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 第374章 阳谋
    中军帐内。
    蔡京微弓着身子,往前迈了半步。
    他拢着宽袖,面上带着迟疑,低声奏道:“官家,臣愚钝,心中有一事不明。”
    赵似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笑道:“蔡卿直言无妨。”
    蔡京...
    暮色如墨,浸透鸣沙城头残破的旌旗。夯土墙垣在连日轰击下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焦黑断木与碎砖残瓦堆叠在垛口,混着未干的血痂,在晚风里泛出铁锈般的暗红。投石机尚未停歇,震天雷炸裂的余音尚在耳畔嗡鸣,烟尘翻滚中,郭成已率三千步卒扛云梯奔至护城河畔。铁钩挂上女墙,绳索绷紧,士卒攀援而上,箭矢如蝗自缺口倾泻而下,却再难阻那股决死之势。
    折可适立于高坡不动,甲胄未卸,腰刀垂于膝侧,目光如钉,死死咬住城门方向。他身后亲兵屏息凝神,连战马都压低了嘶鸣。忽而,东面官道尽头一道灰影疾驰而来——不是斥候,是姚古!其人未及勒马,便从鞍上滚落,单膝跪地,泥浆溅满战袍前襟,声音嘶哑如裂帛:“折帅!末将……接应到了!”
    折可适瞳孔骤缩,一步踏前,靴底碾碎枯草:“人在哪?”
    “十里外沙岗后!”姚古喘息未定,抬手抹去额角血污,“百姓溃散太广,老幼妇孺裹挟其间,粮尽水绝,已倒毙三百余口。刘法部残骑护送的那指挥兵马,尽数战殁于灵州东南三十里野狐岭,尸首未收,只抢回一面染血的‘刘’字残旗。”
    折可适喉结滚动,未发一言,只将那面残旗接了过来。旗面焦黑撕裂,半幅浸透黑褐血渍,边角还粘着干涸的沙砾与几缕灰白发丝。他指尖抚过旗杆末端一道深深斧痕,指腹顿住——那是刘法惯用的斩马刀所留。老帅闭目,肩背微颤,良久,才将旗杆缓缓插入身前黄土,三叩首,不跪不拜,只以额触旗杆,声如砂石摩擦:“仲冯,你走稳些。”
    宗泽此时已策马回返,见状翻身下马,肃立一旁,亦未劝慰,只解下腰间水囊,递予姚古:“先饮一口,再报详情。”
    姚古仰头灌下大半,抹嘴道:“百姓分作七股南逃,最大一股约两万六千人,多为灵州厢军眷属、匠户、商贩与寺观僧道。斡彦章族中仅存二子一女,幼子年方九岁,裹在襁褓里由两名老仆背负;长子斡烈右臂齐肘而断,左眼蒙布,却执拗牵着百余名孤儿,步行十里未歇。苗履副将之妻周氏,怀胎七月,产于枯井之中,母子俱在,然儿生即喑哑,周氏产后血崩,靠嚼草根止血,今晨方能坐起。”
    折可适睁眼,目光灼灼:“斡烈可在?”
    “在。”姚古点头,“末将亲迎入营,已令军医敷药包扎。他不肯卧榻,执意立于营门,说要等最后一拨百姓归队。”
    折可适颔首,转身下令:“传郭成,登城之后,不得纵火焚屋,不得擅入民宅,违者斩!命姚雄率骑兵四百,沿鸣沙至灵州官道清道,凡弃尸、遗骸、断刃、残甲,皆收敛入棺,列于道左,待朝廷遣使验视。另调随军医官三十人,分赴各难民营帐,设粥棚七处,煎药灶十二座,炭火昼夜不熄。”
    宗泽闻言,眼中微光一闪:“折帅,此非寻常抚恤。”
    “自然不是。”折可适望向东北方向,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这是官家要看见的‘西北实情’。刘法八千骑死得干净,斡彦章焚仓投毒断水而殉,百姓弃家南奔,路上饿殍枕藉,夏贼筑京观于灵州南门——这些事,不能只写在奏疏里。得让汴京那些坐在暖阁里批朱的台谏、那些捧着《通鉴》谈‘仁政’的学士、那些算着盐引茶课的户部主事……亲眼看看什么叫国破家亡,什么叫血债血偿。”
    他顿了顿,拔出腰刀,刀尖点向地上那面残旗:“这旗,明日一早,由姚古亲送汴京。旗杆裹素帛,缚白绫,缀三枚铁鹞子腰牌——一枚是刘法从西夏降将身上夺来的,一枚是苗履阵前斩杀的野利部千夫长所佩,第三枚……是斡彦章临终前亲手削下自己佩剑鞘上嵌的银豹纹饰,交予亲兵缝进旗角。三物同送,缺一不可。”
    宗泽郑重拱手:“此乃铁证。宗某即刻拟稿,附图注详述灵州陷落始末、百姓流离路线、刘法军力部署及战殁情形,并附京观尺寸、人头计数、西夏军令截获原文三纸。加急八百里,明晨启程。”
    折可适忽而抬手,止住宗泽欲走之势:“且慢。你再添一笔。”
    “请示。”
    “写明——”折可适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森然,“刘法、苗履阵亡之地,距灵州南门不过八十里。彼时西夏主力尚在围城,铁鹞子轻骑未饮灵州井水,未曾脱力。何以两千精骑,竟耗一日一夜,方将我八千将士全歼?”
    宗泽眉峰一跳,瞬间明白:“折帅是疑……”
    “不错。”折可适冷笑,“李乾顺若真有这般战力,早该直扑环庆,何必龟缩鸣沙?他既敢割首筑观,便不怕我宋军反扑。可反扑来了,他却弃鸣沙不守,退据灵州修缮城防——此乃心虚!此乃怯战!此乃……他根本不敢与我主力野战!”
    风卷起折可适鬓边灰发,他目光如刃,刺向远方苍茫:“李乾顺怕的不是我折可适,是汴京那位新君。他怕官家真敢打,怕官家真敢灭他国祚,怕官家身后站着的,是一支愿为国死、不惧京观、不畏暴虐的真正王师!”
    宗泽心头巨震,默然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玉佩,置于掌心。那是一枚温润青白玉,雕作双鹤衔芝,乃其父临终所赠。他将玉佩轻轻放于残旗之上,俯身一拜:“宗某以此玉为誓——此番回京,必使官家亲览灵州血书、亲抚刘法残旗、亲阅京观图册。若朝中有人议和、有人主缓、有人欲以金帛赎还灵州废墟,宗泽当庭碎玉,以颈血溅丹墀!”
    折可适凝视那枚青玉,缓缓伸手,覆于其上,两掌相叠,压住玉与旗:“好。你碎玉之时,我折可适便提兵过黄河,直叩兴庆府北门。”
    话音未落,西南角城墙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露出内里斑驳的夯土层与裸露的朽木梁柱。鼓声骤密,如惊雷滚过旷野,郭成赤膊披甲,举盾跃入缺口,身后士卒如潮涌入。鸣沙城头,西夏守军残旗颓然坠地,被踩入泥泞。
    折可适未回头,只对姚古道:“带斡烈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营帐之中,斡烈独臂拄拐而入。他左眼蒙布已渗出血迹,右袖空荡,脸上无悲无喜,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如同灵州城下最深的枯井。他未行礼,只静静立于帐中,目光扫过案上那面残旗,又落在折可适脸上。
    “斡家儿郎,死绝了。”斡烈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石板,“三百七十六口,一个没少。我爹说,斡氏世居灵州,代代守土,宁为齑粉,不作降奴。”
    折可适起身,亲手取过案头一碗热汤,递过去:“喝。”
    斡烈未接,只盯着汤面浮着的几片薄肉:“我娘亲做的羊肉汤,总要撒一把胡荽,她说胡荽味辛,能散淤血。”
    帐内寂然。宗泽悄然退至帐角,取出纸笔,默默记下此语。
    折可适手臂未收,汤碗稳稳悬于半空:“你娘亲的胡荽,我叫人寻遍军中,明日便送来。”
    斡烈终于抬手,接过汤碗,指尖微颤。他未喝,只低头看着汤面倒影里自己扭曲的脸,忽而道:“折帅,我不要赏,不要官,不要田。我只要三件事。”
    “讲。”
    “第一,灵州城破之日,我要亲手砍下嵬名安国的头,祭我斡氏祖坟。”
    折可适颔首:“准。”
    “第二,我要入禁军,不为升迁,只为练兵。我要教出比铁鹞子更狠、比西夏弓手更准、比刘法骑兵更韧的汉家儿郎。我要他们记住灵州的井,记住灵州的火,记住灵州的京观——记住怎么把敌人,也变成京观!”
    折可适目光灼灼:“准。我荐你入捧日军,任都头,直隶殿前司。”
    斡烈喉结滚动,端起汤碗,一饮而尽,抹嘴道:“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宗泽,“我要随监军大人回汴京。我要站在官家面前,当着满朝文武,把灵州每一口井的名字、每一条街的灰烬、每一具被割首的将士如何倒下……说给他们听。”
    宗泽搁下笔,抬眼直视:“你可知,当廷陈诉,需经御史台勘验,需刑部录供,需三司复核,若有一句失实,便是欺君大罪。”
    斡烈扯开左眼蒙布,露出一只浑浊失明的眼球,却将右眼瞪得极大,血丝密布:“我这只眼,亲眼看着我爹把砒霜倒进刺史府后院那口‘甘泉井’;我这只手,亲手将火把扔进粮仓;我这条腿,踩过我妹妹的尸体——她才十四岁,穿着嫁衣,躲在井台后,被夏贼一矛钉在井壁上。宗监军,你说,我敢不敢说?”
    帐内死寂。烛火噼啪爆响。
    折可适缓缓抽出腰刀,横于案上,刀身映着火光,寒芒凛冽:“斡烈,你若入京,便是官家手里第一柄出鞘的刀。这柄刀,要劈开汴京的雾,劈开朝堂的帷,劈开所有装睡的人的眼睛。你敢么?”
    斡烈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如铁石相击:“斡烈不死,此刀不钝!”
    帐外,夜风忽起,卷着鸣沙城方向飘来的硝烟与血腥气,扑入帐中。折可适拾起那面残旗,裹住腰刀,亲手系于斡烈空荡的右臂之上。粗粝的麻布与染血的旗面贴合肌肤,像一道新鲜的烙印。
    次日黎明,姚古率五百精骑护送斡烈与宗泽启程。临行前,斡烈回望鸣沙城头——那里已升起大宋龙旗,破损却高扬。他摸了摸臂上残旗,忽而解下腰间一枚铜铃,递给姚古:“替我挂在刘统制的坟头。他说过,灵州的风,吹得铃响,就是家在喊他。”
    姚古肃然接过,铜铃入手微凉,内里尚存一点细沙,随风轻响,叮咚,叮咚,如灵州旧巷深处,春日檐角初醒的清音。
    而就在同一时刻,灵州南门之外,黄沙漫卷。一座京观赫然矗立——层层叠叠的头颅,用石灰与牛皮绳捆扎垒砌,最高处,刘法与苗履的首级并排而置,双目圆睁,凝望东南。风沙掠过空洞的眼窝,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一名西夏小校奉命巡检,正欲上前擦拭头颅上的浮沙,忽觉脚下松软,低头一看,竟是从京观基座缝隙里,钻出几茎嫩绿的新草,在朔风中微微摇曳。
    他怔住,伸手欲拔。
    远处,一名党项老卒拄杖而立,枯瘦的手指指向那点绿意,声音嘶哑:“莫动。那是……汉家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