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再次大获全胜!
    孟元部被全歼的消息像一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天亮的时候,探马们把消息带到了另外四支队伍的营地。
    各营的反应如出一辙,先是难以置信,接着是沉默,然后是恐慌。
    孟元是什么人?
    骁骑右厢都指挥使,殿前司里数得上号的宿将,跟西夏铁鹞子对冲过,跟辽国铁林军周旋过,打了二十年从没在野战里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的骑兵是殿前司公认的精锐,他的探马撒得比谁都远,他的营盘扎得比谁都稳,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夜之间被人连锅端了。
    连孟元都挡不住教导厢一个晚上,剩下的四支队伍谁还敢说自己能挡得住?
    和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他坐在帐外的一块青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另一只手捏着一块咬了两口的炊饼,望着远处山脊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里还算平静。
    昨夜他反复检查了各处哨位和巡逻路线,自认防备已经做到了极致,教导厢就算要动手也不会挑拱圣左下手。
    然后探马飞骑而至,翻身下马时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报出了孟元部全军覆没的消息。
    和彬手里的炊饼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沾了泥土的饼子,没有去捡,只是愣了好一会才问道:“全歼?一夜之间?孟元不是号称宿将吗?他的骑兵呢?他的探马呢?他还说他的哨位布得滴水不漏呢?”
    没有答案。
    报信的探马只是说,天亮前去孟元营地观察的时候,发现营寨里已经插上了教导厢的旗帜。
    孟元本人和他的将士们三三两两坐在营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探马还说,教导厢的人在营寨里进进出出,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清点俘虏,仿佛这场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又一次例行操练。
    和彬把粥碗往地上一摔,霍然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瓷碗的碎片和半碗热粥溅了一地,亲兵赶紧上前要收拾,被他一把推开。
    “太快了......太快了......”他喃喃自语,踱了四五步又转回来,步伐又快又急,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孟元知道的,性子虽然粗狂,但行军作战这一块却是心细如发而,那营寨的鹿砦、拒马、壕沟......肯定是样样不缺
    的。
    他的骑兵机动性最强,就算打不赢,至少也能突围跑掉一部分。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部被吃掉?
    教导厢难道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还是说他们有翅膀,能从天上飞进来?”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他在问的其实不是这些问题,他是在问自己,我拱圣左厢的防备,比孟元强多少?
    同样的问题也在李浩的脑海中盘旋。
    李浩坐在他的高地上,手里攥着探马送来的纸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高地在密林边缘,视野开阔,站在上面可以俯瞰下方大片河谷,按理说应该是最难被偷袭的位置之一。
    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座高地像是汪洋中的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浪头吞没。
    他想不明白,孟元那样的老手,怎么会在一个晚上就被人连锅端了?
    教导厢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难道不睡觉吗?
    他们的士卒难道是铁打的?
    从前天晚上开始,教导厢已经连续作战了多少次?
    翻轘辕关、灭李浩、截李昭亮、骗孟元,离间和彬,每一仗都是高强度的奔袭和作战,每一次都要在陌生地形上摸黑行动、精确配合。
    正常人在这种强度下早就累垮了,可教导厢不但没有垮,反而越打越凶,越打越精准。
    想到这里,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
    教导厢不是铁打的,他们的士卒也是血肉之躯。
    他们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懂怎么打仗。
    行军路线、渗透方向、拔哨顺序、突袭时机,撤退路线,每一个环节都是事先反复推敲过的,每一个参与行动的士卒都知道自己在什么时间该出现在什么位置。
    就像他们在河滩上列队时那样,横着一条线,竖着一条线,连转身的角度都一样。
    这种精确到极致的组织和执行能力,不是靠将领的临场指挥,而是靠一整套成文的操典和流程,把战争从一门艺术变成了一门科学。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连续作战,反复出击而不散不乱!
    这样的对手,单打独斗的话,在场的任何一支队伍都不可能是对手。
    孟元已经用自己的覆灭证明了这一点。
    剩下的四支队伍,哪一支敢说自己比孟元更强?
    李浩不敢。
    和彬也不敢。
    和彬比李浩更快想通了这一层。
    他立刻把亲兵叫到跟前,让他马上去联络另外三支尚存的队伍,李浩部、西南山谷中的郭逵部、南边山谷中的李绍亮部。
    亲兵飞马而去,半个时辰后便带了回信:三人也正有此意。
    郭逵的回话最直接,说再不联手,等教导厢各个击破,大家都得完蛋。
    李绍亮的回话则更谨慎些,说联手可以,但得先说好怎么联,不能乱哄哄凑一起反而被人家一锅端了。
    当天中午,四位将军在四方交界的一处空地上碰了头。
    说是空地,其实是两条溪流交汇处的一片乱石滩,四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倒是个易守难攻的隐蔽位置。
    四人各自只带了几个亲兵,面色都不太好看。
    和彬最先到,坐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大石上等了片刻,李浩随后从东北方向的密林里钻出来,郭逵和李绍亮也相继赶到。
    和彬开门见山:“诸位,话不多说了。
    孟元将军全军覆没,教导厢毫发未损。
    我们若不联手,下一个被吃掉的就是我们中的某一个,不是我,就是你们中的一位。
    我们四支队伍合起来,人数是教导厢的四倍有余。
    四倍的优势,只要配合得当,便是稳操胜券。
    但若是继续各自为战,昨天是孟元,今晚可能就是你我。”
    郭逵是个急性子,不等人说完便抢话道:“联手可以,但总得有个章法。
    四家凑一起乱打一气,反而更乱,号令怎么统一?
    听谁的?
    粮草怎么协调?
    探马怎么共享?
    总不能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那样比单打独斗还糟糕。”
    和彬显然已经在来的路上把这些问题都琢磨过一遍了,不紧不慢地答道:“简单。
    四家暂时结盟,共享探马,互通消息。
    各家的探马撒出去之后,所有情报汇总到一个中心,我提议就设在郭将军的营地,因为他在西南方向,地势高,传令兵往来方便。
    找到教导厢的主力之后,我们从四个方向同时收找口袋,四面合围,一举聚歼。
    不用统一号令,各自负责一个方向,只要约定好时间同时发起进攻,教导厢就算再能打,也挡不住四面同时压过来的四倍兵力。”
    李浩听到“四面合围”四个字时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又沉了下来,低声说道:“找到教导厢的主力,说得容易。
    孟元是怎么输的?
    不是因为他的兵不能打,是因为教导厢先找到了他。
    我们现在连教导厢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合围?”
    四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山林间只有溪水冲击乱石发出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这个问题像一个没有底的深坑,每个人都在往里面看,却看不到任何光亮。
    教导厢在哪儿?
    打完孟元之后,他们就像融化在这片山林里了一样,再无踪迹。
    之前撒出去的探马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满山遍野地转悠,有的说在东边发现过教导厢的足迹,有的说在南边的溪流边见过教导厢的取水痕迹,还有的说教导厢根本没有走远,就藏在孟元营寨附近的山坳里,可谁也不敢确认。
    教导厢的行军有一个特点:他们路过的地方几乎不留痕迹,即使留下痕迹也是假的,分散的,无法追踪的。
    最后还是李绍亮打破了沉默:“不管他们在哪儿,我们只要把网撒大一些,总能网住。
    四家合起来将近五万人,撒出去的探马能把整片山区翻个遍。
    我就不信他们能永远躲下去。
    一旦咬住了,我们立刻合围,五万人围三千人,就算他个个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四人又就联络暗号、旗语配合、探马互通的具体规则商议了一阵,互相确认了各自防区的边界和一旦发现敌情时的信号传递次序。
    一切商定之后,便各自回营部署去了。
    和彬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浩,说了句“李将军,今晚多派几组游动哨”,李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张针对教导厢的大网正在慢慢撒开,四支队伍都在紧锣密鼓地调整部署,收拢兵力,加强戒备。
    然而撒网的人并不知道,猎物早已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教导厢的斥候比四家联军的探马更早一步活跃在山林间,不是更早一步,是从一开始就从未停止过。
    联军探马还在互相协调巡逻范围的时候,教导厢的斥候已经渗透到了每一支联军的营地外围。
    四人会面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教导统领的耳朵里,会面地点那个乱石滩虽然隐蔽,却早在教导厢斥候的观察范围之内,四人一到,斥候便已在对面山腰的密林中架起了观察哨。
    统领听完斥候带回的详细报告,微微一笑,铺开地图,对身边的参谋们说了一句话:“他们想围我们。
    好,那就让他们来围。”
    从这一刻起,这场演习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捉对厮杀,逐个击破的单向狩猎,而是教导厢以区区一万二千余人的兵力,与四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一场追与逃、围与破的较量。
    教导厢开始动了。
    他们第一次被联军探马发现,是在孟元营地以东十里的一处密林里。
    消息传回之后,四家联军立刻调兵遣将,从四个方向往那片密林包抄过去。
    和彬率部从北面压过去,他的队伍沿着山脊线推进,速度不快但阵型保持得相对整齐。
    李浩从东北堵截,他的步卒在密林中穿行时分外吃力,树枝刮得盔甲叮当乱响。
    郭逵和李绍亮分别从西南和南方收找口袋,四路大军齐头并进,旗帜遮天蔽日,行进时烟尘滚滚,看起来气势惊人。
    然而当他们赶到那片密林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林间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扎营的痕迹,几堆篝火的灰烬散布在几棵粗壮的老松树之间,和彬蹲下伸手捏了一把,灰是温的,指尖还残留着余烬的热度。
    地上铺着的新鲜松枝和干草还没有被压扁,空气中还隐约能闻到人身上的汗味和皮革味。
    一切都说明,人刚走不久。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和彬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周围茂密的树林。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篝火周围的地面被仔细清理过,没有留下任何食物残渣或破损的装备。
    教导厢撤离的时候不但快,而且从容,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打扫营地、掩埋垃圾、消除行踪。
    这样的敌人,绝不会被轻易追上。
    李浩却没有想这么多,他只觉得敌人就在眼前,再追一步就能咬住。
    他立刻下令道:“追!”
    四支队伍循着教导厢留下的痕迹往东追了七八里。
    起初痕迹还算清晰,折断的树枝、踩倒的野草,偶尔一两处湿泥地上的靴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联军追得更起劲了,一口气又追出去三四里。
    眼看就要咬住教导厢的尾巴了,前方的斥候忽然失去了踪迹。
    追到绝路上了,一道深涧横亘在密林尽头,涧水湍急,翻着白沫从上游峡谷中奔涌而下,足有三丈有余,对岸是陡峭的崖壁,湿漉漉的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根本不可能攀爬。
    “人呢?”李浩勒住马,四下张望,战马因为突然停下而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
    几个探马在涧边探了一圈,面色古怪地回来禀报:“将军,痕迹到这边就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下游两里处有一段浅滩,岸边有好几处涉水上岸的痕迹,脚印还很新。
    他们可能......涉水走了。”
    和彬的脸色难看极了。
    涉水行军意味着不留痕迹,人踩在溪水里不会留下靴印,马踏入溪流不会留下蹄印,而下游岔路众多,往哪个方向去了根本无从判断。
    教导厢显然不是匆忙逃窜,而是有计划、有预谋地选择了这条路线,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道深涧的存在,也早就勘察过下游的涉水点。
    联军四支队伍浩浩荡荡追了将近十里,耗费了大半个上午的工夫,结果连教导厢的影子都没摸到。
    郭逵焦躁地说道:“分兵找!咱们四家分开,沿着每条岔路搜过去,不信找不到!”和彬断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能分。
    一旦分兵,就会被各个击破。
    孟元就是前车之鉴,他不是败在兵力不够,恰恰是败在单打独斗被人家集中兵力一口吃掉。
    我们若是四散分开,正好给了教导厢逐个击破的机会。”
    看着空无一人的对岸,和彬忽然觉得脊背微微发凉。
    让和彬感到不安的是,教导厢的行军路线似乎对这片山区的每一道沟、每一条溪、每一座山头都了如指掌。
    他们明明也是第一次来这片山区,可看他们选择涉水点、撤离路线、藏身之地的精准程度,简直比本地猎户还熟悉这片山林。
    接下来的一天两夜里,教导厢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四家联军的缝隙之间钻来钻去。
    他们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每次联军探马刚捕捉到一点踪迹,还没等四路大军合围到位,他们便已经消失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行军几乎不留痕迹,休息不扎营,睡觉不点火,吃完干粮把碎屑全部埋掉,喝完水把水囊重新灌满之后将溪边的脚印全部用树枝抹平。
    仿佛这整片山林就是他们的家,每一棵树、每一条沟、每一处水源他们都烂熟于心。
    事实上,这正是教导厢在军校反复训练过的“陌生地域渗透”科目,在完全陌生的地形中进行无后勤长途机动,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一整套标准化的侦察、标图、路线规划、隐蔽行军流程。
    四家联军则恰恰相反。
    连续两天的急行军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
    士卒们怨声载道,掉队的人越来越多,每过一个时辰便有人瘫在路边大口喘气,说走不动了,副将们挥着鞭子催促也不管用。
    将官们也越来越难约束队伍,有些指挥使连自己的都头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了。
    更要命的是,四家虽然名义上结了盟,但彼此之间的配合生疏至极。
    传令常常延误,和彬的传令兵在去找李浩的路上迷失了方向,绕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李浩的营地,等消息送到时已经过了时效。
    协调处处掣肘,四家之间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每次需要协调行动时都要派传令兵来回沟通,往往等到四方一致同意某个方案时,战机早已消失。
    有一次,李浩的前队和郭逵的侧翼在夜间行军时甚至差点自己打了起来,李浩的前队奉他的命令抄近道穿过一片密林,而郭逵的侧翼恰好也在同一时间奉命穿过同一片密林,两支队伍在黑灯瞎火中猛然撞在一起,双方士卒同
    时拔刀,差点就互相砍了起来,多亏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十将听到对面的口令腔调不对,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自己人!都别动手!”,这才勉强没有发生自相残杀的闹剧。
    就在联军被拖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教导厢出手了。
    教导厢统领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时机,不是等联军犯错,而是等联军疲惫到极点、暴露出致命破绽的时候。
    作为一支以少敌多的部队,教导厢没有资格打消耗战,每一战都必须一击必中、打完就走。
    而第三天凌晨,这个机会来了。
    郭逵部因为在行军中走错了路,与主力脱节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在这片山林里,半个时辰的路程意味着完全孤立,他前后左右都看不到其他联军的旗帜,最近的和彬部远在数里之外,中间还隔着一道难以快速穿越的山脊。
    郭逵本人并非庸将,他选择的营地位置也经过了勘察,三面有天然屏障,但问题出在他的部下体力透支过度,连最基本的防御部署都执行不到位,外围明哨困得睁不开眼,暗哨倒是布了两处,可其中一处的哨兵因为白天长时
    间追赶教导厢体力透支,已经在草丛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教导厢的斥候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情况,观察哨在山脊上打着旗语,将郭逵部孤立无援的位置和防御缺口传回指挥部。
    统领当机立断,打。
    夜色中,教导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展开,分成三路,以钳形攻势压向郭逵部,左路沿溪流迂回到营地后方,封堵退路。
    右路从山脊线居高临下压制营门。
    中路正面突入,一举击穿指挥中枢。
    三路之间的协同精确到了半盏茶的工夫,没有一支队伍早到或晚到。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郭逵的部下在疲惫和慌乱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被号角声惊醒时教导厢的人已经冲进了营帐,许多人连刀都还没摸到就被木刀抵住了脖子。
    三面受敌的郭逵部被压缩在一片低洼地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试图突围却被封住退路的左路教导厢迎头堵了回来。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的时候,郭逵部一万二千人,全部“阵亡”。
    郭逵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着教导厢的士卒们迅速打扫战场、重新整队。
    他们清点俘虏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名教导厢军官手里都有一份名单,列出了郭逵部所有指挥使以上军官的名字和大致体貌特征,逐一核对,确保没有人漏网。
    郭逵忽然问身旁一个正在清点缴获旗帜的教导厢军官:“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军官正在将缴获的旗帜按编号捆扎整齐,闻言抬起头来,平静地答道:“回将军,这个等总结报告的时候再汇报。”
    郭逵愣了愣,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总结报告,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在打完之后还要写什么总结报告。
    可教导厢的人从骨子里就认为,每一仗打完之后复盘、总结、归档,是天经地义的事。
    教导厢在吃掉郭逵部后没有停留,迅速撤出战场。
    他们没有带走任何缴获的物资,因为所有装备都是演习用的替代品,带走毫无意义。
    他们带走的是郭逵部的行军路线图、联络暗号和布防记录,这些情报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发挥关键作用。
    等和彬、李浩和李绍亮闻讯赶到的时候,谷地里只剩下一群垂头丧气的“尸体”。
    和彬站在谷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教导厢又得手了。
    这次不是趁夜间偷袭,而是利用联军追击时的协调脱节,精确地抓住了一个孤立单位,在其余三军反应过来之前便完成了歼灭和撤离。
    郭逵抬头看着和彬,指了指自己嘴里的白果,又指了指教导厢撤离的方向,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了。
    郭逵部的覆灭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剩下三个人的头上。
    三人联军加起来还有近万兵力,依然是教导的两倍有余。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兵力优势在教导厢面前毫无意义。
    连续奔袭、精准打击,打完就走、不留痕迹,教导厢展现出来的不仅仅是战斗力,更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战争方式。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他们没有犯过一个错误,没有给过联军任何一次可乘之机。
    这种战法太高了,高效到令人绝望。
    联军追不上他们,围不住他们,每次好不容易咬住一点痕迹,转眼就被甩掉。
    更要命的是,联军这边每被拖一天,体力和士气就往下掉一大截。
    而教导厢那边不但毫发无损,反而越打越有自信,越打越游刃有余。
    这样下去联军被全歼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恐怕不会太长。
    三人再次碰头的时候,气氛比上一次沉重了许多。
    还是那片乱石滩,还是四个人,不对,这次少了一个。
    郭逵昨天还坐在那块光滑的大石上说要分兵搜,今天那块石头便已空荡荡地立在溪水边,水声依旧,人已出局。
    和彬先开口,嗓子比平时沙哑了几分:“诸位,情况大家都清楚。
    我们追不上他们,围不住他们,他们却可以随时吃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联合作战,我们协调太差,传令延误,配合生疏,处处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这样下去,被全歼只是时间问题。”
    李浩沉默不语。
    李绍亮也只是低着头,无意识地用靴底碾着脚下的一颗石子,那颗石子被他来回碾了七八遍,碾得周围的沙土都凹出了一个浅坑。
    和彬看着两人的反应,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警惕。
    气氛不对劲。
    上一次碰头时郭逵还在抢着出主意,李浩还在追问怎么找教导厢的主力,大家虽然焦虑但至少还有心气。
    可这一次,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提问,甚至连抱怨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两个人已经不想再讨论怎么联手了。
    他们心里都在打各自的小算盘。
    和彬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缓和些的语气,说道:“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分开行动,各凭本事。
    联合在一起,目标太大,教导厢反而好找到我们。
    分散之后,说不定他们反而不好找?”
    李浩抬起头来,看了和彬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和彬心里咯噔了一下,李浩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你我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会点破的眼神。
    “和将军说得对。”李浩缓缓说道,“分开行动,说不定更灵活。”
    李绍亮也点了点头,把脚下那颗已经被碾得嵌进沙土里的石子踢到一边,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我赞同。”
    三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
    但和彬心里清楚,这个“一致”意味着什么。
    盟约,散了。
    不是教导厢打破了它,是这三个将军自己放弃了它,在屡次受挫,希望渺茫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把命运寄托于跑赢同伴而非联手抗敌。
    现在活到最后的才是胜者,教导厢是第一名,谁也争不过他。
    但第二名只有一个。
    多活一刻,名次就靠前一名。
    大家都是败军之将,谁最后一个死,谁脸上就好看一点,至少去了军校,也能挺着胸说一句我是倒数第二个被灭的。
    和彬回到自己营中之后,立刻把副将叫到了跟前。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了方才在碰头会上的那股子儒将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务实:“从今天起,所有探马重点监视李浩和李绍亮的动向。
    教导厢打过来,我们打不过,这我已经认了。
    但如果是李浩或者李绍亮过来,我们未必不能打一打。”
    副将愣了愣,迟疑道:“将军,您是想......”和彬打断他:“我没想什么。
    我只是告诉你,现在不是比谁能打赢教导厢的时候了,现在是比谁能活得更久。”
    同样的话,也在李浩和李绍亮的营中响起。
    三人心里都打着同一个算盘,既然打不过教导厢,那就争取比另两家活得更久。
    于是,奇妙的局面出现了。
    教导厢还没来得及动手,三家自己先打起来了。
    第四天中午,李浩的探马忽然发现李绍亮的侧翼有一支小队落了单,大约两百人,正在一条山溪边取水休整,周围没有护卫兵力,看起来像是与主力走散了的掉队士卒。
    李浩得到消息后犹豫了片刻。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其中可能有诈,教导厢的伪装渗透战术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但探马再三确认,那确实是李绍亮的人,旗帜和军袍都对得上,而且看他们散坐溪边、毫无戒备的模样,不像是故意设饵。
    李浩随即咬了咬牙,下令吃掉它。
    当天傍晚,李浩部突然出击,从侧翼山脊上猛冲而下,李绍亮的取水队毫无防备,几乎是瞬间便被包了饺子。
    吃掉这两百多人之后,李浩没有恋战,迅速撤回自己的防区。
    李绍亮勃然大怒,盟约说散归散,可你李浩第一个动手,而且还是趁老子的人在溪边喝水的时候偷袭,这算什么?
    他立刻组织反击,派出主力在李浩防区的东侧发起进攻,双方在南山谷地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仗。
    李浩据守高地居高临下,李绍亮猛攻猛打三面围堵,双方你来我往,各有损伤,缠斗了整整一个下午。
    正在酣战之际,和彬的部队忽然从北面杀了出来,和彬的探马一直盯着这两家的动向,两人刚交上火,消息便飞马传回。
    和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没有急着加入任何一方,而是趁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左右开弓,各吃掉了李浩和李绍亮的一部分侧翼人马,捞足了便宜便迅速收兵撤回,绝不恋战。
    这下可好,三人之间的仇怨彻底结下了。
    接下来整整一天,三家互相攻伐,你打我,我打他,他打你,乱成一锅粥。
    和彬趁夜偷袭了李浩的后卫,李浩天刚亮就反击了李绍亮的左翼,李绍亮咬咬牙又派出精锐小队绕到和彬后方偷袭了他的辎重队。
    三家就这样在山林间展开了混战,你捅我一刀,我踹你一脚,谁也没占到压倒性的便宜,却都消耗了大量体力和弹药。
    帐中的韩琦和范仲淹听到探马不断传回来的消息,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评价。
    韩琦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战况简报,上面赫然写着“李浩部与李绍亮部发生交火,和彬部随后趁乱出击,三方各有损伤”,他把简报往案上一搁,拿起另一份刚送来的简报,上面写着“三家混战,和彬部粮草被李绍亮部偷袭
    焚毁过半”。
    韩琦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转头对辛道:“你早就想到这个了吧?”
    辛摇头笑道道:“侄儿没想他们竟会这么快就相互攻讦,但他们会这样,学生并不意外。”
    范仲淹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但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到了第六天,三人残部加起来已经不到两万人,六天前出发时他们每人带着一万二千精兵,此刻各自残存不过五六千人。
    士卒们人困马乏,士气低到了谷底。
    和彬部的口粮被李绍亮烧了大半之后,士兵只能靠山溪水和野果勉强果腹,行军时脚步虚浮,列队时连站都站不稳。
    李浩部连续几天高强度的攻防战消耗最大,残存的士卒几乎人人带伤,有的是之前混战中留下的淤青和划伤,有的是长途行军磨出的脚泡。
    李绍亮部更是惨淡,被李浩与和彬前后夹击之后残存人数最少,不足四千人,余下的兵卒神色恍惚,眼神空洞,已经完全丧失了继续战斗的意志。
    教导厢就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们养精蓄锐整整两天,郭逵被灭之后,教导厢便再也没有出手过,只是不断地用斥候监视三家动向,同时让主力部队轮换休整,补充干粮、检修装备。
    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到三部互相消耗殆尽,再用雷霆一击结束这场漫长的演习。
    教导厢从藏身的深山中走出,分三路同时出击。
    一路直取和彬残部,一路包抄李浩,一路截断李绍亮的退路。
    三路齐发,气势如虹,他们在密林中以急行军速度推进,步调整齐,队形不乱,沿途遇到联军的残余哨位便轻车熟路地拔掉,手法与第一天晚上拔孟元暗哨时如出一辙。
    和彬最先接到警报。
    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他的临时营帐,说教导厢从北面来了,距离已不足三里。
    和彬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他的士卒们正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干闭着眼,有的在溪边捧水喝,有的连站起来列队都费劲,更别提迎战那支从天而降,养精蓄锐整整两天的精锐之师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鼓舞士气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毫无意义,他们已经拼尽了全力,只是实在拼不过。
    教导厢的突击队几乎毫无阻碍地撕开了他的防线,从正北方向突入营地,紧接着从两侧展开包抄。
    和彬抽出木刀想要亲自上阵,却被自己的亲兵死死抱住,不是怕他受伤,而是演习规则里说得明明白白,被抱住便意味着失去了战斗自由。
    “将军!没用了!我们输了!”和彬环顾四周,只见自己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教导厢士卒的木刀击中,然后颓然坐倒。
    他咬着牙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里的刀。
    白果入和彬忽然觉得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连日来的焦虑、憋屈、不服,不甘,都随着刀的放下而放下了。
    他抬头望着天空,喃喃道:“辛缜,你赢了。”
    与此同时,李浩部也在溃败。
    李浩本人带着一支亲兵试图从教导的包抄圈中突围,但教导早已在他可能经过的所有路线上设了伏兵。
    他冲了三次,每次都以为找到了防守的空隙,结果每次都被提前埋伏的教导厢小队堵了回来。
    最后一次,他的亲兵已经冲得七零八落,一支教导厢的小队从侧面杀出,领头的那名年轻军官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趁李浩身旁的亲兵正在招架侧面的木刀时,从另一个方向斜插而入,一刀挑断了李浩腰间的将旗。
    将旗一倒,李浩的残部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坐地就擒,他们看到主帅的旗帜倒下便已明白了一切。
    李浩独自一人站在山坡上,手里握着木刀,四周围上来十几个教导厢的士卒。
    他们沉默地围成一个半圆,没有人上前动手,也没有人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李浩环顾四周,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有不甘,有愤怒,有无奈,但到最后,竟也有一丝痛快。
    输给这样的对手,不丢人。
    “行了,别围着了。”
    他把木刀往地上一插,朝为首的教导厢军官道:“李某认输!”
    李绍亮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
    他带着几十个残兵藏在一处山缝里,那是两座山脊之间一道极隐蔽的夹缝,入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伪装功夫确实不错,营地周围没有明火,人藏在山洞里不说话不走动,从外面看就是一片寻常的山林。
    但人总要吃饭。
    教导厢的斥候沿着山脊线一寸一寸地搜索,终于从一缕极细微的炊烟里嗅到了人的踪迹,循着烟迹摸过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啃一块冷硬的饼子,那是最后一点口粮了,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嚼上半天。
    看见教导厢的人,他愣了一愣,然后把手里的饼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平静地说:“带路吧。我认了。’
    六日演习,至此结束。
    教导厢以不足两百人的“伤亡”,全歼五支队伍总计六万余人。
    河滩上,五支队伍的残兵败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不动弹。
    六天前从这里出发时,他们虽然士气不高,至少还有几分不服和倔强。
    如今回到这里,连不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领们则齐刷刷地站在韩琦和范仲淹面前,一个个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有人羞愧,有人不甘,有人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溃之后才有的平静。
    韩琦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服了没有?”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和彬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枢相,末将服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没有了以往那股儒将的从容和矜持,却多了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坦荡。
    李浩也跪了下来,声音沙哑:“末将心服口服。”
    孟元、郭逵、李绍亮三人也齐齐跪倒。
    五员大将跪在河滩上,身后是他们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残兵败将。
    韩琦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们,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转过身,对身边的范仲淹低声说了一句话:“希文兄,你我治军数十年,今日方知,什么叫真正的精锐。”
    范仲淹没有回答,只是远远地望着河滩那边正在整齐列队、等待检阅的教导厢。
    他们的队形依然如同六天前出发时一般,横着一条线,竖着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每一个士卒都站得笔直,虽然衣甲不再整洁,每个人身上也是脏得不成样子,但一个个神情昂扬,目光平视前方。
    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因为打赢了便得意忘形。
    仿佛这六天六夜的奔袭,作战、围剿,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场晨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