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山那对铜铃圆眼死死盯住北寒风,殿中灵压又沉了几分。
碧玉案上的酒盏轻轻一颤,盏中灵酿漾开几圈细纹。
灵鳌真人腰间九颗海珠同时泛起碧光,护住周身三尺,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大半。
北寒风端坐不动。
他右手搭在案沿,指间青金灵光流转。
青金双瞳迎着墨山目光,没有半点退让,眼神里还带着黑风老怪惯有的蛮横。
“黑风,本座问你货呢!”墨山往前踏了一步,兽皮大氅带起一阵劲风,将殿中酒香刮得四散,“你聋了?”
矮锤嘴里那块兽肉终于咽了下去,喉结滚了两滚,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手往双锤柄上摸去。女童也停了咀嚼,小脸绷紧,招魂幡幡面无风自动,黑气在幡角聚成一团。
灵鳌真人连忙横身挡在两人中间,三绺长须抖了两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墨执事息怒,息怒!黑风兄远道而来,总得先饮杯酒,歇歇脚……”
“你闭嘴。”墨山侧头横了他一眼,铜铃眼中黑光一闪,“本座与黑风说话,你少插嘴。”
灵鳌真人面色涨红,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他好歹也是化神后期的修士,在灵鳌岛更是称祖道尊的人物,此刻竟被墨山当众呵斥,眼中掠过一抹暗恨,似想到了什么,又很快压了下去,退后半步,不再作声。
北寒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拿起案上玉盏,在指间转了一圈。
盏中灵酿碧绿清亮,映出他双瞳中的青金灵光。
北寒风盯着酒盏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墨执事。”
他开口,嗓音嘶哑阴沉,“老夫在黑风岛说一不二,便是圣城来的商队,到了老夫的地盘也要先递帖子。你兽灵山的招牌,在旁人面前好使,在老夫这里,未必。”
墨山铜铃眼一眯,身上化神大圆满的威压全朝北寒风压去。
殿中气息猛地一沉。
案上碗碟叮当乱响,碧瓦梁柱发出“咯吱”闷声。侍立殿角的灵鳌岛弟子面色惨白,有两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北寒风纹丝不动。
他身上紫色光一闪,将那股威压挡在身前三尺之外。
案上的灵酿只晃了晃,连半滴都没有洒出。
墨山面色微变。
他这道威压虽未出全力,却也用了八九分,便是化神中期修士也要运功抵挡。眼前这“黑风老怪”虽是化神后期,可连动都不动就接了下来,甚至连护体灵光都没散出。
“嗯?”墨山铜铃眼中的黑光凝了一瞬,随即又被蛮横取代,“好,好得很。黑风老怪,果然有些门道。那本座便直说了,货,本座今日必须带走。你若爽快交割,先前谈好的灵石一枚不少。你若推三阻四……”
他右手一抬,腰间那串兽牙骨串“哗啦”一响。
数十颗拇指大的兽牙同时泛起幽蓝寒光,骨串末端那颗最粗的兽牙上,赤红雷芒开始缓缓凝聚。
化神大圆满的真元凝而不发,却已锁定了北寒风周身百丈。
灵鳌真人面色剧变,三绺长须抖个不停。
他虽为化神后期,可墨山是兽灵山的人,若真在这灵鳌岛上动起手来,不论最后如何,他都难脱干系。
“墨执事!墨执事且慢!”灵鳌真人再次横身拦在两人中间,这回他不敢看墨山,只侧过身朝北寒风急急使了个眼色,“黑风兄,货就在船上,你便让墨执事验一验,验过了大家都安心。何必闹到动手的地步?伤了和气不说,往后这生意还做不做?”
北寒风将玉盏搁回案上。
嗒。
他站起身。
墨黑宽袍一振,青金双瞳中一点紫色闪过。
“验货?”
北寒风向前迈出一步。
灵鳌真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北寒风又迈出一步。
墨山铜铃眼眯起。
他骨串上的赤红雷芒暴涨寸许,身上兽皮大氅无风自鼓,一层肉眼可见的赤黄气罩形成,护在周身。
北寒风第三步落下。
他停在墨山身前三丈处。
这个距离,正是修士与修士间说话时的正常距离。
不近不远,既不无礼,又留着余地。
“墨执事要验货,老夫带你去船上。”北寒风抬起枯黑的手指,朝殿外港湾方向一指,“货就在飞梭底舱,封在铁栏中,以老夫的黑风煞气镇着。你若有胆,便随老夫来。”
说完,他转身便走,宽袍大袖一甩,迈步朝殿门直去。
矮锤和女童同时起身,一左一右跟在北寒风身后。
矮锤双锤扛在肩上,铜铃眼瞪了墨山一眼,故意把锤子在掌心拍了拍,“砰砰”两声闷响在殿中回荡。女童则低头把玩招魂幡,幡面黑气凝出一只小兽形状,在幡角吱吱乱叫。
墨山面色变幻。
他此来只是取货。
灵鳌岛是灵鳌真人的地盘,黑风老怪是灵鳌真人请来的客。若他真在岛上强行动手,于兽灵山的脸面也不好看。况且黑风老怪方才的那态度,分明是不惧他,怕是有能和化神大圆满斗的底牌。
“好。”墨山冷声道,兽牙骨串上的雷芒收了回去,大氅一振,迈步跟上,“本座倒要看看,你这批血货成色到底如何。”
灵鳌真人在后方吐出一口气,抬手擦去额角冷汗,连忙跟上。
一行人出了碧瓦大殿,沿白玉台阶朝港湾走去。
日光偏西,海面上的金光碎成万点,铺在墨绿的海水面上。
灵鳌岛四周的驯养池中,海兽们纷纷缩入水底,不敢冒头。
栈桥上灵鳌岛弟子远远避开,弯腰供手,不敢发出声音。
走到半途,北寒风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身看向灵鳌真人,枯黑面容上挤出一丝笑意,嗓音嘶哑:“灵鳌老弟,你那灵兽苑中,是不是养着一头五阶的碧水金睛兽?老夫方才在殿中便远远闻到了那畜生的尿骚味?”
灵鳌真人一怔,随即轻笑道:“黑风兄好灵的鼻子。那头碧水金睛兽是上个月刚从深海捕来的,性子还野着,尚未驯服。兽灵山那边虽有意收取,老夫想着,总要先驯出些模样。”
“未驯服的野性灵兽……”北寒风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紫色光闪了一下,“带老夫去看看。”
“这……”灵鳌真人迟疑了一瞬,看了墨山一眼。
墨山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出声反对,显然他也想看看。
“黑风兄请。”灵鳌真人侧身引路,将众人带往岛东方向的灵兽苑。
灵兽苑建在山峰东坡。
依山势层层叠叠挖出数十个巨大石窟,每个石窟前都封着粗逾人臂的寒铁栅栏。
兽吼声震耳欲聋。
空气里混着海兽腥气、驯兽灵草的苦味,还有护岛大阵抽取妖力时散出的灵压。
北寒风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一个个石窟。
三阶雷鳗、四阶玄水蟒、四阶碧甲蟹、五阶初期的黑鳞蛟……
每一头海兽都被寒铁链锁住四肢,背甲或鳞片上刻满拘灵阵纹,妖力被源源不断抽出,汇入岛顶护岛大阵。
他一路看过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挑货般。
走到最深处的一座石窟前,灵鳌真人停下脚步。
这座石窟比旁处大出三倍,寒铁栅栏粗如儿臂,栅栏上还贴着三道五阶镇兽符。
石窟深处,一团碧蓝水光缓缓转动。
水光中心,一头形似巨狮的海兽蜷伏其中。
此兽通体碧蓝,皮毛随水波起伏,四爪粗壮,爪尖泛着金芒。
最特别的是,它额头也生着一只竖瞳。
竖瞳紧闭,眼皮上布满金色纹路。
五阶中期,碧水金睛兽。
北寒风站在栅栏前,青金双瞳透过灵光打量着那头海兽,嘴角轻轻一动。
“灵鳌老弟,这头畜生,老夫要了。”
灵鳌真人面色一变,三绺长须抖了抖:“黑风兄,这……这头金睛兽是准备送往兽灵山的。”
“兽灵山主要的是血参丸,多一头少一头畜生,无关紧要。”北寒风侧过头,青金双瞳看向墨山,面容上的笑意变得阴冷,“墨执事,你们兽灵山把这头金睛兽让与老夫,如何?”
墨山铜铃眼一冷,正欲开口。
北寒风忽然又迈出一步。
脚底落下的刹那,紫色波纹无声荡开。
百丈法则界域张开。
灵鳌真人、墨山,以及四周侍立的灵鳌岛弟子,全在这紫晕范围之内。
墨山面色骤变。
他化神大圆满的神识最为敏锐,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不对。
体内真元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轻压了一下,虽未凝滞,却也明显沉重了几分。四周的天地法则像是多了一层布,虽仍能感应,却无法与之前那般轻松。
“你……”
墨山猛然抬头,铜铃眼中赤黄雷芒暴涨。
他一把扯下腰间兽牙骨串,骨串上的赤红雷芒瞬间炸开。
“现在才反应,迟了!”北寒风轻声一笑。
他双袖同时一振。
丹田气海内,道婴与佛婴同时睁目。
青金二色真元涌入经脉,化作两只青金巨掌,玄黄大擒拿一左一右拍出。
左掌直取墨山。
右掌轰向灵鳌真人。
墨山暴喝一声,兽牙骨串脱手飞出,化作一条数丈长的赤黄雷蟒。
雷蟒鳞片清晰,张口咬向青金巨掌。
雷蟒与巨掌相撞。
轰——!
石窟外的兽栏剧烈震动,碎石飞溅,数道寒铁栅栏当场弯曲。
赤黄雷蟒被青金巨掌扣住七寸,蟒身疯狂扭动,雷光不断炸在掌面,却始终无法挣脱,最后化作雷光散开。
巨掌继续抓向墨山。
另一边,灵鳌真人反应极快。
他腰间九颗海珠同时炸开,九道碧绿水幕在身前凝成九重护盾。水幕上兽影游动,每一层都带着化神后期真元的加持。
青金巨掌落下。
九重水幕只坚持了半息,便接连崩裂。
巨掌穿过漫天碎水,一把扣住灵鳌真人腰腹,将他从地面提起。
灵鳌真人面色紫红,腰间金丝玉带“咔嚓”崩断,九颗碎珠散落一地。
他拼命催动丹田元婴,可此刻体内的真元在百丈界域内已全被凝滞,元婴像是被封住了般,连身上的灵光都暗了下去。
“黑风!你疯了?!”灵鳌真人嘶声叫道,三绺长须散乱,“兽灵山的人你也敢动?”
北寒风没有理会。
他左手一挥,玄黄钟自袖中飞出,化作三丈大小悬在头顶,钟身垂下暗金灵光,将方圆百丈尽数罩住。
“当——”
钟波扩散。
石窟中的海兽被钟波一镇,齐齐发出惊恐的嘶鸣,缩入石壁深处。
与此同时,矮锤和女童同时动手。
矮锤双锤一碰,血色雷光暴涨,将百丈外两名试图冲上来的灵鳌岛元婴修士砸得倒飞出去,砸穿了两道石壁。女童招魂幡一挥,黑气凝成数十只厉鬼,将试图从侧面包抄的灵鳌岛弟子逼退。
北寒风转过身来,走向已被青金巨掌攥在半空的墨山。
墨山面色铁青。
体内化神大圆满的真元仍在拼命运转,可在百丈界域内,根本调动不出一丝,连兽牙骨串化出的赤黄雷蟒,也被青金巨掌一寸寸捏碎。
“你……”墨山盯着北寒风那张枯黑面容,铜铃眼中终于露出惊惧,“你不是黑风老怪!黑风老怪没这个手段!”
北寒风在墨山身前一丈处站定。
他抬手,覆在面上的青金灵光缓缓散去,露出一张年轻面容。
白发以黑木簪束着,青金二色在双瞳中流转。
“老夫的确不是。”
墨山瞳孔骤缩。
“老夫叫北寒风。”
北寒风声音平静。
“自风雷州而来,初到中州万星海,正缺一方可供驱使的势力。”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灵兽苑。
“灵鳌岛不错,老夫要了。”
灵鳌真人和墨山同时变了脸色。
北寒风抬起手,青金巨掌猛地收紧。
墨山周身护体灵光接连崩碎。
“至于黑风老怪,已经——”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