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狂呼,吹面生疼。
碧水金睛兽踏浪而行,四爪下碧蓝云气翻涌,将墨绿色的海水犁出一道百丈白痕。
灵鳌真人御风跟在侧方,三绺长须被罡风吹得横飘,碧绿锦袍猎猎作响。
他腰间的碎珠重新缀了一串寻常海珠,品相远不如先前那九颗,显得寒酸了几分。
北寒风盘坐兽背,白发被风扯向脑后,青金双瞳半阖着。
他在看那枚星天令。
令牌在掌中翻转,表面星河图案缓缓流转,内里一道空间阵纹时隐时现。
他以第三眼查看,能清晰看到令牌内封着一缕奇异气息,与寻常天地灵气截然不同,比星力更凝重,比空间之力旧些,仿佛来自极高极远的天外。
“星空古路……”
北寒风把玩着手中令牌,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灵界中州浩瀚,远非人界整界可比。1
他自灵界风雷州渡海而来,原以为到了万星海便是踏足中州腹地,此刻才明白,万星海不过是中州外围的一层薄纱罢了。
真正的中州内陆,隔着极渊天堑。
那里才是灵界强者的汇聚之地。
圣城七宗把持古路入口,各宗不过数十枚星天令……
落星双煞能攀上星辰殿,得赐此物,可见双煞有些手段。
“主上。”
灵鳌真人从侧方凑近几分,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前方八百里便是落星礁地界。那片海域暗礁密布,洋流紊乱,常年笼罩着一层陨星尘雾,神识探入如陷泥沼。若无岛上之人引路,便是化神修士也易迷失方向。”
北寒风抬首望去,目光穿过沉沉夜幕,落在极远处那片幽暗的海域上。
灵鳌岛与黑风岛之间,星光仍旧垂落海面。
但东北方向约莫数十里处,那片海域上空竟见不到半点星辉,只剩一团化不开的浓黑,似是那苍穹被人以墨泼过,连天光都渗不进去。
那就是落星礁了。
“双煞是服用什么灵物突破化神的后期?”北寒风收回目光,淡声问道。
灵鳌真人摇头:“探子只知他们服用了灵宝物破的化神后期。具体服用的什么灵物,无人知晓。落星礁防守森严,探子折了三人,也只探到这点消息。”
“无人知……”北寒风低语一下,随后将星天令收入袖中,续问道,“双煞合击之术,你见过?”
“见过一次。”灵鳌真人面色凝重起来,三绺长须微微抖动,“约三百余年前,那时属下还只是化神中期,曾在一次拍卖会上见过双煞出手。那回落星与垂星都是化神中期,二人合力与一名化神后期顶峰修士斗法。”
他咽了口唾沫,续道:“落星主阳,掌星辰陨落之力;垂星主阴,掌星辰牵引之力。二人合力,星辰陨落与星辰牵引两道法则交织成一门‘星罗天地’禁术,方圆百丈内星辰之力暴乱,对手的法则被牵引得寸步难行,自身的真元又源源不断被星辰陨落之力消磨。那化神后期的修士被困其中,不过半炷香便被生生磨尽了护体灵光,肉身崩溃。”1
“星罗天地……”北寒风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若在平日,他对此术或许还有些兴趣。1
但此刻,他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
“双煞突破化神后期仅数日,境界未稳。”北寒风抬头望着远处黑色尘云,“此时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若再拖数月,待他们根基扎实,与星辰殿的联系更加紧密,那便不是他二人棘手,而是圣城七宗之一的星辰殿要亲自过问了。”
灵鳌真人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小心道:“主上,那星辰殿……”
“星辰殿如何?”北寒风瞥了他一眼。
灵鳌真人低声道:“属下曾听一个兽灵山一名执事说起过,星辰殿在七宗之中最是神秘。其殿主‘星河道君’据说已至炼虚大圆满,殿中另有炼虚长老四人。但星辰殿从不在万星海公开露面,门人弟子极少行走,外界对他们所知甚少。”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轻低了些许:“不过有一点是公认的,星辰殿在七宗中虽最不显山露水,却没人敢轻易招惹。据说千年前有一位炼虚中期的散修得罪了星辰殿,三日后被人发现死在圣城外的星陨谷中,死状极惨,元婴被人以星力钉在谷壁上,哀嚎了数日才散。”
北寒风听完,沉默片刻。
灵鳌真人的意思很明白,星辰殿不好惹。
但北寒风关注的却是另一层,那位炼虚中期的散修死了,死得无声无息。
这意味着星辰殿处置敌人时,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周旋的余地。
“先解决落星礁。”北寒风收回思绪,“至于星辰殿,等他们找上门再说。”
灵鳌真人见劝不动,只得闭口不言。
碧水金睛兽继续踏浪疾行,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海面忽然变了颜色。
墨绿色的海水在落星礁外围渐渐变深,最终化作一片浓稠的灰黑色。
海面上浮着细碎的灰色尘埃,黏腻地附着在兽蹄踏出的水花上。
“陨星尘雾。”灵鳌真人出声道,“这片尘雾以陨星碎屑为基,以海底地煞为引,常年凝聚不散,能隔绝神识探查。属下修为不足,入内便要靠主上护持了。”
北寒风没有理他。
他右脚踏在碧水金睛兽背上,化神初期的真元涌入兽体。
“吼——”
碧水金睛兽仰天发出一声低咆。
它全身碧蓝鳞甲骤然亮起,四爪下云气翻涌成一片碧蓝光幕,将三人尽数笼罩其中。
随后它纵身一跃,载着北寒风与灵鳌真人,一头扎进了那片灰黑尘雾。
尘雾之内,天地俱暗。
灰黑色的尘粒在空中悬浮游走,偶尔凝成拳头大的灰团,朝光幕撞来。
撞上碧蓝光幕后,灰团炸开,化作无数细尘散开。但灰团无穷无尽,前赴后继,如活物般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
北寒风眉心第三眼睁开,灰白竖瞳中紫光微闪,将四周尘雾的脉络看了个分明。
这些尘雾以海底九条地煞灵脉为根,彼此勾连成一张巨大的尘网。尘网的核心就在落星礁正上方那片浓黑天穹中。
他正要催动金丹法则,身后灵鳌真人忽然伸手,指向前方低呼道:
“主上当心,尘雾中有东西!”
话音未落。
光幕前方灰黑尘雾骤然翻涌。
一头通体由陨星碎屑凝成的巨蟒无声无息地自尘雾中钻出,蟒身粗逾水缸,蟒首无眼无口,通体由灰黑尘粒构成,灰粒在蟒身上不断流动,形成诡异的脉动。
巨蟒蟒尾一扫,带着漫天尘屑狠狠抽在碧蓝光幕上。
轰——!
光幕剧烈晃动。
碧水金睛兽发出一声低吼,四足在虚空中连踏数步稳住身形。
“尘煞傀儡!”灵鳌真人面色发白,失声叫道,“这落星礁竟把地煞尘雾炼成了傀儡?这不可能!便是化神大圆满修士也未必有这等手段!”
北寒风没有慌张。
他右手掐诀,青冥剑自袖中飞出,三色灵光在尘雾中斩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剑光掠过巨蟒蟒颈,将蟒首斩落。蟒首炸开,化作漫天灰粒四散。
但那些灰粒仅仅散开数尺,便重新凝聚,再次化作一颗新的蟒首。
与此同时,巨蟒身后,又有八条同样的灰黑巨蟒从尘雾中钻出,九条蟒身交织成一面蟒墙,将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点意思。”
北寒风冷笑一声。
他左手抬起,掌心金丹世界法则凝聚,紫光在掌中凝聚成一点。
随后五指一翻,紫点朝四周一按。
百丈界域轰然张开,将九条尘煞巨蟒尽数笼罩。
紫色法则之下,尘雾中流动的地煞之气被强行抽空。
那些以地煞为根的灰粒顿时失去了凝聚的根基,九条巨蟒在同一瞬间同时溃散,化作漫天灰粒坠落。灰粒落入百丈之外,很快又被尘雾中的地煞重新牵引,但短时间内再无法凝成蟒身。
“走。”
北寒风催动碧水金睛兽,继续朝深处掠去。
灵鳌真人看得目瞪口呆,他方才见那九条巨蟒合围时,后背冷汗都渗了出来,正思量要如何脱身,不曾想主上翻掌之间便将蟒阵破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心中对北寒风的惧意又深了一层,同时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动逃遁的念头。
尘雾深处,灰粒越来越密,视野越来越窄。
直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海域出现在眼前。
海面平静如镜,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
海底有无数巨大石柱拔地而起,石柱顶端露出水面,排列成一座巨大的法阵。石柱上刻满星辰纹路,纹路泛着幽蓝光芒,将整片海域映得如同水底星空。
法阵中央,是一座方圆数里的石台。
石台高出水面十余丈,四角各立一座星纹石塔,塔顶悬着一颗拳头大的星核,星核中光芒流转,彼此呼应。
石台上人影攒动,足有上千名修士盘膝坐在阵位上。
他们个个脸色苍白,面容枯槁,双手结印抵在身前地面,周身灵光被法阵源源不断地抽出,汇入脚下石柱。
而在石台正中央,一座巨大的星盘悬空而立,星盘表面密密麻麻刻着数万道阵纹,阵纹中央有一凹陷处,形似令牌。
星天令的插槽。
北寒风双眼微眯,第三眼扫过那座星盘。
星盘内部的阵纹极为古老,远超他此前所见的任何阵法。其核心处,隐隐散发着与星天令同源的气息。
“血祭阵盘。”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灵鳌真人也看见了,脸色骤变:“这……这是要将阵中千名修士的修为精血全部抽出,灌入星盘!双煞当真敢做!”
“他们不仅敢做。”北寒风目光扫过石台四周,面色冷了几分,“恐怕已经开始了。”
石台上,已有十余名修士彻底瘫倒,周身灵光散尽,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们的修为被抽空,精血被阵纹吞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这时,石台后方那座最高的星纹石塔上,传来一声朗笑。
“灵鳌?你竟有空闲来我落星礁?”
石塔顶端,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男的身形高大,披一件星光流转的银灰长袍,面容方正,眉间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星辰痣,星辉从痣中溢出,在眉间形成一圈淡蓝光晕。
女的则身量娇小,穿一件深蓝宫装,面容清秀,双眼却极为明亮,瞳孔中隐隐有星轨在缓缓旋转。
落星,垂星。
双煞并肩站在塔顶,周身灵压浑厚沉凝,赫然都是化神后期。
两道星力自二人身上溢出,彼此纠缠交织,在石塔上方形成一片星空虚影。虚影中星辰璀璨,星光垂落如瀑,将石塔方圆百丈都笼罩在一片深邃星空中。
灵鳌真人被双煞威压逼得连退数步,三绺长须散乱,碧绿锦袍猎猎翻卷。
他强稳住身形,面上挤出一丝笑,正要开口周旋几句。
北寒风却先开了口。
他盘坐在碧水金睛兽背上,青金双瞳直视塔顶双煞,声音不高,却响彻在整片海域。
“落星,垂星。你二人以万修血祭星盘,此行为已与魔修无异。今日老夫前来,只问一句……”
北寒风抬起右手。
星天令在他指间翻转,星河图案朝向石塔。
“尔等,想死,还是——”1
“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