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白衣卿相 > 0322【人心涣散,弄巧成拙】
    大庆殿外。
    徐来踱步走到自己的班序,等着时间升殿上朝。
    一路所过之处,文武百官纷纷行注目礼。就连吕惠卿的心腹,都忍不住躬身行礼,因为徐来极有可能做宰相。
    二十八岁的宰相!
    ...
    西夏盐州城外,朔风卷着黄沙扑打在宋军营帐上,发出猎猎声响。林广立于高坡之上,手按剑柄,目光如刀,凝望城头飘摇的西夏旗。三日围城,未发一炮,未擂一鼓,唯令士卒伐木筑垒、掘壕设鹿角,将盐州四门堵得如铁桶一般。城中守将嵬名结哥几次遣轻骑出城试探,皆被埋伏在沙丘后的神臂弓手射退——箭镞破空之声未歇,人已坠马,连马都未奔出百步。
    林广不攻,是因他等的从来不是城破,而是援兵。
    果然,第四日清晨,斥候飞马回报:“都罗马尾部两万骑自灵武台出发,已过石门峡,距盐州不足八十里!”
    林广嘴角微扬,当即传令:“命王厚率第一师甲字营、乙字营移屯橐驼口南三十里之黑水滩;命苏嘉率秦凤第三师一部,携火炮六门,星夜抢占北山隘口;再令谢良佐督民夫千人,于黑水滩西岸密布拒马、钉板、地钉,另于滩上遍洒桐油,备引火之物。”
    诸将应诺而退,唯王厚迟疑片刻,低声问:“枢副,若都罗马尾不走黑水滩,绕道东山坳呢?”
    林广转过身,面覆风沙却不见半分倦色,只将手中一支断箭折为两截,掷于地上:“他若绕东山,便失了骑兵之速,且山路难行,火炮无法跟进。他带的是西夏最后能战之精骑,不是来护粮道的,是来救盐州的——救盐州,必走黑水滩。此地地势狭长,两岸沙丘高耸,中间滩涂松软,马蹄陷则难拔,人马挤则难散。他不来,我便强攻盐州;他来,我便在此烧他一个干净。”
    话音未落,远处烟尘骤起,一骑绝尘而至,背上插着三支白羽令旗——是宣抚司八百里加急!
    亲兵呈上密匣,林广启封阅毕,神色未变,只将纸笺递与王厚。王厚扫一眼,呼吸微滞:上面赫然写着——“奉宣抚司钧令,八路统帅赵顼已授徐来节制诸军之权,并赐尚方剑一口,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另,种谔所部已抵奈王井,与都罗马尾偏师激战两日,斩首千余,迫其退守白狼坡。赵顼命你部不必恋战盐州,速与种谔合围都罗马尾主力,务歼其于黑水滩!”
    王厚抬眼,见林广正仰首望天。天色灰黄,云层低垂,风势渐弱,沙尘沉落,滩上芦苇静立如戟。
    “要下雨了。”林广说。
    王厚怔住:“雨?这旱地……”
    “不是雨,是雾。”林广指向滩北,“黑水滩入夜必起浓雾,三步之外不见人影。都罗马尾若午后抵达,必扎营待明。他不会冒进,更不敢夜战——他怕火器,怕神臂弓,怕咱们的三眼铳。但他更怕贻误军机,被朝廷问责。所以明日辰时之前,他必挥军强渡。”
    王厚点头,忽又想起一事:“可若他分兵佯攻北山隘口,实则主力突袭盐州东门呢?”
    林广终于笑了,笑意却冷如铁:“那就让他试试。我留谢良佐在盐州东门虚张声势,城头竖二十面帅旗,擂鼓不歇;城下埋伏三百弓手,专射举旗者。他若真敢叩东门,不出半个时辰,城内守军自溃——嵬名结哥已三日未见援兵,昨夜差人缒城而出,欲献东门,被我一刀劈了。如今他心知肚明,都罗马尾不来,盐州就是一座死城。”
    言罢,林广翻身上马,马鞭轻点,直指黑水滩方向:“传令全军,申时造饭,酉时拔营。今夜不宿营,全军衔枚,悄入滩北沙丘。火炮拆解,由驮马分载,子时前必须架设完毕。另,把那批新运来的‘震天雷’尽数搬上北岭——不必装引信,只以火绳串联,待雾起最浓时,一齐点燃。”
    王厚抱拳,肃然领命。
    入夜,果然起雾。初时如纱,继而似絮,最后浓稠如乳,伸手不见五指。黑水滩陷入一片混沌,唯有水声潺潺,偶有夜枭嘶鸣,划破死寂。
    都罗马尾果然未进。其前锋万余骑,于滩南扎下连营,篝火如星,连绵数里。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都罗马尾披甲端坐,案上摊着盐州地形图,眉头紧锁。帐外,探马不断来报:“北山隘口火光不熄,似有重兵!”“盐州东门鼓声震天,疑有伏兵!”“黑水滩北岭寂静无声,唯闻风声……”
    副将低声劝道:“大帅,不如明日卯时再渡滩,先遣五百精骑探路。”
    都罗马尾缓缓摇头:“不行。盐州已断粮三日,若再拖一日,守军必降。且赵顼已至奈王井,若他与林广合兵,我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他顿了顿,盯着地图上黑水滩三字,一字一句道:“林广擅火器,却不擅野战。他若真想歼我,该在滩南设伏。他偏选北岭——北岭太高,火炮难运,火铳难射,反不利我骑兵冲锋。他这是虚张声势,诱我绕道。我偏不信邪,明日辰时,全军强渡!”
    帐内诸将默然。无人质疑,亦无人附和。西夏军心早已如绷紧之弦,稍触即断。
    寅时三刻,雾最浓。
    北岭之上,林广伏于沙丘之后,身披灰布斗篷,与夜色融为一体。身旁,六门火炮已重新组装完毕,炮口斜指滩南。炮手蹲踞不动,手指搭在火绳之上。三百颗震天雷沿岭脊排开,引信皆以湿布裹缠,只待一声令下。
    林广抬手,轻轻一挥。
    “点火。”
    火折子亮起,如萤火坠地。火绳嗤嗤燃烧,青烟袅袅升腾,混入浓雾,几不可察。
    “放!”
    轰——轰——轰!
    第一轮炮击并非齐射,而是错落有致,六门火炮依次怒吼。炮弹划破浓雾,落入滩南营中,炸起六团烈焰与黑烟。营中顿时人喊马嘶,火光乱窜,战马惊厥,互相践踏。
    都罗马尾猛地掀帐而出,厉声喝问:“何人击鼓?何人纵火?!”
    话音未落,第二轮炮声又至。这一次,炮弹不再落营,而是尽数砸向滩涂中央。泥浆飞溅,水花冲天,滩面瞬间变得泥泞不堪。
    紧接着,北岭之上,三百震天雷同时爆燃!
    轰隆隆——轰隆隆——
    巨响如雷霆滚过大地,震得沙丘簌簌抖落。火光撕裂浓雾,映照出滩南营寨崩塌之景——帐篷炸裂,粮车翻覆,战马脱缰狂奔,士兵赤足奔逃,踩入桐油浸透的滩地,脚下打滑,摔作一团。更有数十人尚未起身,便被后续爆炸掀起的沙石活埋。
    都罗马尾脸色惨白,终于明白——林广根本没指望火炮伤人,他要的是搅乱、是惊惧、是让这支本就疲惫不堪的西夏精骑,在浓雾与爆炸中彻底失去建制!
    “吹号!全军渡滩!冲过去!杀光他们!”他嘶声咆哮,亲自提刀跃上战马。
    号角呜咽,西夏骑兵终于发动冲锋。数千骑自滩南奔涌而出,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水,汇成一股浑浊洪流,直扑北岭。
    然而,就在骑兵冲至滩心,雾气稍散之际,北岭之上,忽然亮起数百点幽蓝火光。
    那是三眼铳的引信。
    “放!”
    砰砰砰——
    密集如雨的铅弹撕裂空气,迎面泼洒。前排骑士纷纷栽倒,战马悲鸣倒地,尸体堆积如山,竟在滩中硬生生筑起一道血肉矮墙。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撞上尸堆,人仰马翻,阵型彻底崩溃。
    都罗马尾亲眼看见自己最勇猛的亲卫统领,胸前炸开碗口大血洞,仰天坠马,尸身被数十匹战马踩成肉泥。
    他肝胆俱裂,调转马头,嘶吼:“撤!快撤回营!”
    但已晚了。
    滩南大营方向,火光骤然大盛——不是宋军所放,而是西夏溃兵引燃了自家粮草!原来谢良佐早遣死士混入俘虏之中,趁乱纵火。火借风势,顷刻吞没半座营寨,黑烟蔽月,热浪灼面。
    此时,东侧山坳,鼓声震天!
    种谔率三千精锐,自奈王井昼夜兼程,悄然绕至西夏军侧后,此刻全线压上。鼓声如雷,号角凄厉,火把连成一条赤龙,蜿蜒扑来。
    都罗马尾环顾四周:前有炮火、铳雨、震天雷;中有泥滩、尸墙、烈焰;后有追兵、鼓声、火龙。三面受敌,进退无路。
    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枭:“林广……徐来……好!好!好!”
    笑罢,拔出腰间短刃,横于颈侧,猛然一抹!
    鲜血喷溅,染红战袍。一代西夏名将,就此伏尸黑水滩。
    其部将见主帅自尽,顿时崩溃。有人跪地请降,有人策马亡命,更多人丢盔弃甲,跳入冰冷黑水,向对岸泅渡。然滩水虽浅,却暗藏流沙与铁蒺藜,溺死者不计其数。
    黎明破晓,雾散。
    黑水滩一片狼藉。尸横遍野,血染黄沙,焦臭弥漫。宋军清点战果:斩首一万二千余级,俘获战马八千余匹,缴获粮草器械无数,西夏精锐骑兵主力,就此灰飞烟灭。
    林广策马缓行于滩上,靴底粘着血与泥。他弯腰,从一具西夏校尉尸身旁拾起半块残碑——那是盐州城外旧日界碑,上刻“大夏永固”四字,如今已被马蹄踏裂,字迹模糊。
    他凝视片刻,忽然抬手,将残碑掷入黑水。
    “永固?”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听见,“党项人的永固,到此为止了。”
    与此同时,兴庆府。
    关城埋跪在紫宸殿内,额头触地,浑身颤抖。他面前,是一份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都罗马尾全军覆没于黑水滩,尸首无存,盐州守将嵬名结哥开城投降。
    殿内鸦雀无声。小皇帝年仅十二,坐在御座上,手指绞着龙袍袖角,眼神空洞。太皇太后邢菲馨端坐帘后,指尖掐进掌心,却未发一言。
    良久,邢菲馨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关相公,你先前说,安惠兵马不动,是为了防备盐州之变。如今盐州已失,安惠军又被嵬名浪遇带走……那么,谁来守兴庆府?”
    关城埋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邢菲馨轻轻一笑:“罢了。传哀家口谕——即日起,赦免所有囚徒,凡愿从军者,赐田五十亩、钱十贯;凡勋贵子弟,十五岁以上者,一律编入禁军;凡工匠、医者、通晓火药者,擢为军职,授官不拘品阶。另,开国库,取银十万两,铸‘忠勇钱’,专赏前线将士。”
    关城埋猛然抬头:“太皇太后!国库空虚,银两多用于赈旱……”
    “赈旱?”邢菲馨冷笑,“等宋军兵临城下,兴庆府百万百姓,还剩几个能活到明年春耕?关相公,你不是想保西夏吗?那就把命押上去。哀家把最后一点本钱,全押在你身上。”
    关城埋面如死灰,踉跄退出大殿。
    殿外,朔风正劲,卷起满地枯叶,如无数灰蝶纷飞。
    而在千里之外的开封,赵顼手持捷报,立于崇政殿丹陛之上,久久不语。殿内群臣屏息,唯闻铜壶滴漏之声。
    终于,赵顼转身,目光扫过文彦博、王安石、冯京等人,缓缓道:“西事大定,朕心甚慰。然陕西旱情未解,流民日增。朕意已决——即日起,免陕西诸路免役钱三年;拨内帑银二十万两,专供赈济;另,令东南六路,加征‘平夏特捐’,岁额五十万贯,专补军费。”
    王安石躬身领命,面色如常。文彦博欲言又止,终未开口。
    赵顼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汴河波光粼粼,画舫游弋,酒旗招展。街市喧闹,百姓脸上不见愁容,只余欢欣。
    他望着远处朱雀门上新贴的露布,墨迹未干,字字如金:
    “……八路大捷,盐州克复,黑水滩歼敌逾万,西夏主力尽丧。徐来统筹有方,林广用兵如神,种谔骁勇善战,赵顼老而弥坚……此诚我朝二百年未有之盛事也!”
    赵顼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已有塞外青草与硝烟混合的气息。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而远在鸣沙御仓,嵬名阿埋正站在高台上,望着堆积如山的粮秣,对向宝、李宪拱手道:“二位相公,此仓存粮,足支三十万大军三月之用。若焚之,西夏三年之内,再无战力;若运之,可解我军缺粮之急。然仓廪四壁皆夯土,火不能燃,须以火油浸透七日,方能引燃。七日之后,西夏若派兵来夺,恐生变故。”
    向宝捻须微笑:“不焚,不运。”
    李宪接口,声音如铁:“运一半,焚一半。运者充作军粮,焚者断其后路。另,留三千兵守仓,再遣快马,召徐来亲至鸣沙——此乃西夏最后一座粮仓,亦是我大宋犁庭扫穴之始。他不来,此战不终。”
    嵬名阿埋心头一震,随即垂首:“遵命。”
    他抬头时,恰见一队宋军押送着数百西夏俘虏,自仓门鱼贯而入。俘虏们衣衫褴褛,脚踝戴着粗重铁镣,每走十步,便有一人被推搡跪倒,由军法官当众宣读罪状,随即拖至仓后空地,一刀枭首。
    血渗入黄土,洇开一片暗红。
    嵬名阿埋忽然觉得,自己降宋,不是因为聪明。
    而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了一件事——
    这天下,已不再是弓马与刀剑的天下。
    而是火药、车阵、律令与意志的天下。
    而那个坐在开封城中,执笔批阅奏章的年轻人,正以史无前例的耐心与冷酷,一寸寸碾碎旧时代的根基。
    他默默转身,走向仓内账房。
    那里,堆着整整三大箱西夏历年税册、军籍、仓廪图籍。
    他抽出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首页空白处,写下八个楷书大字:
    “奉天讨逆,再造华夏。”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一只孤雁掠过长空,翅尖沾着西来的风,唳声清越,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