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朝北寒风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那只横压千里苍穹的天道之眼,淡声笑道:
“此界天道,竟自行生出了几分灵性,倒也有趣。”1
老者声音不大。
可每一个字落下,都越过重重界壁,传入人界诸多高阶修士耳中。
人界天道之眼疯狂震颤。
灰白规则之线在竖瞳内急速流转,原本锁死北寒风的寂灭玄光,也停了下来。
下一刻。
天眼内涌出一股浩瀚的意志。
那意志没有言语,却带着排斥、警惕,还有深藏在规则深处的恐惧。
它在抗拒。
抗拒天外之人的目光。
老者见状,轻笑了一声。
“老夫只是取一道天罚之力,不伤你根基,不必紧张。”
天道之眼没有回应。
但天穹深处,雷海再度沸腾。
可那老者只是抬起一根手指。
指尖轻轻一点。
“散。”
没有天地轰鸣。
没有神光万丈。
那道能抹杀炼虚、毁去灵宝的寂灭玄光,如晨雾遇日,寸寸消融。
就连天道之眼内翻滚的雷海,也在这一字落下后骤然静止。
紧接着,麻衣老者五指微拢。
天穹之上。
那只覆盖千里、冷漠无情的天道之眼,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灰白规则化作无数锁链,从虚空中垂落,试图挣脱那股无形束缚。
整个人界都在这一刻轻轻震动。
山川江河、海域荒漠,皆有天地灵机紊乱。
东海深处。
那条化神期六爪老蛟将身躯蜷成一团,龙爪深深扣入海底泥岩,连头也不敢抬起。1
“人界天道……在畏惧?”
它声音发涩。
它活了数千年,见过化神雷劫,见过妖族大圣争锋,也曾远远目睹过某个炼虚老怪因暴露了存在,被天道劈死。
可它从未见过人界天道被逼到这般地步。
沉星海上空。
天道之眼仍在挣扎。
它不愿散去。
这是它在人界规则之内降下的天罚,若被人强行收走,便等于伤及本源。
麻衣老者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守一界秩序,本也无错。”
“但这小友还有他的命数,你不能杀。”13
话音落下。
老者袖袍轻轻一拂。
那只天道之眼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握住,万里雷云骤然收缩。
灰白规则、紫黑雷霆、寂灭气息,尽数朝天眼中心坍塌而去。
天眼震颤得越发厉害。
整个人界的天空,在这一刻全暗了下来。
“啵。”
一声轻响。
那令无数化神、炼虚老怪闻风丧胆的天道之眼,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在半空中塌陷。
不过一息。
天道之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人头大小、紫黑交织的天道本源,悬在虚空。
老者并未抹去人界天道。
他只是剥离了这一场灭世雷罚的本源。1
即便如此,人界天穹亦是黯淡了数分,残存的天道法则迅速退去,缩回了天地深处。
百年内,人界天道恐再无余力降下这等灭世之罚了。5
天下大骇。
东海、西海、天南、极西……
人界九州四海,亿万生灵,在这一刻皆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天南大湖之上。1
那头戴斗笠、修为已至化神大圆满的隐世老叟,双膝一软,跪在了竹筏上。2
他活了两千多年,俯瞰人界,自诩哪怕是天劫临头,也能挺直脊梁。
可今日,他却卑微地将头磕在湿透的竹筏上,老眼中满是狂热与惊恐。
“真仙……那是超越灵界的,更上界的真仙!”老叟颤抖着嘴唇,死死压制着体内激荡的真元,不敢有半点逾越。
中土神州。
一片封闭数千载的地底陵寝。
一具被九根灭魔铜钉钉在石柱上的干尸,猛地昂起头颅。
这正是数千年前为了躲避天道法则,硬生生以灭魔铜钉自封于此的炼虚老怪。
此时,干尸干瘪的眼窝里,竟流出了两行血泪。
“上面还有人……上面的路没有绝!没有绝!”干尸发狂般地嘶吼,声音震得陵寝簌簌落灰,状若疯魔。1
而在人界的无数灵脉、宗门、城池之中。
数以百万计的炼气、筑基、金丹修士,根本看不清高空裂缝中的两道身影。
他们只感觉到一道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压拂过天地。
所有的护宗大阵自行熄灭,所有的飞剑法宝跌落尘埃。
千万修士,无论是在闭关,还是在厮杀,皆在同一时刻,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骼,不由自主地朝着东海的方向,伏地叩首。
无人敢语。
无人敢动。
沉星海海面。
北寒风顶着那消散的天威,艰难地挺着脊梁。1
他脚下海水翻涌,万里界门仍悬在身后。
界内山河破碎,灵脉崩裂,双日光芒黯淡,先前吞入的寂灭雷瀑仍在各地肆虐。
界内的各种飞禽走兽,全部缩着身子。
天鹤童子跪在荒原上,脸色惨白。
金翎雕伏低身躯,羽冠紧贴头顶,不敢动弹。1
世界内虚空裂开了十数条万丈长的口子。
那条新生的紫色法则更是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断去。
北寒风咬紧牙关,双手结印。
界主权柄被他催到极致。2
一道道青金界力从百万里山河中抽出,强行压住崩裂的地脉和乱窜的雷霆。
这方小世界刚跨过百万里大关,根基仍浅。
若不能尽快镇住雷劫本源,山河尽毁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此时。
麻衣老者低头,朝他看来。
“世界初生,根基尚浅。”
“这点东西,便算老夫给道友的见面礼。”5
他屈指一弹。
嗖!
掌中那团由天罚之眼化成的紫黑本源,化作一道流光,跨过无尽虚空,径直落入北寒风身后的万里界门。
轰——
金丹世界一震。1
那团紫黑本源落在天地中央,先是化作一道横贯百万里的雷河。1
雷河奔涌。
所过之处,崩裂的地脉迅速愈合,焦黑山岳重生草木,混乱灵气也被一寸寸捋顺。1
先前被雷瀑劈开的荒原裂谷,重新合拢。
碎裂的灵脉,渐渐生出新的脉络。
界内死去的草木、飞禽、走兽,在紫黑光雨落下后,竟有许多重新生出一缕生机。
天鹤童子抬头望着天空。1
紫黑光雨洒在他身上,他体内积攒多年的暗伤竟在迅速愈合。
“这是……”
天鹤童子嘴唇动了动。
他抬手接住一滴紫白光雨,指尖一颤。
那一滴雨水中,竟蕴含着比极品灵石还要精纯万倍的灵气。
金翎雕猛地抬头。
它体内妖丹震动,羽翼上发出金色灵光。1
它张开鸟喙,拼命吞吸天地间弥漫的气息,周身赤金羽毛一根根亮起。
北寒风无暇理会界内生灵。
他的神识沉入金丹世界,死死盯住混沌界壁。
百万里。
一百二十万里。
一百五十万里。1
紫黑本源化作无尽清气,不断推开混沌界壁。
山川延伸。
江河奔涌。
海域凭空生出。
原本荒凉的边界地带,逐渐有了风,有了云,也有了四季不同的温度。
两百万里。
三百四十万里。
六百七十万里。1
北寒风心神剧震。
这团本源竟还未耗尽。
当界壁冲至八百万里时,天地才终于缓缓平静下来。8
整座金丹世界,已大到远超北寒风此前想象。2
东面有万里大海,浪潮不息。
南面群山连绵,地火潜伏。
西面清净之地,三千六百童魂所化的灵光安静飘荡。
而世界最中央。
原本悬空的两轮太阳真火,也在这场天地蜕变中发生了惊人变化。
紫黑本源有近六成涌入双日。
其中一轮太阳真火越发炽烈,金光照到八百万里长空。
它不再是先前那团悬在空中的火焰,而是凝成一轮真正的金色大日。2
另一轮太阳真火则渐渐收敛。
炽烈的金光褪去,化作清冷银辉。
银辉之中,一点紫色雷纹游动,最后凝聚成一轮皎洁月轮。
日月分立。1
一轮高悬东天,一轮沉入西方。
下一刻。
日轮缓缓西沉。
月轮自东方升起。
日月交替。
昼夜轮转。
金丹世界内,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白昼与黑夜。
所有生灵都停下动作。
天鹤童子站在灵山上,望着落日余晖与初升明月交错于天际,久久未曾开口。2
金翎雕落在山巅。
它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又抬头看向那轮明月,眼中满是茫然。
它生于人界,见过日升月落。
可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眼看着一方天地生出日月。1
北寒风站在界门之外,神魂却已与整个世界相连。1
风吹过草木。
江河撞击山石。
飞禽振翅,灵兽奔走。
日月轮转间,天地间那一道紫色法则也随之壮大。
它不再只是细线,而是化作一道若隐若现的法则长河,悬于九天之上。
北寒风体内,道佛双婴同时睁开眼。
先前枯竭的青金真元,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受损的经脉被世界反哺之力一寸寸修复。
他的元婴中期境界,也在这股力量下往上冲着,最后停在了元婴后期。7
北寒风长舒一口气。
他没有理会自身的修为的爆涨,而是抬起头,再次望向天穹最高处的那道裂缝。1
高维壁垒正在合拢。
裂缝周围,虚空开始蠕动。
棋盘前,老者收回了手,他执着那枚棋子,继续端详着眼前的棋局。
而那名穿着黑白道袍的中年人,则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缓缓站起身来。
中年人隔着无尽虚空与万千界域,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北寒风。
然后,他对着北寒风,再次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没有上位者的悲悯,只有一种真心的期待。1
中年人没有说话,只是大袖一挥。
一道极其细微的紫光,从裂缝中穿梭而出。1
那紫光看似极慢,实则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法则,甚至连人界天道都捕捉不到它的存在。
紫光无穿过空间,悬在了北寒风身前。
光芒敛去,现出真容。
那是一枚古朴至极的紫玉简。2
非金非石,散罚温气。
其上没有半个文字,也没有任何禁制,却透着一股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的气息。
北寒风看着飘在身前的玉简,眼神微凝。
他伸出手,正要摘下。
一道飘渺、悠远,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的声音,在整个人界响起。
“小友。”
“我们,等着你。”5
话音落。
九天之上的裂缝轰的一声合拢,消失在人界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