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白衣卿相 > 0323【徐来独相】
    说实话,赵顼对今日朝堂反应是有所预料的。
    因此他在更换宰相之前,就把孙永提拔为知制诰、兼判封驳司。
    知制诰可以起草任命宰相的诏书,而判封驳司则能通过这道任命。
    是不是觉得有BUG...
    安庆泽的晚风卷着沙粒,刮在脸上如针刺。徐来行用刀尖挑起一块焦黑的马肋骨,在火堆旁翻了翻,油脂滴落进炭火里,“噼啪”炸开几点蓝焰。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只把半截断枪插进沙地,枪尖朝北——那是韦州的方向。
    燕达蹲在火堆另一侧,正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横刀。刀身映着火光,寒气逼人。他左耳垂上那道旧疤,在跃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道未愈的旧誓。他没看徐来行,声音却沉得压住风声:“你今日杀的不是妇人,是西夏枢密院去年新颁的《部族征兵令》里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无论男女,悉隶军籍’那一拨人。”
    徐来行没接话,只盯着自己右手虎口磨破的皮,血痂混着灰沙,硬得发亮。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轻,也极冷:“听说宥州城外那个乌龟壳营垒里头,还藏着梁氏兄妹从兴庆府调来的‘铁鹞子’残部?”
    “不止。”燕达终于抬眼,目光如钉,“都罗马尾把三支‘泼喜军’全调过去了——就是那些会甩抛石机的回鹘炮手。他们没在奈王井东侧修了七座土台,每台架两架旋风砲,专打我军火器车阵的轮轴和马匹。前日探马回报,有辆火药车刚过三岔河口,就被砸碎了右轮,车夫当场断了三根肋骨。”
    徐来行怔了怔,火光映在他瞳孔深处,跳了一小下。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在火上燎了燎刃口,又用拇指试了试锋:“所以郭帅不打了?不是怕被砸?”
    “不是怕。”燕达把擦好的刀收入鞘中,起身拍了拍袍角沙尘,“是嫌慢。火炮轰城,半月才能崩一道缝;咱们骑兵冲阵,半个时辰就能撕开营门。郭帅要的不是一道缝,是一条血路——直通韦州城下的血路。”
    远处,几匹战马嘶鸣,是斥候巡哨归队。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帐外。一人掀帘而入,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浆与草屑,是河东路骑军中的老卒李大牙。他单膝点地,声音沙哑:“将军,安庆泽北三十里,黄羊平方向……发现新寨。”
    燕达眉峰一压:“多大?”
    “寨墙未夯,木栅歪斜,但灶坑百二十口,马粪堆叠三尺厚——至少驻过五千人。今早刚撤,牲畜蹄印杂乱,往西北去了。”
    徐来行霍然抬头:“往韦州?”
    “不。”李大牙摇头,“往盐州。”
    帐内一时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燕达弯腰,从沙地上拾起一枚西夏铜铃——方才追击溃兵时,从一具年轻女骑尸身上解下的。铃舌已断,铃身刻着一行西夏文小字:天祐民安七年,安庆泽左厢神勇军监军署造。
    他指尖摩挲那冰凉铜面,忽然问:“盐州那边,林广可真在攻城?”
    李大牙迟疑片刻,低声道:“昨日午时,盐州南门塌了三丈余,宋军填壕车已推至护城河边。但……林帅没让登城。”
    徐来行倒吸一口凉气:“他在等?”
    “等都罗马尾。”燕达把铜铃丢进火堆。铃铛在烈焰中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蜷曲变色,“都罗马尾若敢带主力赴援盐州,林广就放他过去——放他一头撞进种谔埋伏在宥州东南的铁网里。可若他不敢动,盐州守军必溃,林广便顺势取城,再挥师北上,与我们合围韦州。”
    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轮廓如刀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都罗马尾……未必信我们真敢弃营垒、移主力、千里奔袭韦州。”
    徐来行沉默良久,忽而抓起一块烤得焦黑的马肝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油脂顺指缝淌下:“那就让他亲眼看看。”
    次日寅时三刻,天未破晓,霜重如铅。八千河东路骑兵无声列阵于安庆泽边缘。没有鼓号,没有旗幡,只有马嚼子偶尔磕碰的轻响,以及刀鞘与甲叶摩擦的微音。燕达立于阵前,身后是徐来行,再后是李大牙、赵猛等七名都头。每人背后斜挎长弓,鞍侧悬双刀,马鞍桥上捆着三日干粮与两壶箭。
    燕达未发一言,只将手中横刀高举——刀尖所向,正是韦州。
    千骑齐动,蹄声初如细雨,渐成闷雷,终化作大地深处涌出的怒潮。他们绕过干涸的苦水湖,踏过龟裂的盐碱滩,掠过倒伏的枯胡杨林。第七日正午,前锋斥候飞马来报:韦州西南四十里,白狼沟,发现西夏游骑三百余,皆披重甲,佩铁蒺藜鞭,是都罗马尾亲卫“铁鹞子”中的精锐“银鹘营”。
    燕达勒马,眯眼望向远处沟壑纵横的赭红色山梁。风从西来,带着盐州方向飘来的硝烟味。他忽然笑了,对徐来行道:“记得郭帅沙盘上,怎么摆的韦州?”
    徐来行策马上前半步,凝视沟谷走势,猛然醒悟:“白狼沟两侧山势陡峭,唯有一条窄道穿行——若敌军设伏,必在谷口!”
    “错。”燕达摇头,马鞭遥指沟底蜿蜒溪流,“伏兵不在谷口,在溪底。”
    徐来行一愣。
    燕达已拔刀出鞘,刀锋映日,雪亮刺目:“旱季溪水见底,河床砂石松软,足可埋伏三千甲士。西夏人知道我们快,却不知我们更狠——他们想引我们入谷,我们偏要踩着他们的脊背过去。”
    他猛地将刀劈向虚空,厉喝:“李大牙!率五百骑佯攻谷口,擂鼓呐喊,掷火把!赵猛!带两千骑绕山北十里,寻坡而下,断其退路!余者随我——踏溪!”
    鼓声骤起,震得沟壁簌簌落石。李大牙率部奔至谷口,箭矢如蝗射向两侧山崖。火把纷纷掷出,在干枯灌木丛中腾起赤红烈焰。山崖上果然伏兵惊起,箭雨倾泻而下。可宋军竟不避不退,反而纵马踏火而入,烟焰之中,人马俱赤,如自地狱攀援而出的修罗。
    与此同时,燕达亲率五千余骑,直扑干涸溪床。马蹄踏碎薄冰般的盐壳,溅起漫天白尘。徐来行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将溪底突然暴起的西夏甲士撞飞数丈。原来敌军果真藏于河床之下,掘坑覆以枯枝浮土,只留透气孔。此刻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宋军铁骑自上而下践踏,甲士未及披甲执械,已被踏成肉泥。溪底顷刻染作暗红,渗入龟裂大地,转瞬干涸成褐斑。
    激战不过半个时辰,银鹘营溃不成军。俘获战马八百余匹,缴获铁蒺藜鞭三十余条,更有都罗马尾亲笔军令一纸,墨迹未干:“……若宋骑至白狼沟,即焚沟口栈道,闭其归路,待本使率主力夹击……”
    徐来行抖开军令,冷笑:“他还想着夹击?他主力在哪儿?”
    燕达抹去刀上血渍,目光投向韦州方向:“在盐州城下,等着林广请他入瓮。”
    当晚扎营于白狼沟北坡。篝火旁,燕达摊开一张粗制羊皮地图——是昨夜从银鹘营副将尸上搜出的。图上韦州城防标注极细:东门瓮城暗藏三处弩机巢,西门吊桥绞索系于地下石室,南门马道下埋有火油缸五口,北门则空无一字,唯有一枚朱砂画的小圆圈。
    徐来行凑近细看,忽然伸手点在那红圈上:“这里……是校场?”
    “是演武场。”燕达用炭条在圈内画了个叉,“西夏军制,校场日夜有重兵把守,但……”他顿了顿,炭条尖端重重戳向圆圈边缘,“演武场西侧,有废弃马厩十二间,年久失修,梁柱朽烂。昨夜审讯俘虏得知,马厩地下,连着旧时西夏监军司的密道——直通北门箭楼。”
    徐来行呼吸一滞:“密道多久没用了?”
    “三年。”燕达收起炭条,火光映着他眼中幽光,“去年大旱,地下水位下降,密道积水倒灌,早已淤塞。但……只要挖开马厩最西首那堵土墙,底下还有三尺干土,下面就是青砖甬道。”
    徐来行盯着那枚朱砂红圈,仿佛已看见密道深处幽暗曲折的砖壁,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他忽然想起安庆泽那具被他刺落马背的健妇,想起她指缝间汩汩涌出的血,想起她倒地时死死攥住的一把枯草——那草茎断口泛白,分明是新折不久。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
    次日未时,八千骑兵化整为零,分作十二支百人队,借着暮色掩护,悄然潜至韦州城外十里。燕达亲率五百精锐,裹挟黄沙,匍匐于废弃马厩残垣之后。徐来行带二百骑,潜伏于北门箭楼斜对面一座坍塌的佛塔废墟里。其余各队按图索骥,扼守四门外围要点,专等城内火起。
    戌时三刻,月隐云后。马厩内忽有微光一闪——是燕达以燧石击火,点燃浸油麻布。火苗窜起不过三寸,迅速被沙土掩灭,只余一缕青烟,顺着墙缝钻入地下。
    半炷香后,密道内传来沉闷凿击声。又过片刻,西侧土墙轰然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入口。燕达一挥手,三十名身披黑衣、面涂锅灰的敢死士鱼贯而入,每人腰悬两枚震天雷,背负短斧与钩镰。
    子时正,北门箭楼上忽起大火。火势凶猛,瞬间吞没木构箭垛。守军慌乱扑救,却见火舌之中,数十黑影自烟雾腾起,如鬼魅般攀上箭楼女墙。短斧翻飞,守卒惨嚎坠城。紧接着,城门绞盘室火光冲天,吊桥轰然坠落,砸起漫天烟尘。
    几乎同时,东、南、西三门之外号角齐鸣,火把如龙,数千宋军虚张声势,擂鼓呐喊,佯作强攻。韦州守军腹背受敌,指挥失灵,仓促间竟将仅存的五千预备队尽数调往东门——因那里火炮车阵隆隆逼近,震得城墙簌簌落灰。
    而真正的杀招,此刻正自北门内悄然涌出。
    燕达率主力踏着吊桥残骸涌入城中,直扑州衙。沿途遇抵抗者,格杀勿论。徐来行带百骑突入军械库,纵火焚毁弓弩箭簇堆积如山。火光映照下,他看见库房角落蜷缩着十几个西夏孩童,最大不过十二岁,最小尚在襁褓,皆被绳索捆缚于柱上——是守军备作人盾之用。
    徐来行脚步一顿。
    身后亲兵低喝:“徐将军!快走!州衙方向……”
    徐来行没回头。他解下腰间水囊,挨个给孩童喂水,又割断绳索。最小的婴孩哇地哭出声,他竟下意识将孩子抱起,塞进亲兵怀中:“带出去,送到绥州孤儿院。”
    亲兵愕然:“可……军令是不留活口!”
    “军令没说烧死婴儿。”徐来行已翻身上马,火光映着他染血的侧脸,平静得可怕,“告诉郭帅,北门破,州衙在即。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库烈焰,“告诉章判官,战后查户籍,凡十五岁以下西夏童男,一律编入军中书吏学徒;女童,送延安府义学。违令者,斩。”
    话音未落,马蹄已绝尘而去。
    州衙门前,燕达正率军强攻。大门已被撞开,内里守军依托回廊顽抗。忽然间,西侧角门洞开,一队身着西夏将官服色的骑兵杀出——为首者银甲耀眼,手持双刃长矛,正是都罗马尾麾下第一猛将嵬名济。
    原来此人早知韦州危殆,率千余精锐自盐州星夜回援,恰于今夜抵达,藏于州衙密室,欲待宋军疲敝时反戈一击。
    燕达见状不惊反喜,横刀一指:“徐来行何在?!”
    “末将在!”徐来行自烟尘中策马而出,长枪滴血。
    “你带三百骑,给我缠住嵬名济!莫求杀敌,只求拖住他半个时辰!”
    “遵命!”徐来行枪尖一挑,三百铁骑如离弦之箭,迎向银甲洪流。
    两军相撞,金铁交鸣震耳欲聋。徐来行与嵬名济三合之内便已各自挂彩。第四合,徐来行佯败后撤,嵬名济穷追不舍,却被预先埋伏的拒马桩绊倒战马。他翻身跃起,怒吼如雷,一矛挑飞两名宋骑,却见徐来行竟勒马回身,不退反进,长枪直刺其面门!
    嵬名济举矛格挡,枪矛相击,火星四溅。徐来行借势拧腰,马刀出鞘,横斩其颈。嵬名济急仰头,刀锋掠过喉结,割开一道血线。他怒极反笑,弃矛抽刀,刀光如雪,竟将徐来行右臂铠甲劈裂,鲜血顿时涌出。
    徐来行痛得眼前发黑,却狂笑出声:“好刀法!可惜——”
    他猛地扯开染血的右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旧疤——形如弯月,边缘狰狞。嵬名济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月痕疤?你是……”
    话音未落,徐来行已掷出马刀,刀柄狠狠砸中其鼻梁。嵬名济踉跄后退,徐来行趁势欺近,左手扣住其腕,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青铜虎符——正是当年西夏监军司颁发给边军百户的信物,纹路与嵬名济腰间所佩一模一样。
    “你父嵬名阿吴,十年前在绥州战死。”徐来行声音嘶哑,字字如钉,“我奉郭帅密令,假扮西夏溃兵,潜入你家为仆三年。你幼时跌伤手臂,是我为你包扎——这月痕疤,是我亲手刻的。”
    嵬名济浑身剧震,持刀的手僵在半空。
    徐来行不再多言,枪尖一送,直没其心口。嵬名济缓缓跪倒,眼中惊骇未散,已化为茫然。他至死不懂,为何一个宋将,竟知他乳名唤作“阿乙”,为何能模仿他父亲临终前那句含混遗言:“……盐州……不可守……”
    城中火势愈烈,州衙主殿轰然倒塌。燕达踏着断梁残柱闯入内堂,只见案几之上,摊开着一份尚未写完的奏章,墨迹淋漓:
    “……臣都罗马尾泣血以闻:宋军狡诈,弃营垒而趋韦州,实乃舍本逐末……然盐州坚城,非旬月可下……臣已遣银鹘营扼白狼沟,待其疲敝,合围聚歼……”
    燕达嗤笑一声,抽刀劈落,纸页纷飞如雪。他俯身拾起半片残纸,上面犹有朱批小字:“准。着速调兴庆府‘铁鹞子’精锐三千,星夜驰援韦州。”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微光。徐来行浑身浴血,牵马立于州衙残门前,望着那抹将升未升的鱼肚白,忽然开口:“燕帅,你说……西夏国祚,还能撑几个这样的黎明?”
    燕达未答。他只将手中横刀插入青砖缝隙,刀身嗡鸣不止,似在应和远方隐隐传来的号角——那是林广主力攻克盐州后,正沿无定河北岸疾驰而来,马蹄踏破晨雾,如雷贯耳,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