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海面上空,风停了。
不是凝滞。
而是方圆数千里内的虚空,被一道不可忤逆的绝对伟力剥夺了流动的资格。
那只占据了半边苍穹的竖眼。
灰白、死寂、空洞,没有瞳孔,内里流转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则丝线。
它高悬于九天,俯瞰着下方。
这是人界天道的绝对意志,不含七情六欲,只为抹杀异端。
血袍男子脸上的戏谑、狂傲,不可一世,在天眼睁开的刹那,彻底凝固。
他体内那股刚刚挣脱枷锁、正汹涌澎湃的炼虚法则,此刻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鼠群,疯狂瑟缩。
“天道之眼!”
血袍男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嘶吼,额头青筋暴突,双目赤红欲滴。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刚刚解开枷锁几息,天道的反应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没有劫云酝酿,没有雷声轰鸣。
竖眼之中,两道大如山岳的紫黑寂灭玄光无声降下。
其中一道,锁死血袍男子。
而另一道,则直指下方海面上的北寒风。
先前镇界古城内群蜂渡劫时,北寒风身上那道异界法则,早已被人界天道记下。
眼下炼虚气机与异界法则同处一处,在天道看来,就是挑衅。
它直接降下了双重雷罚。
“贼老天!老夫蛰伏万载,岂容你随意揉捏!”
血袍男子怒发冲冠,满发飘起。
他清楚,此时再想封印修为已是痴人说梦。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连喷出九大口本命精血。
炼虚境的精血离体,瞬间化作九面接天连地的血色大旗,将他护在中央。
每一面大旗上,皆有一尊上古凶魔虚影咆哮冲天。
血袍男子双手在身前疯狂结印,皮肉迅速干瘪。
那是一次性抽空了体内所有本源,换来的最强护法。
“轰——”
寂灭玄光落在九面血旗上。
没有声浪,只有虚空大面积坍塌。
第一面血旗只撑了半息便化为虚无,旗上凶魔虚影发出哀嚎。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
血袍男子被天道死死按在原地,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口中鲜血狂喷。
他在拼命,在反抗。
而此时,他已顾不上那个元婴蝼蚁了。
北寒风浑身一松,炼虚的禁制解除之时,他差点自半空中落下。
但他没有落。
他硬生生顶着那股几乎将人碾碎的天威,将风火翅与踏云履催动到极致。
丹田内,道佛双婴萎靡不振,却依然不遗余力地压榨着每一道真元。
赤青长虹贴着海面,发了疯般向外逃遁。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四十里。
五十里!
逃出五十里外,那股属于炼虚境的压迫感终于散去。
但北寒风的脸色,却比死人还要惨白。
逃不掉。
头顶上空,那第二道属于他的寂灭玄光,如同附骨之疽,不快不慢,已然压至头顶百丈。
天道锁魂,无处可藏。
北寒风猛地刹住身形,在海面上踩出两个十丈深的水坑。
他仰起头,眉心竖瞳死死盯着砸落的玄光。
十丈范围的紫色法则疯狂交织,凝成一面法则之盾。
玄黄钟祭出,悬于头顶。
手中青冥剑发出颤抖的剑鸣。
“咔嚓!”
玄光触及法则之盾。
那能挡住化神神通、甚至半步炼虚的异界法则,在天道玄光面前,剧烈扭曲,一层层崩碎。
接着是玄黄钟。
只听钟身发出一声哀鸣,随即灵光尽失,缩成寸许飞回袖中。
北寒风口鼻喷血,法衣寸寸炸裂。
双膝承受不住重压,“噗通”一声跪在海面上。
四周海水被天威压成了比铁还硬。
此刻,这沉星海上空的异象,已不是方圆几千里、几万里,而是整整席卷了二三十万里!
天眼之下,紫黑雷瀑倾天而降。
二三十万里内,天地昏暗,万物失声。
遥远的天衍岛,巡天宫主殿。
一位盘膝坐在悬空阵纹中央的黑袍老者,霍然睁开双眼。
他正是曾以神念降临、追杀过北寒风的那位黑水化神本尊。
“咔咔……”
他手中的玄玉茶盏,被他无意识地捏成粉碎。
黑水老祖豁然起身,目光死死望向沉星海的方向。
那道跨越二三十万里的天威余波,依旧让他这等化神境的大能,神魂都在不可抑制地战栗。
“这是……灭世雷罚?”他失声喃喃,“有人在挑衅人界天道,引出了天道之眼?”
黑水老祖不敢放出神识。
在那种级别的高压下,任何一道神识探过去,都会被天道视作挑衅,可能被一并抹杀。
东海深处,一条足有千里宽的海沟底部。
一条生有六爪、长达百余里的五阶化神期老蛟,正盘在一条上品灵脉上沉睡。
天威降临的刹那,它猛地昂起巨大的头颅,铜铃大的竖瞳里满是惊恐。
它那足以翻江倒海的身躯,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蜷缩、颤抖。
“天怒……这是真正的天怒。”老蛟声音发颤,“是谁?是哪个疯子惹出了这等东西?”
它立刻将自身气机封死,连呼吸都停了,生怕泄出一丝妖气。
天南某地,大湖之上。
一名头戴斗笠的老人坐在竹筏上垂钓,身旁放着一个酒葫芦。
鱼竿忽然断折,鱼线化作飞灰。
他抬起头,露出斗笠下一双浑浊却深不可测的眼睛。
化神大圆满,隐世散修。
“这等天威,这等寂灭玄光……”
“不是化神雷劫,不是炼虚雷劫,这是要抹杀一界异端的死劫。”
老人叹了口气,抓起酒葫芦,带着竹筏连退千余里,方才驻足遥望。
整个东海、天南交界,只要是达到元婴境或以上的老怪、大妖,无论是维持人形,还是显露原形,此刻全都呆立在原地,遥望沉星海。
几十位屹立在人界巅峰的强者,在这一刻,皆如蝼蚁般仰望苍天。
没有人知道天罚下的是谁,也没有人敢去查探。
他们只能远远看着那紫黑色的天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沉星海,风暴中心。
北寒风的情况,已到了强弩之末。
十丈法则碎到了只剩三尺。
他的肉身开始崩裂,骨骼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青金真元近乎干涸。
丹田内,道佛双婴的小脸上满是萎靡,太极图与降魔杵上的灵光已熄灭。
“天道要我死,我偏不死!”
北寒风双目赤红,眼角撕裂。
他顶着如万座大山般的重压,艰难地抬起双手,十指相扣,猛地向两侧撕扯。
“给我开!”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他眉心竖瞳爆射出刺目的血光。
这一次,他没有将界门开到五百丈,也没有开到一千丈。
在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他彻底疯魔了,直接抽干了体内所有真元,将那扇空间门户,撕裂到了极限。
万里!
整整万里大小的世界门户,在沉星海上空轰然敞开。
那已经不再是一扇门。
而是将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硬生生地嵌在了人界的虚空之上。
门后,百万里的山川、大泽、双日、金雨,以及那刚刚孕育而生的紫气法则,毫无遮掩地全暴在了数百万里的所有人的视线中。
这一刻,方圆百万里内的大能们,呼吸同时停了住。
“那是什么?”
“山河?双日?”
“那是一方世界!有人在天地间,生生开辟了一界?!”一名躲在某处的化神后期大能骇得连连倒退,连撞碎了三根大殿石柱。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是比洞天福地高出万倍、万万倍的世界!”五阶老蛟把头死死埋在海泥里,庞大的身躯抖如筛糠。
它的声音闷在海泥中,含混不清,却掩不住心中那惊骇,“他不要命了……他这是要拿一方世界去硬扛人界天道啊!”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老怪,眼中同时爆发出极度的贪婪与更深的恐惧。
“吞了它!”
北寒风嘶吼。
万里界门化作一只恐怖的虚空巨兽,迎着那道砸落的寂灭玄光,一口吞下。
狂暴的紫黑雷池顺着万里大门倾泻而入,金丹世界内的大地开始塌陷,灵脉炸碎,飞禽走兽乱窜。
初生的紫气法则疯狂摇晃,竭力分解着那些狂暴的天罚。
但,人界天道被彻底激怒了。
它无法容许一个初生小的世界,在自己眼前吞噬天罚。
那只占据半边苍穹的竖眼,猛地一凝。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宏大意志,直接越过了万里界门,锁定了北寒风的本尊。
定!
没有术法光华。
没有气浪翻滚。
北寒风结印的双手瞬间僵住。
他的元婴、神识、血液、甚至思维,在这一刻被彻底延迟。
那是一种绝对的降维打击。
哪怕万里界门已经吞入了大半的雷瀑,哪怕金丹世界内紫气法则在拼命运转。
但此时的北寒风,连迈步跨入那扇自己开启的大门都做不到。
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虚空,眼睁睁看着一道凝练到了极致的灭世玄光,已临近眉心三寸。
必死。
无可逆转的必死。
血袍老怪那边已经彻底没动静了,显然是被这等暴怒的天道直接抹灭了。
而北寒风,即将步其后尘。
就在灭世玄光即将触及眉心、万里界门也将崩塌的刹那。
“撕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裂帛声,在人界所有修士的神魂中响起。
那不是人界天道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天道之眼的更上方。
北寒风那被定格的双眼,极力向上看去。
只见沉星海那被天道压成灰白的苍穹顶端,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条缝。
不,那不是缝。
那是一幅卷轴被缓缓拉开,撕裂了人界的屏障。
一幅庞大到无法用百万里、千万里来丈量的浩瀚场景。
透过那道裂缝,映在了人界所有生灵的眼中。
那是一个超出了人界修士认知、甚至超过了灵界的高维位面。
裂缝内,仙气氤氲化作实质的长河奔腾。
有身长不知几万里的恐怖飞禽,羽翼一展,便遮蔽了星辰;有浑身流淌着混沌气的太古走兽,仰天长啸间,吞吐着日月星河;更有脚踏金桥、脑后悬着九重光轮的仙人,于云端之上俯视大千。
这种层次的威压,仅仅是泄露出一丝气机,便让下方那不可一世的人界天道之眼,剧烈收缩,乃至开始不可遏制地摇晃。
那凝固在北寒风眉心三寸的寂灭玄光,如同初雪遇骄阳,顷刻间化为乌有。
万物复苏,海水重新翻滚。
人界所有的修士,不管是炼气,还是化神大能,甚至还有那么一两名以密法躲在人界的炼虚老怪。
皆被压的气血翻滚,甚至连看一眼天空裂缝的勇气都没有,神魂俱裂。
北寒风身上的禁锢轰然瓦解,他大口喘息着,青金双瞳死死盯着那裂缝的最深处。
在那飞禽走兽、仙人神国的最中心,有一处不染尘埃的混沌星空。
星空中,摆着一方青石棋盘。
两人相对而坐。
一人中年模样,着一袭黑白道袍,眼底似有万古沧桑生灭;另一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身披粗布麻衣,手持一枚白子。
他们没有理会下方那摇晃的天道之眼,也没有看那些仙禽神兽,甚至没有看人界。
就在北寒风看向他们的那一刻。
那中年人与老者,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棋子。
两人抬起头,透过无尽的高维壁垒,越过层层星河与界域,将目光落在了这个渺小的人界、落在了那扇万里界门前的北寒风身上。
然后。
那中年人和老者,嘴角同时轻动。
两人看着北寒风,皆十分友善地,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