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风立在船首,墨黑宽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面上覆着青金灵光,将原本清瘦的面容映衬得枯黑阴沉,体内的修为气息以《太虚隐元诀》提到化神后期,化神修士如不是以神识探入丹田内,根本无法发觉真实修为。
身后矮锤背负双锤,圆脸上堆着横肉,一副凶悍跟班的模样;女童站在另一旁,黑木招魂幡斜倚在肩头,小脸露着与身体不一样的年纪。
飞梭破浪前行,距离灵鳌岛港湾只剩里许。
港湾内桅樯如林,停泊着百余艘大小兽骨巨舟。
船身以海兽脊骨为龙骨,兽皮为帆,每一艘都散发着浓烈的海腥与妖气。
栈桥上人来人往,尽是身着碧绿短褂的灵鳌岛弟子,腰间别着驯兽骨哨,手中牵着各色海兽幼崽往来穿梭。
岛中央。
那座龟背状的隆起山峰上,苍翠古木掩映间,隐约可见大片兽栏与驯养池。
兽吼禽鸣从各处传来。
有低沉如闷雷的龟吼,有尖利如铁哨的鹰啼,有绵长如呜咽的鲸鸣,混在一处,将整座灵鳌岛显得喧闹而躁烈。
“黑风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灵鳌真人从白玉兽骨巨舟上踏空而起,稳稳落在北寒风船首。
他三绺长须随风飘动,玉冠上的避水珠泛着幽蓝光华,将周身三尺内的水汽全数隔开,衣袍不沾半点湿痕。
灵鳌真人满面堆笑。
他目光先在北寒风身上转了一圈,随后落在矮锤和女童身上,笑容顿时停了一下:“咦?黑风兄,怎的只带了矮锤和童儿来?白骨夫人和鬼刀呢?”
北寒风冷哼一声,故意将嗓音压得嘶哑阴沉,语气中带出黑风老怪素来的蛮横:“白骨前日练功岔了气,鬼刀在岛上替她护法。怎么,灵鳌老弟要查老夫岛上人的去处?”
“哪里哪里!”
灵鳌真人连忙摆手,笑容重新堆起,右手一引,将北寒风往巨舟上让,“老夫只是随口一问。黑风兄亲自送货上门,已是天大的面子。快请上船,岛上已备好酒宴,咱们边饮边谈。”
北寒风大袖一拂,虚空迈步踏上白玉兽骨巨舟。
矮锤和女童紧随其后。
矮锤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女童则低头把玩着招魂幡上的幡面,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巨舟调转船头,驶入港湾深处。
两岸栈桥上,灵鳌岛弟子纷纷停步侧目。
有认得黑风老怪的,远远躬身行礼;有见过来人面生的,低声议论几句,被同伴扯了袖子低骂一声,随即低头噤声,不敢再说。
北寒风没有回头,眼角余光扫过栈桥两侧。
那些驯养池中,圈着各色海兽。
一阶二阶的灵鱼、海蛇、螺蚌密密麻麻,不可胜数;三阶四阶的巨鲨、玄龟、雷鳗亦有不少,每头都蔫头耷脑,目光呆滞,显是被驯养得失了野性,体内妖力被禁制牢牢锁住。
更深处,几头五阶初期海兽被锁在粗逾人臂的寒铁链中,龟缩在池底,背甲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拘灵阵纹。
阵纹幽幽泛着绿光,无时无刻不在抽取兽体妖力,汇入岛中央山峰上那团若隐若现的碧绿光幕中。
北寒风眉心第三眼微微睁开。
灰白竖瞳扫过碧绿光幕,他很快便看清了灵鳌岛护岛大阵的结构。
灵鳌岛的护岛大阵以百兽为基,阵眼便设在岛中央山峰顶端。
那碧绿光幕如一口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岛屿罩在其中。光幕表面浮动着万千兽影,皆是阵中蓄养的海兽投影。
此阵与黑风岛的万鬼大阵完全不同。
万鬼大阵以怨魂为基,重在杀伐侵蚀;灵鳌兽阵以活兽为基,重在防御困锁。只要阵中还有活兽,兽阵便能不断汲取兽体妖力补充自身。想强攻破阵,便要先将阵中万千海兽尽数斩杀。
可那些海兽一旦被斩杀,兽阵便会在临死前将兽体妖力尽数爆发,化作反噬之力加诸破阵者。
杀得越多,反噬越猛。
“黑风兄,请。”
灵鳌真人落在北寒风身侧,碧绿锦袍被海风拂动,腰间九颗海珠碰撞出清脆声响。
他面上笑意盈盈,右手虚引,将北寒风往山峰上那座巍峨的碧瓦大殿让。
北寒风收回目光,迈步沿白玉台阶拾级而上。
大殿雄伟,碧瓦飞檐,兽骨为梁,兽皮为幔。
殿前立着两排灵鳌岛弟子,个个气息沉稳,最弱的也有金丹后期修为。
北寒风只略一扫过。
便数出元婴修士不下三十人,其中元婴后期与大圆满者,足有七八人。
灵鳌真人能在碎星乱礁海一带经营大数百年,底蕴确实比黑风岛更厚。
入得殿中,酒宴已备。
兽骨长案上堆满海兽灵肉、灵果和仙酿,灵气混着酒香,在殿中弥漫。
案侧有灵鳌岛女弟子执壶侍立,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灵鳌真人请北寒风坐了上首,自己在对面落座。
矮锤和女童被安排在侧案。
两人也不客气,矮锤伸手便抓了一块兽肉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流油;女童则捧着一盘灵果,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几杯灵酿下肚,灵鳌真人放下玉盏,三绺长须上沾了些酒渍。
他拿出一张锦帕拭了拭嘴角,笑容不变,目光往殿外看了看。
“黑风兄,那批血货……”
北寒风将手中玉盏往案上一搁,“嗒”的一声轻响,在殿中格外清脆。
他抬起眼皮,青金双瞳隔着灵光看向灵鳌真人:“灵鳌老弟急什么。老夫既然亲自来了,货自然在船上。倒是你传音说,兽灵山来了位执事?”
灵鳌真人面色微紧,随即又舒展开来,身体向前倾了倾,声音轻了下来:“正是。那执事名叫墨山,是兽灵山内门执事,化神大圆满修为,专管血脉异兽的饲喂与驯化。此番来灵鳌岛,便是为了这批血参丸。”
“他人在何处?”北寒风拿起玉盏又喝了一口。
灵鳌真人朝殿后方向努了努嘴:“在岛东的灵兽苑歇着。墨执事性子急,方才还遣人来问过,问血货到了没有。老夫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住,说黑风兄午后必到。”
他说到此处,身体又往前再倾几分,圆脸上笑意依旧,眼中却多出一丝精光:“黑风兄,老夫多一句嘴。这批血货成色如何?墨执事此番带了兽灵山的令牌来,若是成色不足,怕是不好交代啊。”
北寒风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着手中玉盏,慢悠悠抿着。
盏沿遮住半张枯黑面容,只露出一双青金二色眼瞳。
那青金眼瞳中,有一道很淡的紫光一闪而过。
“成色比前几批更好。”北寒风放下玉盏,“老夫亲自挑的人,最低也是金丹境。其中有一人,已经摸到了化神门槛。”
灵鳌真人闻言,面上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三绺长须都翘了起来:“如此甚好!甚好!”
他身体往回坐直,眼中透着兴奋。
“不瞒黑风兄,这回兽灵山要的血参丸,是要喂给一头‘青鸾血脉’的异兽。那异兽血脉不纯,需以人族修士精血为引,海兽妖丹为辅,才能炼出足够的药力。青鸾那关若是过了,后续……”
他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灵鳌岛弟子快步奔入,弯腰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岛主!墨执事来了,他说等不及,要亲自来前殿见客!”
灵鳌真人面色微变,手中玉盏一倾,几滴灵酿洒在案上。
他飞快地看了北寒风一眼,随即强自镇定,摆了摆手:“请墨执事进来。”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
“不必请了,本座自己来了。”
殿门处光影一暗。
一名魁梧大汉踏步而入。
此人身量极高,比矮锤还高出半头,肩宽腰圆,虎背熊腰。
他身披一件斑驳兽皮大氅。
大氅以数种四阶海兽的皮毛拼接而成,每一块皮毛都保留着原本的兽纹,或鳞或羽或斑,斑斓刺目。
大汉面容粗犷,颧骨突出,浓眉压眼。
一双铜铃般的圆眼精光四射。
他颌下生着浓密的赤黄胡须,胡须末梢微微卷曲,隐隐带着几分兽类鬃毛的质感。
腰间还别着一串兽牙骨串,每一颗兽牙都有拇指粗细,齿尖泛着幽蓝寒光。
此人周身灵压浑厚沉凝,脚步落在大殿碧玉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正是那兽灵山内门执事,墨山。
化神大圆满修为。
墨山大步走到殿中,铜铃眼先扫过灵鳌真人,随即落在北寒风身上。
他的目光在北寒风枯黑的面容上停了一息,又转向侧案旁的矮锤和女童,最后回到灵鳌真人身上。
“灵鳌,货到了?”
声音粗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灵鳌真人连忙起身。
他三绺长须随着动作摇晃,笑容中带了几分讨好:“墨执事稍安。黑风兄刚到,货就在船上。您先坐下喝杯灵酿……”
“不必。”墨山一摆手,兽皮大氅带起一阵劲风,将案上玉盏刮得叮当乱响,“本座在兽灵山等了三天,这批血参丸再不上交,那头青鸾幼崽的血脉蜕变便要耽搁了。耽搁了青鸾蜕变,谁担待得起”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铜铃眼猛然瞪向灵鳌真人。
周身散出化神大圆满威压,直向灵鳌真人压去。
灵鳌真人面色一白,腰间九颗海珠同时亮起碧光,稳住要往后退的身形。
他嘴角抽动了下,强笑出声,道:“墨执事放心,货就在黑风兄船上,一验便知。”
墨山“哼”了一声,转过头来,铜铃眼直直盯住北寒风。
“黑风,货呢?”
北寒风端坐不动,手中玉盏不轻不重地搁回案上。
嗒。
他抬起眼皮。
青金双瞳与墨山的铜铃圆眼撞在一起。
一息。
两息。
殿中灵压陡然沉重。
矮锤塞进嘴里的兽肉停在半途,忘了咀嚼。
女童捧着灵果,动作也停了下来。
殿角侍立的灵鳌岛弟子齐齐垂首,不敢发出声音。
北寒风没有立刻回答。
墨山也没有催促。
两人就这么隔着酒宴互相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