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金睛兽破开灰黑尘雾时,天色已近拂晓。
两轮太阳还未跃出海面,东边天际已泛起一层鱼肚似的青白。海风带着清晨的凉意迎面扑来,将北寒风的青云道袍吹的猎猎作响。
灵鳌岛的外港栈桥遥遥在望。
北寒风远远扫了一眼,便见港口比去时多出十余艘黑色战船,桅顶皆悬七星旗。
船身漆色尚新,显然是从七星岛调来的战船。
祝青娘的动作倒是快。
北寒风轻拍兽首。
碧水金睛兽低呜一声,四爪云气一收,稳稳落在灵鳌岛后山的水潭边。
巨兽伏低身躯。
等北寒风踏足地面后,它自行变回三丈大小,蜷在水潭边闭目养神。
北寒风沿石径往前殿走。
灵鳌岛弟子远远见他身影,无论执事还是杂役,齐齐停步,垂手弯腰,大气不敢喘。
不过数日光景,整座灵鳌岛的风气已经变了。
再无人敢交头接耳,也无人敢在他经过时左顾右盼。
踏入大殿,祝青娘正立在殿中一张长案前。
案上摊着七八卷玉简与星纹簿册。
她一手持笔,一手翻册,红袍披在肩上,面色较之前红润了很多,青乙融血丹的药力,显然已尽数化开。
祝青娘眉心微皱,正在一卷簿册上勾画。
听见脚步声,她抬首望来。
在看到是北寒风时,她皱着的眉心立刻舒展开,唇角一弯,露出带着惊喜的笑。
“主上回来了。”
祝青娘搁下笔,绕过长案快步迎上来,欠身一礼,目光在北寒风身上扫过。
见他气息浑厚沉稳,身上并无伤,才暗暗松了口气。
“主上,落星礁那边,如何了?”祝青娘直起身,抬手替北寒风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袍,就像是小媳妇似的。
“双煞已伏诛,元婴封在封灵盒中。灵鳌留在落星礁善后,星辰殿短时间内还收不到消息。”
北寒风在太师椅上坐定,接过祝青娘递来的一盏灵茶,呷了一口。
祝青娘闻言,唇角立时翘起来:“好!碎星乱礁海这一片,有化神坐镇的势力,已全数握在主上手中了。”
“玄冥那边可有消息来?”北寒风搁下茶盏。
“正要禀主上。”祝青娘回身从长案上取了一卷玉简,双手递来,“玄冥传讯,说七星岛方圆百万余里内,除三处化神势力外,尚有元婴宗门十七家。他已按主上先前吩咐,将十七家的名册、山门位置、修士人数、灵矿灵脉分布,全部整理在册。”
北寒风展开玉简,神识探入。
名册记录得很详细。
每家宗门的山门所在、掌门修为、弟子数量、主要营生以及对外关系,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其中五家以采药为业,三家以海兽内丹交易,四家经营灵石矿脉,两家做商船护卫,余下三家则是散修聚居的松散联盟,并无固定营生。
“玄冥做事,倒是细心。”北寒风将玉简搁在案上,轻声出口。
祝青娘在侧旁坐下,替他续了半盏茶,轻声道:“这些元婴宗门,最强的掌门也不过元婴大圆满,弱的才元婴中期。主上打算如何处置?是直接收了,还是派人与他们谈?”
北寒风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处,望着岛外。
晨光渐亮,岛上的阵法灵光已经暗淡下去,被两轮初升的旭日取代。
海面上金光万点,内港栈桥上的灵灯次第熄灭,整座灵鳌岛在晨光中舒展着轮廓。
“青娘。”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老夫将这碎星乱礁海全数打下,为的是什么?”
祝青娘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主上是为了寻人。”
“正是。”北寒风转过身来,青金双瞳中映着殿外的晨光,“但往后要应对星辰殿,应对兽灵山,应对圣城七宗,光凭老夫一人还不够。”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卷玉简在掌心一敲。
“这十七家元婴宗门,若一家一家去打,太耗费太多时间。若一家一家去谈,也未必有人愿意主动归附。”
祝青娘眼波一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主上的意思是,杀鸡儆猴?”
“先取最弱的一家,再取最强的一家。中间那些,自会来投。”北寒风将玉简搁回案上,语气淡得很,“老夫没有那么多功夫,一家一家地耗。”
祝青娘微微点头,又问道:“那黑风岛、灵鳌岛、落星礁三处,主上打算如何安排?”
这正是北寒风返程时思量的事。
他在殿中缓步走了两圈,目光扫过案上那几张摊开的星纹簿册,忽然站定。
“七星岛为根基,仍由玄冥统管,枯骨与沧浪各司其职。这是老夫的大本营,动不得。”
“黑风岛为西面屏障,白骨夫人掌事。她本是黑风老怪的人,对岛上情形最熟。留她镇守,一则可用其才,二则可观其心。”
“灵鳌岛居中,联通七星岛与黑风、落星三岛。灵鳌真人是老牌化神了,熟知乱礁海各处海路与商道,此地仍由他管辖,矮锤与女童留下协理,一正两副,互为牵制。”
“落星礁是东北门户,往后往圣城方向去,第一站便是此处。需得一个稳妥之人坐镇。”他看向祝青娘,“你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祝青娘沉吟片刻,脑海中将自己所知的人一一过了一遍。
温素一路同行,修为虽只有元婴初期,做事却沉稳细致,从未出过差错。
“温素。”她忽然抬眼,“主上觉得如何?”
北寒风眉梢微动。
“温素虽只有元婴初期,但她沉稳细致,一路行来从未出过差错。”祝青娘正色道,“灵兽山出身,精通御兽辨气,落星礁的护岛尘雾与那九条地煞灵脉,正需一个懂行的人去梳理。况且她手中引风雀可辨善恶,若有外敌潜入,瞒不过她的眼睛,再安排两名化神修士去坐镇,可保无事。”
北寒风想起温素这一路的表现。
港口时提醒他顾清渊的异动,献宝时引风雀提前示警,确实从未误过事。
“可。”他点头,“让她去落星礁。沧浪仙子和枯骨道人坐镇,再从七星岛调三十名元婴修士、五百名金丹弟子随行。灵鳌在那边善后完毕之后,协助她将落星礁的护岛大阵重新梳理一遍。”
“奴婢这就传讯。”祝青娘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传讯符上疾书数行,随即吹干墨迹,屈指一弹。
传讯符化作一道赤光,破空朝七星岛方向飞去。
北寒风重新坐回太师椅,将这月余所得之物一一取出,摆在案上。
几只白色封灵盒,盒内装的全是化神境的元婴
数枚化神修士用的储物戒。
星天令一枚。
墨山储物戒中搜出的兽灵山密档与血参丸配方。
还有那枚记录天星盛会与星空古路信息的青玉简。
祝青娘看着案上这些物事,饶是她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若放在风雷州,便是倾尽一宗之力也凑不出来。
“主上打算何时闭关?”祝青娘忽然问了一句。
北寒风侧头看她。
祝青娘嫣然一笑,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主上这几日连番激战,破境之后几乎没有稳固的时间。化神初期的境界虽然已入,可元婴新蜕、法则新成,总需一段静修才能彻底圆融。再加上墨山和双煞的储物戒中,灵石灵材堆积如山,总要清点炼化。奴婢猜,主上怕是要闭关了。”
北寒风闻言,嘴角微微弯起。
此女当真懂他。
“不错。”他抬手将案上物事一一收入储物戒,只留下那枚青玉简在指间转动,“碎星乱礁海已定,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们便好。老夫要闭关一段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处,望向天星圣城方向。
“三年之后天星盛会开启,各宗各门的天才弟子都会汇聚圣城。老夫若只凭现在的修为,即便再加上一些底牌,怕还是难以完全压制炼虚境的修士。”
祝青娘跟在他身后,轻声道:“主上放心闭关。岛上诸事有奴婢盯着,出不了岔子。”
北寒风回头看了她一眼。
红袍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那张妩媚而端庄的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坚定。
“你办事,老夫一向放心。”
他抬手,将一枚传音符箓从储物戒中取出,递给祝青娘。
这传音符以金丹世界一点本源制造,就算在金丹世界内,也可接收。
“此物你收好。若有急事,即刻传讯给老夫。”
“是。”祝青娘双手接过,收入储物戒中。
北寒风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大殿。
他沿着后山石径缓步前行。
晨风拂面,带着海潮的咸湿与山间灵草的清苦。
碧水金睛兽蜷在水潭边,见他走来,抬头低呜了一声,又懒洋洋地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北寒风在水潭边站定。
他抬手轻按在碧水金睛兽额顶,掌心青金真元没入兽体,将几处血脉淤塞的暗伤一并疏通。巨兽舒服得眯起铜铃大眼,粗大的尾巴在水潭边拍了两下,溅起大片水花。
“替老夫守着洞口。”北寒风收回手,“有人来,便低吼一声。”
碧水金睛兽“呜”了一声,算是应下。
北寒风寻了一处背靠山壁山洞、抬手挥出几面阵旗,布下阵法后,随即盘膝坐下。
他闭目前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
海风将他一缕白发吹到颊边,贴在嘴角。
他抬手拂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自风雷州渡海至今,不过月余。
从断魂海峡的舍船逃命,到七星岛上的鸠占鹊巢,再到今日收服碎星乱礁海四大势力。
如今,七星盟的旗帜已经插遍四座岛屿。
但这点基业,在中州万星海这盘大棋上,不过是一隅。
星辰殿、七宿门、兽灵山,这些名字压在头上,随便哪个派出炼虚境的修士,都足以让他陷入苦战。
天星盛会。
星空古路。
林雪瑶。
北海极地。
这些,都需要更强的实力。
北寒风闭上双目。
四周布下的阵法,灵光逐一升起。
闭关——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