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临时增加朝会。
一系列诏书宣麻,没提前收到消息的官员都懵了。
哪有同时升迁这么多重臣的?
合理吗?
但皇帝就是同意了,按徐来提供的名单来搞。
这是因为新名单很特殊...
黎明的风裹着沙尘掠过鸣沙城残破的垛口,吹得半截焦黑的西夏军旗簌簌作响。向宝立在东门城楼,脚下青砖浸透暗红血渍,踩上去微黏,像踩着尚未凝固的淤泥。他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软甲衬袍,袖口沾了灰,指尖却干干净净——方才亲手验看过嵬名浪遇尸首,命人以白绫覆面,又取下那枚嵌金错银的“六路都统军”鱼符,搁在案上压着一纸《天盛律令》抄本,权当镇纸。
城下,尸堆已垒至三尺高,民夫与降卒赤着脚,在宋军监押下拖拽断肢、翻检甲胄。有妇人伏在尸堆边哭嚎,被刀鞘狠狠一磕后颈,便哑了声,瘫软如泥。向宝没叫止,也没叫杀。这城不是打下来的,是崩塌的——人心先塌,城墙才塌;士气先溃,刀锋才钝。他早知如此。十二日炮击,非为震耳欲聋,实为凿心。每一声轰鸣,都在西夏守军耳中敲一记丧钟:你主子不救你,你同袍不信你,你连自己都信不过自己。今日城破,不过水到渠成。
李宪从西门策马而来,袍角沾泥,脸上却无一丝疲色。他翻身下马,朝向宝拱手:“禀帅,粮窖清点毕。东堡七座,西堡五座,南窖三处,北仓两处,另查得地下暗道三处,皆通黄河旧河床。总计得粮三十七万八千六百三十二石,另有豆料九万一千余石,盐铁若干。”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尚有未启封之窖三处,深逾十丈,内里火把照不见底,恐存陈年积粟。”
向宝颔首,目光投向远处葫芦河枯竭的河床。那里曾是西夏骑兵藏身的天然屏障,如今裸露出龟裂的褐黄河泥,裂纹如蛛网蔓延,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焦黄蜷曲,风一吹便碎成齑粉。“旱得狠了。”他忽然道,“梁乙埋催嵬名浪遇烧粮退灵州,不是怕我们夺粮,是怕他自己没粮吃。”
李宪默然。这话戳中要害。西夏腹地大旱已三年,去岁兴庆府井水枯竭,宫中取水需遣人赴百里外掘泉;今春盐池产盐减半,连官盐配额都削去三成。梁乙埋不是要守国,是要守灶——守着他那座金顶琉璃瓦的相府,守着他妹妹梁太后碗里的羊肉汤。他早把灵州仓廪刮得见底,全靠鸣沙御仓输血。如今血源断绝,灵州城外二十里冒出的所谓“宋军轻骑”,八成是梁乙埋派去灵武寨强征民夫的自家哨骑,故意放烟雾,只为诱嵬名浪遇弃城——只要这位宿将一走,灵州防务便彻底攥在他梁氏手里,再无人能掣肘。
“报!”一名斥候飞奔上城,甲叶哗啦作响,“高大帅前锋曲珍部,已于辰时初刻渡过黄河峡谷!顺州方向斥候回报,顺州守将野利荣寿昨夜闭门不出,今晨遣使至曲珍营前,献羊五十只、酒百瓮,言‘顺州孤悬,愿奉宋正朔,唯求存宗庙’!”
城头诸将哗然。向宝却眯起眼。野利荣寿?那个曾在好水川之战斩杀宋将任福亲兵三十人的悍将?那个三年前在天都山设伏,射断泾原路副将张玉左臂的野利氏猛将?此人若真愿降,何须等今日?分明是听闻鸣沙已破,灵州危殆,急欲择木而栖。他献羊献酒,不是示弱,是试水——试宋军敢不敢接他的降表,试高遵裕有没有胆子踏进顺州城门。
向宝转身,拂袖扫开案上《天盛律令》,露出底下一张泛黄皮纸地图。那是他亲手所绘的西夏腹地山川图,墨线细密,标注极详:灵州城垣厚三丈二尺,护城河宽八丈,引黄河水;顺州城小而坚,依贺兰山余脉而筑,唯东门临平川,可容大军驰突;兴庆府外有七寨,其中保泰寨最险,寨墙嵌于山腹,箭孔密如蜂巢……他指尖划过地图,停在保泰寨位置,忽问:“李副帅,你可知保泰寨守将是何人?”
李宪一怔,旋即答:“末将查过,乃梁乙逋嫡系,姓嵬名,名唤罗波,是梁乙埋堂侄。”
向宝笑了,笑得极淡,眼尾纹路却如刀刻:“梁乙逋的堂侄,守着梁氏最后的退路?倒也妥帖。”他抬眼望向北方,贺兰山轮廓在晨光中泛着铁青冷光,“高大帅想摘桃子,我偏要在他伸手之前,先把桃核砸碎。”
他霍然提笔,就着案上未干的墨汁疾书军令:“传令姚兕、狄咏,率本部精锐步卒五千,即刻整备;调神枢师火器营两部,携霹雳炮十门、火龙车五架,随行;另遣永兴军路工兵五百,带铁钎、火油、硫磺——明日辰时,拔营北上,目标保泰寨!”
众将愕然。程兰广抢步上前:“帅,保泰寨距此一百八十里,山路崎岖,辎重难行!且高大帅已兵发顺州,我军若绕道攻寨,恐失战机!”
“战机?”向宝掷笔于案,墨珠迸溅,“战机不是顺州城头飘着的降旗,是保泰寨墙缝里钻出的青苔!”他俯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保泰寨三字,“梁乙埋若真被围困灵州,必走保泰寨入贺兰山,再经山道遁往凉州。此寨若在,西夏君臣尚有一线生机;此寨若破,梁氏便是笼中雀,插翅难逃!高大帅打顺州,是擒贼擒王;我打保泰,是断其脊骨——王可暂留,脊骨断则终身瘫痪!”
话音未落,西门方向忽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浑身血污的西夏降将被推搡上城,为首者正是昨日在应理城倒戈的禹藏花麻。他膝甲破裂,左颊一道新鲜刀伤,血痂未干,却挺直腰背,朝向宝长揖到底:“罪将禹藏花麻,叩见大帅!”
向宝未叫起,只冷冷看着他。
禹藏花麻额头抵上冰冷砖面,声音却稳:“罪将弟禹藏花格,今晨随高大帅前锋曲珍部,已抵顺州东门外十里。弟遣人密报,顺州城内确有异动——野利荣寿昨夜召麾下十三将密议,至丑时方散;今晨开仓放粮,所发非陈粟,乃新碾青稞,米粒莹润,显是近年收成;更有人见其亲信潜入城隍庙,掘地三尺,取出铁匣两只……”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匣中所藏,疑为西夏国玺印信。”
城头死寂。连风都停了。
李宪瞳孔骤缩。国玺?那可是比皇帝本人更重的信物!西夏自李元昊立国,传玺三世,从未离京。若真流落顺州,意味着梁乙埋已将存亡之托付于此地,顺州早已不是边城,而是临时行在!
向宝缓缓踱至禹藏花麻面前,弯腰,伸手捏住他下巴,迫其抬头。禹藏花麻左眼下方那道刀疤赫然入目,皮肉翻卷,似新割不久。
“这伤,谁划的?”向宝问。
禹藏花麻垂眸:“高大帅帐下赵隆将军所赐。因罪将谏言,谓顺州降表或有诈,赵将军怒其动摇军心,故以刀儆效尤。”
向宝松开手,直起身,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赵隆倒是快意恩仇。”他环视诸将,声音陡然转厉,“传令!姚兕、狄咏所部,即刻出发!另——加派斥候二十队,沿贺兰山南麓,昼夜不息,搜寻一切可疑人迹!但凡见身着赭红袍、佩鎏金刀者,格杀勿论!此人若在,必是梁乙埋亲信,奉命携玺潜行!”
命令如惊雷滚过城头。程兰广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李宪却未动,只盯着向宝手中那张皮纸地图,目光如钉。他忽然开口:“帅,若梁乙埋真携玺奔凉州,我军追击,恐入西夏腹地太深。粮道拉长,补给艰难……”
“所以,”向宝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叠薄薄绢纸,抖开,竟是数份加盖朱砂印鉴的公文,“这是郭逵帅司发来的塘报——夏州已定,盐州守将献城,宥州部落归附。河西走廊那边,章衡虽未克凉州,却已切断甘州、肃州与兴庆府之联络。西夏东西两路,已然隔绝。”他指尖敲击绢纸,“我军不需追至凉州。只需守住保泰寨,截断贺兰山道,梁乙埋就是困在沙海里的骆驼——渴不死,却活活熬死。”
日头升至中天,灼热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向宝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入喉,微涩带碱味——这鸣沙川的水,饮一口便知西夏气数将尽。他抹去唇边水渍,望向北方。远处,黄河峡谷如巨兽咽喉,幽深难测;再远,贺兰山脊线起伏如龙脊,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热浪。
就在此时,城下忽传来一阵凄厉呼号。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西夏孩童被驱赶着,正用稚嫩肩膀扛起装满尸体的柳条筐。筐沿锋利,割破他们瘦弱手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滚烫沙地上瞬间蒸成褐色斑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踉跄摔倒,筐中尸首滑出半具,是个穿蓝布袄的老妪,花白头发散开,一只枯手还紧紧攥着半块烤硬的青稞饼。
向宝脚步顿住。
他静静看着。未呵斥,未皱眉,甚至未移开视线。那孩子挣扎着爬起,捡起饼,塞回老妪手中,又咬牙扛起筐,一步一滑往前挪。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他用手背狠狠一抹,继续走。
李宪悄然靠近,低声道:“帅,此等惨状……”
向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刮过生铁:“李副帅,你记得当年徐来徐公么?”
李宪一怔:“徐公……是末将启蒙恩师,亦是高大帅昔日上司。”
“徐公临终前,曾对高大帅说——”向宝目光仍落在那孩子身上,语速缓慢,字字如锤,“‘西夏非国,乃一盘散沙。沙聚则塔,沙散则丘。我辈伐夏,非为屠戮,实为扬沙。沙扬尽,则塔自倾,丘自平。’”
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荒芜的田垄:“你看那些地。三年大旱,地裂如焚,禾苗尽枯。可若掘开表土三尺,底下湿壤犹存。只要一场透雨,野草一夜疯长,比麦子还旺。”他收回手,拢入袖中,“西夏百姓,就是那湿壤。我们扬的沙,是梁氏的权柄;我们掘的地,是他们的活路。待沙尽塔倾,湿壤重见天日——那时,他们自会知道,该种什么,该跪谁。”
正午的热风猛地一旋,卷起满地灰烬与断箭。向宝转身下阶,玄色袍角翻飞如墨蝶。城楼下,姚兕已点齐兵马,长枪如林,铁甲映日,寒光凛冽。狄咏立于阵前,按剑而立,面色沉静如古井。火器营士兵正将霹雳炮卸下骡背,黝黑炮管在烈日下泛着幽光,炮口微斜,指向北方——那正是保泰寨所在的方向。
向宝跨上战马,缰绳一抖,黑马长嘶人立。他未回头,只扬鞭指向前方:“出发!”
五千铁蹄踏起漫天黄尘,滚滚向北。尘雾之中,那面染血的宋字大纛猎猎招展,旗面撕开一道长长口子,却愈发显得狰狞有力。远处,贺兰山沉默矗立,山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仿佛一头正在喘息的青铜巨兽,脊背嶙峋,暗影深重。而在山影最浓处,一道几乎不可察的赭红身影正伏在断崖之后,屏息凝望——他背上负着一只乌木匣,匣角包铜,磨损处露出暗沉木色,匣盖缝隙间,一点朱砂印痕隐隐透出,在正午骄阳下,红得如同凝固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