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个堂后官的资料,此刻摆在徐来的面前。
堂后官其实是吏员。
但中书衙门的正额堂后官,有些是以官身充任吏职。并且规定三年一换。
他们来自诸曹参军、县令、主簿、县尉群体,而且必须为...
夕阳熔金,将安庆泽边缘的沙丘染成一片暗赭色,风卷着焦糊味与血腥气在枯草间游荡。燕达蹲在一处新掘的浅坑前,用刀尖拨开浮沙,露出半截被马蹄踏扁的陶罐——罐口还凝着干涸的奶渍。他伸手捻起一点灰白粉末,在指腹搓了搓,又凑近鼻端嗅了嗅。“羊奶酪,晒干的。”他抬头对徐来行说,“没存粮,才敢把青壮全拉出来埋伏。”
徐来行正用布条裹紧左臂一道斜长的刀口,血已止住,但皮肉翻卷处渗出淡黄脓水。他闻言扯了扯嘴角:“存粮?昨儿烧掉那三座毡帐里,连麸皮都扫干净了。西夏人不是饿疯了,是怕我们真把安庆泽犁一遍——草根树皮都刨出来煮着吃,还能活几天?”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沙地上,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
燕达没接话,只把陶罐碎片拢进掌心,随手一攥,碎陶刺进皮肉,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抬眼望向西北方向,地平线上,几缕黑烟笔直升腾,那是他们七日前焚毁的第七处聚落。“章判官说,盐州城外三十里,有座‘哭泉’,泉眼早干了三年,石缝里爬满蜥蜴。可去年秋,西夏人还在那儿凿井,运石料,垒箭楼。”他声音低沉,像钝刀刮过铁砧,“他们信神佛,更信石头能压住水脉。可水脉早断了,只剩死人骨头埋在底下。”
徐来行怔住。他记得自己初入军中时,随郭逵巡边,曾在环州见过一口“哭泉”——泉眼汩汩冒水,水色微绿,泉畔立着块裂纹密布的碑,碑文模糊,唯“天佑西夏”四字尚可辨。那时他笑问老卒:“西夏人哭什么?”老卒啐道:“哭你宋人不放牧,专修炮台!”如今想来,那碑上裂痕,怕是旱魃啃噬的齿印。
暮色渐浓,斥候飞骑而至,甲胄沾满沙砾,声音嘶哑:“燕将军!徐将军!林枢副急令:韦州北三十里,黑水河渡口,西夏运粮船队今晨离岸,载粟麦三万石、青盐八千担,护船军六千,皆无重甲,持矛弓,舟分大小二十七艘,大者载三百石,小者百五十石……”
燕达霍然起身,沙粒簌簌从铠甲缝隙滚落。“黑水河?”他眯眼看向徐来行,“那地方水浅滩多,大船靠不了岸,必得换小舟驳运。渡口南岸有片芦苇荡,宽三里,深丈余,风一吹,芦苇哗啦啦响,比人声还响。”
徐来行已解下腰间水囊,灌了半囊浑浊的泥水,仰头喝尽。喉结滚动间,他忽然笑了:“林枢副没说错,这仗打得忒有意思——前日烧人家房子,今日抢人家口粮。烧的是屋,抢的是命,可若不烧不抢,我军粮道断绝,三岔河口二十万将士,连马粪都要嚼着充饥。”
燕达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指节发白:“走!带两百精骑,轻甲,只携震天雷三十枚、火油罐二十具。其余人马,按原令,明日卯时正,至韦州西三十里汇合。”
夜色如墨泼下。两千余宋骑悄无声息滑入芦苇荡。苇叶锋利如刀,割破皮甲,渗出血丝,却无人呼痛。徐来行伏在最前,鼻尖几乎贴着泥水,听见远处水声潺潺,还有人声断续传来——是西夏兵在骂娘,嫌船底黏腻,骂盐商克扣工钱,骂枢密使都罗马尾“只会守着土疙瘩等宋人来打”。他慢慢抽出腰间短匕,刃口在星辉下泛出一线幽蓝。
子时刚过,第一艘大船泊近南岸。船头搭下木板,十数名西夏兵跳下,扛着麻袋往芦苇丛里拖。徐来行屏住呼吸,直到第三艘船靠岸,船上兵卒开始卸货,芦苇丛中才响起三声极轻的鸟鸣。他猛一挥手,身后火油罐如黑鸦掠起,砸向船身。轰!轰!轰!火光炸裂,烈焰腾空而起,映亮一张张惊骇扭曲的脸。震天雷紧随其后,在船舷、舱板、人堆里次第爆开,碎木横飞,惨嚎声撕裂夜幕。
混乱中,徐来行率亲兵如利刃劈开人群。他枪挑两人,马刀劈翻一个举矛欲刺的老卒,刀锋顺势削去对方半只耳朵。那老卒捂脸踉跄后退,竟撞进芦苇深处,踩塌一处朽烂的浮桥木桩——噗通!水花四溅,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徐来行瞳孔骤缩:芦苇荡深处,竟藏着十余艘蒙着厚毡的小舟!原来西夏人早防着劫掠,将真正要紧的粮船藏在暗处,只以空船诱敌!
“燕将军!水下有舟!”他厉声嘶吼。
话音未落,芦苇丛中箭如飞蝗射出。燕达肩甲被钉入一支黑羽箭,他反手拔出,箭镞带出一线血珠,却咧嘴一笑:“好!省得我们找!”他猛地拽下肩甲,露出缠满布条的右臂,布条下赫然是七八枚火油罐——方才装作负伤,实则早将火器暗藏于甲胄夹层!他甩臂掷出,火油罐划出弧线,尽数砸向水面。轰隆!烈焰自水中腾起,灼热气浪掀翻芦苇,露出水下密密麻麻的船影。火光映照下,那些小舟船底竟漆着暗红符咒,船头塑着狰狞羊首。
“是巫蛊!”徐来行脑中电光一闪。苏轼曾教他读《酉阳杂俎》,言西夏党项人信“白羊祭”,以活羊血涂船,求水神庇佑。他怒极反笑:“求神?老子送你们见阎王!”他策马冲向最近一艘小舟,马蹄踏断浮桥残木,溅起水花如雪。舟上西夏兵慌乱放箭,他伏身避过,手中长枪如毒龙探出,枪尖挑开舱盖,火油罐滚入——轰!整艘小舟炸成火球,烈焰中,一个少年兵抱着半袋麦子跃入水中,只露出头顶,拼命往对岸游。徐来行弯弓搭箭,箭尖稳稳指向那颗湿漉漉的头颅。他手指微松,箭簇离弦,却在半途被另一支箭凌空击落!
燕达策马拦在他身前,手中硬弓尚在嗡鸣:“留个活口。林枢副要问话。”
那少年被拖上岸时,浑身抖如筛糠,牙齿磕碰声清晰可闻。燕达撕开他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肋骨根根凸起,却在左乳下方,烙着一枚铜钱大小的赤红印记——形如盘蛇,蛇首衔尾。徐来行心头一震:这是“黑山威德军”的私印!此军乃西夏梁氏嫡系,专司监军、缉捕、屠戮异己,素有“蛇吻”之名。去年绥州之战,种谔部斩杀的梁氏亲卫,尸身上皆有此印。
“你叫什么?”燕达的声音冷硬如铁。
少年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含混音节。徐来行俯身细听,眉峰越蹙越紧:“他说……他叫嵬名阿厮……是黑山威德军‘蛇吻营’第七队……押运的粮,是给韦州城内‘银鞍直’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颈间一道新愈的鞭痕,“他还说,银鞍直昨日杀了三十个逃兵,把人头插在韦州东门旗杆上……就为逼他们多运一车粮。”
燕达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水囊,递给少年。少年颤抖着接过,仰头猛灌,清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混着泪水。徐来行静静看着,忽觉左臂伤口灼痛难忍,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他想起白日所杀那妇人倒地时,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临死前,用西夏语喃喃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懂,只记得那声音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
“带回去。”燕达翻身上马,“天亮前,我要知道韦州城内,银鞍直还有多少人,几匹战马,几口井,几处箭楼。”
徐来行点头,却未起身。他盯着少年胸前那枚蛇形烙印,忽然开口:“阿厮,你脖子上的鞭伤,谁打的?”
少年抹了一把脸,指着火光映照下的一艘正在燃烧的大船:“船主……说我们运粮慢……说银鞍直的爷们,饿一顿,就要砍十个人头……”
徐来行缓缓站起,拔出腰刀,刀尖抵住少年咽喉:“若我放你回韦州,你能带我们进银鞍直的马厩吗?”
少年浑身剧震,眼中掠过一丝挣扎,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他摇摇头,声音细若游丝:“马厩……在银鞍直衙门后院……有三道铁门……门上有狼头锁……只有‘狼头卫’的铜牌才能开……”他抬起左手,腕骨突出,腕内侧赫然也有一枚蛇印,比胸前小一圈,“我是‘蛇吻’,不是‘狼头’……我进不去……”
燕达忽然策马逼近,居高临下盯着少年:“你可知,黑山威德军为何叫‘蛇吻’?”
少年茫然摇头。
“因为蛇吻人,咬一口,毒不死你,却让你日夜想着那口毒牙。”燕达声音低沉,“你们押的粮,是给银鞍直吃的。银鞍直的刀,是砍你们脑袋的。可你们,还要替他们运粮,替他们点灯,替他们舔靴子上的泥。”他顿了顿,刀鞘轻轻敲了敲少年肩甲,“现在,我给你个机会——做‘狼头’,还是继续做‘蛇吻’?”
少年怔住,眼中最后一丝浑浊被震碎。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枚小小的蛇印,又抬头望向远处韦州方向——那里,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风停了,芦苇不再哗响,万籁俱寂,唯有火舌舔舐船板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尚未熄灭的粮船残骸,在黑水河上飘荡,像一具具巨大的、燃烧的棺椁。
徐来行默默收刀入鞘。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解下马鞍旁悬挂的皮囊,倒出最后半囊清水,浇在左臂伤口上。血水混着泥沙流下,露出底下翻卷的、泛着青白的皮肉。他并不觉得疼。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比铠甲更重,比火药更烫——那是无数双眼睛,烧焦的帐篷里,干渴的泉眼旁,燃烧的粮船上,还有眼前这少年腕上,那枚小小的、滚烫的蛇印。
燕达策马立于他身侧,望着韦州方向,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林枢副没句话,让我转告你——‘仗打得再妙,若心里没了秤,刀再快,也量不出人心的轻重。’”
徐来行没应声。他只是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去脸上血污与汗渍,动作粗暴,几乎擦破皮肤。然后,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昂首长嘶,踏碎一地星光,朝着那线青灰的天际,疾驰而去。
身后,芦苇荡的火光渐次熄灭,黑水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腻的灰烬。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