴。
落星元婴拼命挣扎,却被金丹世界法则压得死死得,动弹不得。
片刻后,两只元婴一同被收入封灵盒。
啪嗒。
盒盖盖上,自行往北寒风这边飘来。
北寒风抬手一挥,将两只封灵盒和两具化神尸身收入储物戒。
石台上,千余名被抽去修为的散修瘫伏在地。
他们面色惨白,气息虚弱。
有人勉强抬起头,望着虚空而立的北寒风,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远处,那三座星纹石塔上的星核仍在幽幽发亮,塔身阵纹尚未完全熄灭。
悬在石台中央的星盘也依旧缓缓旋转,表面数万道阵纹明灭不定。
北寒风落在星盘旁边,第三眼扫过星盘。
星盘核心处的令牌插槽空空荡荡,周围阵纹中残留着千余名修士的驳杂灵光与血气。这些灵光在阵纹中无序流转,找不到出口,整个血祭阵盘正处于即将失控的边缘。
他抬手一招,将星天令嵌入插槽。
嗡——!
星盘剧烈一震,表面数万道阵纹同时亮起。
那些无序流转的驳杂灵光像是找到了归处,从四面八方的阵纹中汇聚而来,涌入星天令表面的星河图案中。
星天令亮起一层柔和的银白光芒,将那些驳杂灵光尽数净化、提纯,随后反哺回星盘之中。
血祭阵盘中残留的怨气被星天令一寸寸洗净。
千余名散修身上的阵纹束缚随之松动,体内残存的一丝真元开始缓缓运转,虽还无法起身,却已不至于立时毙命。
北寒风将星天令从插槽中取出,收入袖中。
灵鳌真人这时才从远处飞掠而来,落在石台上,三绺长须散乱,脸上惊容未褪。
他看着已经暗下的三座星纹石塔,又看了看四周瘫倒的千余散修,喉结上下动了动。
“主上……这些修士如何处置?”
北寒风扫过石台,开口出声:“先封住修为,分批救治。查清他们的身份。”
“真正的散修,登记造册后暂时安置在落星礁。愿意加入七星盟的,编入岛上各堂;不愿留下的,先困在岛中,数年后再作遣散。”
“至于落星礁弟子,审查之后再作处置。”
“是。”灵鳌真人连忙应下,又迟疑道,“那星辰殿那边……”
“星辰殿的星天令在老夫手中,信息亦被封锁。”北寒风负手而立,望着灰黑尘雾外那极远处的天星圣城方向,“他们没有那么快知道的。”
说罢,他转身朝碧水金睛兽走去。
那巨兽见他过来,低低呜咽一声,四爪在云气中刨了两下,乖觉地伏低脊背。
北寒风边走边道:“你留在落星礁善后。传讯七星岛,让玄冥上人遣人来接管此地。”
“从今日起,黑风岛、灵鳌岛、落星礁三地合并,所有战船、灵脉、库房和修士重新造册。”
灵鳌真人身子一凛,供手拜道:“属下领命。”
北寒风不再多言,翻身上了兽背,他抬手在兽首上轻拍一下,喝声道:
“回灵鳌岛。”
吼——!
碧水金睛兽低吼一声,四爪踏出碧蓝云气,载着北寒风腾空而起。
破开层层灰黑尘雾,朝灵鳌岛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