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 第373章 战书,不来的是孙子
    十日转瞬即过。
    两军围绕粮道的绞杀,已然见骨。
    大宋转运司的粮车时常在旷野被焚,折损粮秣无数,民夫亦有死伤。
    然而大宋府库如山,钱粮源源不绝自关中北运,折了一队,后方立时补上三队...
    西风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斡彦恭踩着半截断矛跃下东门马道时,左脚踝已扭得青紫肿胀。他不敢停,更不敢弯腰揉——身后是数万百姓的性命,头顶是夏军鹰扬营弓弩手射出的三棱破甲箭,嗤嗤钉入土墙如雨打芭蕉。他反手扯下肩甲残片裹住渗血的掌心,那柄从兄长手中夺来的斩马刀早已崩口七处,刀脊上还嵌着半截党项人的断骨。
    “让开!让开!”
    一名老妪抱着垂死幼童瘫在吊桥中央,哭声嘶哑如裂帛。斡彦恭冲上前单臂托起二人,硬生生将百斤躯体扛过护城壕浮桥。木板在他脚下呻吟断裂,溅起浑浊水花。他后颈被流矢擦出三寸血槽,血珠顺脊椎滑进铁甲缝隙,灼得皮肉发烫。可他连哼都未哼一声,只把孩子往妇人怀里塞得更深些,吼声震得桥头芦苇簌簌抖落灰烬:“走!莫回头!”
    东南方战阵正撕开一道血口子。
    苗履所率神策军左厢重骑已突入夏军中军腹地,玄甲映着残阳泛出冷铁青光。三百具装骑士列成楔形,马槊斜指苍穹,蹄下尸骸叠成小丘。刘法亲率步卒结成车轮阵,盾牌层层叠压,长枪如林攒刺,硬生生在野利搏溃散的左翼撕出三里宽缺口。宋军旗号在硝烟中翻卷,赤底金边的“大宋”二字被血浸透,却愈发刺目。
    斡彦恭忽然驻足。
    他看见一匹无主战马拖着肠子狂奔,背上空鞍染满暗褐血痂;看见两个十二三岁的灵州童子抬着半截断碑踉跄奔逃,碑上“嘉祐七年敕建忠烈祠”字迹尚存;看见南门瓮城残壁上新凿的十七道刻痕——那是他昨夜命人刻下的,每道代表一个坊巷被屠戮殆尽的汉家宗族。风沙掠过那些深痕,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将军!”
    亲兵队长撞开人流扑到他脚边,右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翻卷。“西门……西门火起!”
    斡彦恭瞳孔骤缩。
    浓烟确是从西北角腾起,却非寻常烽燧之色——那烟呈墨绿夹紫,翻滚如沸油,裹着刺鼻腥甜气直冲云霄。他曾在党项俘虏口中听过这味道:西夏御药院秘制的“蚀骨香”,以砒霜、狼毒、腐尸膏混炼而成,专破坚城守军意志。此物需用陶瓮密藏,遇火即爆,毒烟随风十里皆毙。
    “阿兄……”
    他喉头猛地一哽,指甲抠进掌心旧伤。
    七十岁老人独守绝地,竟还要遭此阴毒。
    此时东南战阵忽生异变。
    夏军本已溃退的右翼竟陡然回旋,黑压压铁鹞子重骑踏着同伴尸首逆冲而上。为首大将银甲覆面,背后九旄纛猎猎招展——李乾顺亲至!这位西夏皇帝弃了中军帅帐,竟率三千禁卫精锐直扑宋军侧后。他算准了:宋军远来疲敝,重骑冲锋耗尽马力,步卒尚未结阵,正是雷霆一击良机!
    “传令刘法!”斡彦恭劈手夺过令旗,旗杆末端狠狠戳进夯土,“命他弃守右翼,全军向我靠拢!”
    “可……可那侧是难民潮啊!”亲兵嘶喊。
    “那就给我把难民潮变成刀锋!”斡彦恭一脚踹翻路旁粮车,粟米倾泻如金浪,“令各坊里正持火把引路,凡老弱妇孺,尽数赶往东南草滩洼地!命青壮持锄耙、扁担、铁锹列于滩边,见马影即掘陷马坑!”
    他转身跃上一驾废弃的辎重车,玄铁靴踏碎车辕木。
    “苗将军听真!”
    声音穿透鼓噪,竟压过千军万马嘶鸣,“请率重骑佯退三十里!沿途抛撒铁蒺藜、断矛、破甲锥!待敌骑追至草滩边缘,伏兵举火为号——”
    他拔刀劈向自己左臂铠甲,火星四溅,“我斡彦恭在此立誓:若误战机,自断双臂祭旗!”
    话音未落,西北天际炸开一团惨绿焰火。
    那是斡彦章预先埋设的火信!老人竟在西门地下凿通三道暗渠,将“蚀骨香”陶瓮沉入渠底,此刻引火焚渠,毒烟借地脉蒸腾而上——整座西门瓮城霎时化作毒瘴牢笼。夏军前锋刚涌入门洞,便如麦秆般成片栽倒,抽搐着吐出紫黑色血沫。有悍卒欲攀城墙,手指甫触女墙砖缝,皮肤竟簌簌剥落,露出森白指骨。
    斡彦恭仰头凝望那抹绿焰,忽然解下腰间酒囊猛灌一口。烈酒灼喉,他呛咳着抹去嘴角酒渍,对左右厉喝:“取我族谱来!”
    亲兵捧上羊皮卷轴时,他正用断刃削平一块青石。墨汁是混了人血调的,笔锋蘸饱浓稠暗红,在石面疾书:
    【斡氏宗支录·灵州支】
    【始祖斡勒勃极烈,唐末镇灵州,赐姓李】
    【五代时归辽,契丹赐国姓耶律】
    【宋仁宗朝纳土称臣,授定远将军】
    【今遭党项屠戮,宗祠尽毁,族众折损十九】
    【余者随王师南迁,永世奉大宋正朔】
    写至此处,他刀尖顿住,抬眼扫过奔逃人群。
    有个穿补丁襦裙的小女孩正牵着瞎眼祖父的手,蹒跚踏过吊桥。女孩怀中紧抱半块焦黑馍馍,那是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最后一口食。斡彦恭忽然想起幼时阿兄教他写字,就在这东门瓮城下,用炭条在青砖上写“忠孝节义”。那时砖面光洁,如今满目疮痍。
    “再取朱砂!”他嘶声道。
    亲兵递上朱砂匣,他却不取笔,而是咬破右手中指,以血为墨,在族谱末尾重重按下四个大字:
    【死不降夏】
    血珠顺着石纹蜿蜒爬行,像一条微小却执拗的赤蛇。
    此时草滩方向战鼓擂动如雷。
    刘法部五千步卒已依令掘出三道环形陷马坑,坑沿插满削尖竹刺,坑底铺陈浸油枯草。苗履重骑佯退至滩畔,突然勒缰回旋,三百玄甲骑士齐刷刷摘下背负的牛皮囊,奋力掷向滩地。囊中盛满火油与硫磺,落地即碎,黑稠液体漫过草根。
    李乾顺银甲映着夕照,马槊遥指宋军阵列:“宋狗欺我西夏无人乎?!”
    话音未落,滩地忽起燎原大火。
    不是零星几点,而是整片草滩轰然腾起十丈高火墙!热浪掀飞夏军头盔,马匹惊嘶人立。原来宋军工匠早将火油囊内衬浸透硝石粉,遇空气即燃——这是当年狄青破侬智高时所创“霹雳火囊”,今被刘法改良为滩涂纵火之术。
    “点火!”斡彦恭挥刀斩断令旗绳索。
    三十六支火箭射向火墙,烈焰登时暴涨,火舌卷着毒烟倒灌夏军阵中。那些被“蚀骨香”熏得头晕目眩的西夏士卒,此刻又遭烈火炙烤,甲胄熔化粘连皮肉,哀嚎声裂云霄。铁鹞子重骑陷入火海泥沼,战马悲鸣着踏入陷马坑,竹刺穿透马腹,肠子拖曳在焦土之上。
    斡彦恭却未看战场一眼。
    他正俯身扶起那个牵瞎眼祖父的小女孩,从怀中取出半块烙饼塞进她手里。女孩怔怔望着他染血的甲胄,忽然踮脚将自己怀中那半块焦馍塞进他嘴边:“爷爷说,吃馍馍的人,不会杀娃娃。”
    斡彦恭喉结滚动,硬是咽下那口粗粝粟米。
    他解下腰间铜铃——那是斡家祠堂檐角悬了两百年的镇宅铃,铃舌已磨得锃亮。他将铃系在女孩腕上,铜铃轻响,如春溪击石。
    “记住这声音。”他声音低哑,“将来你嫁人,要让夫家在婚轿顶上也挂这样一只铃。”
    “为什么?”女孩仰起脏兮兮的小脸。
    “因为听见铃响,你就知道……”斡彦恭望向西北那团愈燃愈烈的绿焰,目光沉静如古井,“咱们斡家人,还没死绝。”
    此时西门方向传来第三声闷响。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巨大结构坍塌的轰鸣。斡彦恭猛然转身——只见西门瓮城连同两侧马面台轰然倾颓,烟尘如山岳崩塌。烟尘深处,一杆残破的斡字大旗斜斜挑出,旗面焦黑,却仍倔强飘扬。旗杆顶端,赫然是斡彦章那柄崩口七处的佩剑,剑尖直指东南方宋军旌旗所在。
    “阿兄……”
    斡彦恭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夯土之上。
    没有哭声,只有牙齿咬碎的咯咯声。
    忽然,一骑快马踏着尸堆狂奔而至。斥候浑身浴血,左眼被箭镞贯穿,却仍嘶吼着甩出一封火漆密信:“枢密院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斡彦恭劈手撕开信封。
    黄绫诏书在风中哗啦展开,墨字如刀:
    【朕闻灵州斡氏阖族死战,义薄云天。特擢斡彦恭为灵州团练使,赐紫袍金鱼袋,授节度观察留后衔。另赐铁券丹书:斡氏子孙,世袭罔替,永镇西陲。】
    诏书末尾,是赵佶亲笔朱批八字:
    【忠魂不朽,山河同寿】
    斡彦恭攥着诏书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缓缓起身,将黄绫覆于胸前,对着西北方向深深三拜。
    起身时,他命亲兵取来一柄崭新横刀——刀鞘乌木包银,刀柄缠着褪色红绸。他亲手解开红绸,露出内里刻字:【元符三年·御前侍卫司造】。这是赵佶登基前私库所藏御用刀,今特赐斡家。
    “传令!”
    斡彦恭横刀出鞘,寒光映着他脸上未干的血泪,“自今日起,灵州斡氏改姓赵——赵彦恭,赵彦章!”
    “我斡家儿郎,从此皆为赵宋宗室旁支!”
    “凡我族裔,生为宋人,死为宋鬼!”
    他将御赐横刀插入焦土,刀身嗡嗡震颤。
    “掘地三尺,寻阿兄遗骸!”
    “若寻得全尸,以楠木棺椁盛殓,归葬汴京皇陵侧畔!”
    “若仅得残肢……”他顿了顿,声音如钝刀割骨,“便将我等断臂残腿,尽数敛入金棺,随驾入京!”
    暮色四合时,最后一批百姓撤过草滩。
    斡彦恭独自立于西门废墟边缘。
    他身后是延绵三十里的火把长龙,前方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夏军残部正向贺兰山方向溃逃,宋军铁骑衔尾追杀,号角声凄厉如孤雁。
    他弯腰拾起一块烧焦的城砖。
    砖上残留半枚模糊指印,想必是某位工匠砌墙时无意按下的。斡彦恭用袖子细细擦拭砖面,将它郑重放入怀中贴身衣袋。那里还藏着阿兄临别前塞给他的半块玉珏——玉质温润,断口却锋利如刃,上面阴刻着“灵州”二字。
    远处,一骑玄甲骑士驰来,甲胄上沾满未干血浆。苗履翻身下马,单膝点地:“赵将军,陛下有密谕。”
    他递上另一封素笺,纸角沾着新鲜血迹。
    斡彦恭展开素笺,只扫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笺上是赵佶亲笔小楷,字字如针:
    【闻斡公殉国,朕彻夜难寐。今遣内侍省押班梁师成赴灵州,携朕亲绘《忠烈图》一卷。图中斡公白发执剑立于城头,身后万民俯首——此图将悬于宣德门侧,与开国功臣图并列。另,朕已命翰林院拟诏,追赠斡公太尉衔,谥号‘武烈’,配享太庙。】
    斡彦恭久久凝视素笺,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惊起栖息在断墙上的寒鸦,黑羽纷飞如墨。
    他转身走向那柄插在焦土中的御赐横刀,拔刀出鞘。
    刀光映着残阳,竟似一泓流动的血水。
    “传我将令!”
    斡彦恭横刀指向西北废墟,声音如金石交击,“自明日起,征发十万民夫,重筑灵州城!”
    “城墙高三丈六尺,包砖厚三尺,瓮城五座,敌楼十二座!”
    “每块城砖,须刻‘大宋’二字!”
    “每段城墙,须嵌入斡家阵亡将士名讳!”
    “待新城落成之日……”
    他刀尖缓缓下移,指向自己左胸,“我赵彦恭,将剜心为印,盖于城门匾额之上!”
    夜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猎猎如旗。
    远处,梁师成的仪仗队正踏着月色而来,十六盏宫灯映得荒原如昼。灯影晃动间,斡彦恭仿佛看见阿兄立于西门残垣之上,白发翻飞,剑指长空。
    他缓缓抬起左手,将那半块玉珏按在心口。
    玉凉如冰,却压不住皮肉下奔涌的滚烫热血。
    火把在草滩边缘明明灭灭,映照着无数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那些面孔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黑痕,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埋在灰烬里的星子。他们中有曾经的铁匠、屠户、塾师、药铺学徒……此刻皆握紧手中简陋兵刃,静默伫立。
    斡彦恭忽然记起阿兄教他识的第一个字。
    不是“忠”,不是“孝”,而是“人”。
    ——“人”字两画,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方能立于天地之间。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纹纵横如沟壑,血污之下,隐约可见幼时阿兄用朱砂点下的七个圆点——那是斡家七代先祖的忌日。
    “点灯。”
    斡彦恭轻声道。
    数十支火把同时燃起,光焰跳跃着,照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与血痂。
    火光中,他缓缓跪下,朝着西门废墟的方向,以额触地。
    这一叩,叩的是斡家百年忠骨。
    这一叩,叩的是灵州十万枯骨。
    这一叩,叩的是大宋江山万里河山。
    当额头离开焦土时,他眼中再无泪光。
    唯有一片淬火后的冷硬,如新铸的刀锋,在火光中泛着幽蓝寒芒。
    远处,梁师成的仪仗已近至百步之内。
    斡彦恭站起身,拂去膝上尘土,整了整歪斜的紫袍。
    他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崭新令旗,旗面猩红,中央绣着斗大金字:
    【赵】
    夜风忽起,卷走最后一缕血腥气。
    斡彦恭擎旗转身,面向东南方汴京所在,朗声长啸:
    “大宋灵州,赵氏一门,叩谢天恩——!”
    啸声穿云裂石,惊起贺兰山巅积雪簌簌崩落。
    山脚下,新生的灵州城轮廓在月光下缓缓浮现,像一道正在愈合的、巨大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