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彬站在土坡上,望着最左侧教导厢那片肃然端坐的方阵,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
他带了大半辈子兵,自诩治军严整,在殿前司诸将中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拱圣左厢每月两次训练雷打不动,这份自律放眼整个京城禁军也找不出第二家。
可眼前这支军队,他眯起眼仔细端详着教导厢方阵中那些盘膝而坐,腰背挺直如标枪的士卒,看了许久,终于从心底浮起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结论:这种程度的纪律性,他带不出来。
让士兵在校场上站得整整齐齐是一回事,让士兵在场上坐得端端正正是另一回事。
而让一万二千名士兵在经历整整一夜的奔袭作战,连续击溃五支精锐禁军之后,还能在场上保持如此惊人的精神面貌,那是另一重境界,不是训练水平的差距,而是整支军队从骨子里的不同。
他戎马半生,从未见过哪支军队能在这种高强度的连续作战之后,第二天还能像刚出操时一样精神抖擞、纪律肃然。
这可不是在校场里摆样子。
教导厢昨天做了什么?
先是急行军翻越轅辕关古道,那条路连马车都过不去,他们硬是全员全装一日之内翻过了整座山岭。
然后在傍晚时分突袭了李浩的龙卫左厢,将其全歼。
紧接着又摸黑急行军二十多里,在山道上截击了李昭亮的殿前司直属军,灭了全部步兵。
之后又伪装成孟元部后勤车队骗开营门,趁夜端掉了骁骑右厢的整座大营。
这还不够,他们又伪造裁判团通报,一手导演了捧日左厢与拱圣左厢的火并,在两军两败俱伤之际一举包抄合围,同时吃掉两军。
一夜之间,五支人数对等的精锐禁军,被同一支军队以不同的战术手法逐一击破。
这样的战果,放在实战中便是一场完美的闪电歼灭战,不是以多打少,不是倚强凌弱,而是每一仗都用不同的打法,针对不同对手的弱点量身定制战术,毫无重复,毫无破绽。
经过这样一夜的奔袭作战,教导的士卒们第二天依然能够保持如此昂扬的精神状态,无人掉队,无人懈怠,无人东倒西歪,连坐着的时候都保持着随时可以一跃而起的姿态。
这就不是训练有素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实在是......可怖可畏!
和彬在心底默默想着,原本他还和那几个老军头一样沾沾自喜,觉得能逼得辛缜同意再比一次已经是扳回了一局,至少把被诡计淘汰的耻辱洗刷了一半。
可此刻看着教导厢那片纹丝不动的方阵,他忽然觉得,还不如之前就认输算了。
至少那时候认输,还可以说一句不是我们不行是他们要诈。
现在若是堂堂正正拉开来打,再输一次,那就连最后的遮羞布都没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他脑中闪了一瞬便被他强行驱散了。
他毕竟是拱圣左厢的都指挥使,带了几十年的兵,在战场上经历过不止一次绝境,深知士气可鼓不可泄的道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挫败感和不安用力压了下去,重新振作起精神。
孟元的反应比和彬更直接。
他看着教导厢的方阵沉默了许久,忽然大步走到韩琦面前,抱拳礼,声音洪亮而坚定:“韩枢相!下官心下依然不服,但这一次,不是不服规则,也不是不服教导要什么手段。”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教导的方阵,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方才那副颓丧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灼热的战意,“下官承认,这教导厢的确是厉害。
正因为如此,下官承认他们是很好的对手,值得我孟元全力以赴的对手。
所以,下官要亲自带队下场,与他们好好做上一场!”
此言一出,在场诸将尽皆惊讶。
李昭亮挑了挑眉,和彬也微微侧目。
将领亲自下场与坐在裁判团里观战,性质截然不同,坐在裁判团里,输了是部下的责任,回去还可以打军棍、换将校、推说是选人不当。
亲自下场,那就是把自己的名声和前程都押在了教场上,输了便再无任何推脱的余地。
韩琦显然也没想到孟元会主动提出亲自下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孟将军,你可要想好了。
你若是下场带队,那便是以主将的身份直接参演。
若是赢了,自然是你的本事。
可若是输了,你便是教导厢的手下败将。
按照红蓝对抗的规矩,最后一名的主将是要受责罚的。
到时候若是真的垫了底,恐怕难免要去忠武军校,与那些年轻学员一起上上课、听听讲了,你可想好了?”
孟元仰天哈哈一笑,那笑声粗豪而坦荡,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直落。
“韩枢相!我孟元打了半辈子仗,从来只认一个道理,赢要赢得痛快,输也要输得明白。
若是我孟元亲自下场,豁出全部本事,还是被教导厢打败,还是排在最末,那说明我这点本事确实已经跟不上年头了。
既然跟不上,那就该去学!去军校从头学起,不丢人!”他收了笑声,正色道,“丢人的是明明知道自己不行,还硬撑着不去学。”
韩琦看着孟元那张粗犷却坦荡的面孔,缓缓点了点头,说你知道后果就行,然后环顾众人,正要开口继续商议接下来的比试安排,李浩忽然也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枢相!”李浩的声音比孟元更低沉,却同样坚决,“下官也要亲自下场带队!”
韩琦侧目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也不服?”
李浩用力点了点头,那张昨夜被打击得面如死灰的脸上,此刻重新燃起了几分倔强的血色:“下官的确是不服!昨夜那一仗,我龙卫左厢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判了全歼,下官知道这是实战标准,所以嘴上认了,可心里头那口
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下官非得亲自带队不可!这一次,下官会把所有能做的防备都做到位,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
若是教导厢还能击败下官,无论他们用什么手段,哪怕还是昨夜那一套,只要是在实战规则之内,下官都认!只要能让下官输得心服口服,下官绝无二话!”
韩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若是最后一名……………”
李浩不等他说完便大声接道:“若是最后一名,下官也心甘情愿去军校从头学起!我李浩不是输不起的人,输了就是本事不如人,本事不如人就去学,天经地义。”
韩琦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干脆利落地说了声“可”,然后抬起眼来,目光在其余诸将面上一一扫过:“还有没有人要亲自下场?”
和彬环顾了一下左右。
他看到李昭亮微微眯起了眼睛,便知道这位殿前指挥使也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他轻轻整了整袍袖,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向韩琦抱拳一礼,语气从容却暗藏锋芒:“枢相,下官也想亲自带队。”
他这一步迈出之后,李昭亮几乎紧跟着也站了出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枢相,下官也要下场。”
最后一个捧日左厢的将领见状,哪里还敢独自留在裁判团里,大家都亲自下场了,就他一个人坐在上面看戏,回去之后怎么跟部下交代?
他赶紧也往前跨了一步,抱拳道:“下官也请亲自带队!”
韩琦看着眼前齐刷刷站成一排的殿前司大将们,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畅快而洪亮,在营帐中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收歇。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用手点着面前的将领们,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豪气:“好好好!都愿意较真,那是好事!带兵的人,就是要有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本相都准了!你们都下去,各带各的兵,明日一早,咱们堂堂正正
地重新比过!”
各人得了命令之后,纷纷向韩琦行了一礼,转身便大步朝各自的部队走去。
韩琦侧过头来看着身旁的辛缜,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弃疾,你不亲自去带队?”
辛续将目光从远处那片纹丝不动的教导厢方阵上收回来,笑着摇了摇头:“枢相,不是学生谦虚,那些学员在指挥作战上比我专业得多。
从沙盘推演到野外拉练,从行军调度到后勤保障,每一项都是他们自己在操持,我只是在旁边看看而已。
他们若是打不赢,我去了也没辙。”
韩琦笑了笑,随即敛起笑意,正色道:“你这赛制,我总觉得有些问题。
按理来说,实际战争之中,都是一对一的对抗,比如我们打辽国,那就是宋辽两家对垒。
你把六支军队放进同一片山林里,还允许自由交战,这岂不是成了混战?
你就不怕他们五支联合起来,先一起把你教导给灭了?”
辛缜点了点头,面上那抹笑意依旧从容,语气却比方才更笃定了几分:“叔父说得对,侄儿之所以把六支军队放进同一片区域混战,一来是因为没有那么多时间,六支队伍若是两两对垒,一轮一轮地打淘汰赛,少说也要折腾
一两个月,别说枢相和范相没有这个空闲,便是各军也拖不起。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第二个,若是不把他们打服,不让他们输得哑口无言、心服口服,以后推行红蓝对抗制度还是会有人阳奉阴违,还是会有人嘴上配合,私下抵制。
所以,索性凑在一起打。
一轮定胜负,输赢都在明面上,谁也赖不掉。”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至于叔父担心的另一桩事,侄儿倒是希望他们联合起来。
五支打一支,胜负才有悬念,否则,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韩琦正想说你这也太托大了,五倍的兵力优势,就算教导厢再精锐,被五面合围也是绝境。
可他话还没出口,便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教导一日翻越輟辕关古道,一夜之间连灭五军,从突袭到截击到伪装骗营到离间计,每一仗都是不同的战术,每一仗都针对不同的对手量身定制,毫无重复,毫无破绽。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范仲淹在旁边听得真切,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此时河滩上的五支部队已经接到了各自主将归队的命令。
和彬翻身上马,马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他扫了一眼自己麾下那些横七竖八坐卧在河滩上的士卒,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地里,有的已经被风吹倒了也没人扶。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蹲着,靠着,躺着,有人啃着干粮,有人拿头盔当枕头在打盹,还有人围在一起大声说笑,仿佛他们是来踏青而不是来打仗的。
和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厉声喝道:“都给我起来!列队!”
他麾下的副将和亲兵们也跟着吆喝起来,策马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挥着手臂驱赶那些还坐在地上不肯动弹的士卒。
一时间河滩上此起彼伏全是各营各指挥的呼喊声,“起来了起来了!”“整队!都往这边站!”“说你呢!还坐着!屁股黏地上了?”
这些士卒昨夜被折腾了一宿,先是连夜行军累得半死,又听到被教导全歼的耻辱消息,士气早已跌到了谷底,此刻被催促着起身,各个满脸不情愿,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迟缓得像是刚从泥沼里拔出来。
有人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刀不知在哪里了,低头满地去寻。
有人四处喊自己伍里的同伴,喊了半天才发现那人蹲在十几步开外的一棵树下打瞌睡,压根没听见集合的口令。
还有人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伍,却发现自己伍的人分散在四五个不同的方向,光是把人凑齐就得花上好一阵工夫。
一个指挥费了好大劲才把本部人马找成一团,刚要报数,旁边另一指挥的队伍又挤了过来,原来两支队伍选在了同一块平地上集合,两下里搅在一处,顿时又是一片混乱。
“都别挤!别挤!”“老子的矛呢?谁拿了老子的矛?”“后边的人往前靠!说你呢,聋了不成?”“让开让开,这是我们指挥的地方,你们挤过来做什么?”
吵嚷声、骂声、兵器磕碰声、马匹嘶鸣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滚沸的粥。
和彬坐在马上看着这番景象,脸色铁青。
他在拱圣左厢治军多年,自诩军纪严整,可眼下的场面却结结实实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他麾下的副将打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弟兄们昨夜确实累了,士气也低,这样硬整怕是整不好。
要不......咱们先走起来?边走边整?”
和彬咬了咬牙,目光在河滩上那片混乱中扫了最后一遍,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用力一挥手,传令兵将旗号打出,各指挥见到旗号便开始陆续开拔。
这支队伍便如同一群放散的羊,闹哄哄地往山林深处涌去。
旗号歪歪斜斜地插在队列前方,有些旗手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不时回头大声问自己的指挥使“走哪条路”。
队列稀稀拉拉地在土路上拖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长蛇,有人跑得快,有人走得慢,前后拖出去足有三四里地。
一些士卒边走边啃干粮,随手把碎屑甩在地上。
一些士卒连甲胄都没系好,皮缘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后,跑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活像是一支落荒而逃的溃军,毫无精锐禁军应有的军容风貌。
李浩那边的队伍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兵多是步卒,本就比骑兵更难约束,加上昨夜输得最是窝囊,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全歼,憋屈的程度是其他几支队伍里最深的。
士卒们走起路来拖拖沓沓,耷拉着脑袋,脚步沉重而无力,活像一群被赶着上集市的牲口。
李浩骑在马上,脸色比头顶的阴云还沉。
他不住地回头看向自己的队伍,每多看一次,脸上的肌肉就抽紧一分。
他身旁的亲兵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要不要小的去后边催一催?”
李浩闷声道:“什么?催了就能整好?算了,进了山再说。”
其实他心知肚明,不是催催的问题,而是这支军队从根子上就没有养成快速集合,有序行军的习惯。
平时在驻地,集合磨蹭一刻钟也没人追究。
如今拉到野外跟教导厢一比,差距便暴露得淋漓尽致。
另一边,孟元的骑兵队伍倒是走得快些。
骑兵毕竟是骑兵,马的脚力摆在那里,就算人累一些,只要跨上马背,速度便能拉起来。
但快归快,乱也是一样的乱。
马匹昨夜跑了半夜,不少马还没缓过劲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马嘴边的白沫还没干透。
有骑兵的马蹄铁掉了,跪在地上抱着马蹄子叫嚷,让旁边的同伴帮他找蹄铁。
有人的马鞍没系紧,人刚跨上去就歪了下来,整个人连鞍带人往旁边一歪,幸亏旁边的同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摔个倒栽葱,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队伍里不时有人高声笑骂,有人吹着口哨,还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虽然走得不慢,却毫无章法可言,行军应有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五支队伍就这么散乱地、拖地、闹哄哄地离开了河滩,各自往山林深处去了。
烟尘在土路上缓缓腾起又缓缓落下,将那些歪歪斜斜的旗帜和稀稀拉拉的队列渐渐吞没。
与此同时,教导厢这边却是一片肃静。
辛缜甚至没有亲自过去,只是远远地站在高坡上看着。
他不需要过去,这套流程教导厢的各级军官已经在军校里演练过上百遍了,每一个动作,每一道口令,每一项检查都写进了操典,烂熟于每个人的心中。
各级指挥员早已就位,各营、各指挥、各都、各伍,军官们在自己队伍面前站得笔直,横着一条线,竖着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他们的位置、姿态,间距,与操典上画的那张标准队形图分毫不差。
一名营指挥稳步走到自己营的方队正前方,站定,转身,面向队伍。
整个过程他只做了这一个动作,转过身来,面对方阵。
然后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手势。
下一瞬,原本席地而坐正在休整的一万多名士卒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张望,没有人东摸西找。
他们起身的动作整齐得像是一架精密机器上同时转动的齿轮,千百个独立的零件在同一瞬间被同一道指令驱动,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慢了哪怕半拍。
站定之后,士卒们开始互相检查身上的装备。
前一人转身替后一人整理背后的箭囊束带,侧一人替旁一人扶正腰间横刀的刀柄。
这个过程没有喧哗,只有偶尔一两声低沉的“好了”、“妥了”,像是机器运转时齿轮咬合发出的轻微咔嗒声。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所有人的衣甲、兵刃、水囊、干粮袋已经重新规整完毕,每个人的腰间挂物位置几乎都一模一样,水囊统一挂在左后方,干粮袋斜挎在右肋下,横刀刀柄朝前,箭囊靠左肩。
这不是巧合,而是操典里白纸黑字写明的标准化配置,因为只有这样,在行军队列中才不会被同伴的装备磕碰绊倒,在紧急展开战斗队形时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的兵器。
紧接着,各伍伍长出列,迅速清点本部人马。
清点完毕,伍长归队,向什长报数。
什长向都头报数,都头向指挥报数,指挥向营指挥报数。
每一层级的汇报都只有寥寥几个字,“全员到齐”、“装备齐全”、“无伤病”。
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像是钟表里一层层咬合的齿轮,每一圈转动都精准地推到下一圈。
从上往下看去,只见各层级军官依次立正、转身、汇报、归位,整个过程如同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最后又聚找回来。
营指挥汇总完毕,转身跑步向教导厢统领汇报:“禀报统领,教导厢全军应到一万二千人,实到一万二千人,无一缺员,无一伤病,装备齐全,随时可以开拔!”
统领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了一个字:“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教导厢的行军操典里写得清清楚楚,进入敌区之后,所有不必要的声响一律禁止,行军以旗号和传令兵为准,各级军官看旗号行动。
统领身后的旗手将一面早已备好的旗帜高高举起,往前一指。
各级军官看到旗号,各自转身,对自己所部下达口令,“起立”、“向左转”、“开步,走”。
万人同时迈步,靴底同时落地,脚步声汇在一起,只发出“哗”的一声闷响,随即变成沉稳而有节奏的“沙沙”声,那是靴底摩擦砂石地面的声音,数千双脚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疾不徐,不松不散,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骑兵上马,号令之下,立即散出数十拨骑士往四面散去,这是先行把探马给散开了,其余大队骑兵,率先进入山林之中消失了踪迹。
步兵队伍也开始向山林方向移动。
各营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前营与后营相隔三十丈,不近不远,正好是指挥旗号可以清晰传递,遇到突发情况又不会挤作一团的完美距离。
侧翼有游骑往来穿梭,保持着与主队一箭之地的距离,这是自动展开的战斗警戒队形,没有任何人下令,他们只是按照规程去做而已。
整支队伍就像一把刀,刀身没入山林边缘的树影之中,刀柄还留在河滩的阳光下,然后整把刀缓缓地、无声地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
留在河滩上的人,只能看到最后一名士卒的背影在树林边缘一闪便不见了。
河滩上重新安静下来。
范仲淹站在高坡上,目送着教导的队伍消失在林线边缘,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缓缓抚着颔下的胡须,良久不语。
他为官数十年,从应天府到陕西前线,见过的军队不计其数。
当年在延州,他曾经亲自训练过一支亲兵,自认为已经练到了令行禁止,纪律严明的极致,可此刻看着教导厢从起立整队到开拔进山的全过程,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引以为傲的那点治军功夫,在眼前这支军队面前,不过是刚
刚入了门而已。
他抚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既是赞叹也有几分淡淡的怅然:“队列之整,号令之明,进退之分寸......老夫自愧不如。”
辛在旁微微躬身道:“老师过誉了。
这些是学员们自己的本事,操典是他们自己编的,训练是他们自己带的,学生不过是提了个方向,具体细节全是他们在反复演练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范仲淹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
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子了,辛缜总是把功劳推给别人,可没有他画出的那套框架,哪来的操典?
没有他日复一日在沙盘前逼着学员们反复推演复盘,哪来的战术?
没有他从一开始就坚持把军纪和日常养成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哪来眼前这支军队?
韩琦倒是直白得多。
他目送着教导厢消失在林间,方才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辛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辛缜拍了个趔趄。
“你这赛制我本来觉得荒唐,六支军队扔进同一片山里混战,谁跟谁打都搞不清楚,哪里是演习,分明是打群架。”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目光炯炯地盯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山林边缘,“可刚才看了教导厢整队开拔的阵势,我忽然明白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捉对厮杀,你是真打算让他们五个打你一个。”
辛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着应道:“这次打服了,以后就好办了,不过不是学生要让他们五个打我一个,而是他们若不联手,便一点机会都没有。
等他们明白了这一点,自然会联手的。”
韩琦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好,好!有胆魄!”他大袖一挥,转身朝营帐走去,“我倒要看看,你这教导到底有多大本事,能不能顶得住五倍的兵力围剿!”
六支队伍进入山林后,河滩上的营帐便成了临时的统帅部。
韩琦与范仲淹坐镇帐中,辛缜在下首陪着。
帐外支起了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铺着一张附近山川地形图,那是辛提前让军器监的人用新式测绘法绘制的,山势起伏、溪流走向、密林范围、断崖位置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精确度远超旧式舆图。
几名参军手持炭笔分立案侧,根据探马不断送回的最新消息在地图上移动各色小旗、标注各军位置。
这片山地方圆大约五十里,算不上特别大,但地形足够多变。
两条溪流从西北方向的山脊发源,一路往东南蜿蜒而下,在河谷地汇合之后注入洧水。
三座山头品字形分布,中间夹着几片密林和一处断崖,地势算不上极其险峻,但沟壑纵横,植被茂密,对于六支队伍来说,要想藏身匿迹还是绰绰有余的。
各军的第一个动作几乎如出一辙,在各自出发方向选择有利地形,安营扎寨。
和彬选择了西北方向的一处山坳,背靠山脊,前有溪流,地势易守难攻。
他对自己这个选择颇为满意,他在西北前线待过好几年,深知水源对于扎营的重要性,而背靠山脊则可以避免腹背受敌。
一到地方他就下令扎营,将士们七手八脚地搭帐篷、挖灶坑、设鹿砦,干得虽然卖力,但速度实在不快。
和彬骑在马上看着部下们手忙脚乱地展开营帐布,结果半天也没把帐顶撑起来,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平时在驻地扎营就慢,如今拉到野外,速度更是慢了大半。
太阳快落山了营寨还没扎稳当,外围的鹿砦倒是勉强立起来了,但有几处扎得不够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还得亲自下马去重新夯了一遍。
李浩则选了一处密林边缘的高地,视野开阔,站在高地上可以俯瞰下方大片河谷。
但优点也是缺点,高地四面透风,周围没有天然屏障,一旦被围,防守极为困难。
他倒也想过换个地方,但探马来报说附近已经有别家的探马在活动,再挪恐怕会撞上,只好将就着扎下营来。
他倒也没忘了从昨晚的覆灭中吸取教训,明暗哨都派了,游动哨也设了两组,巡逻路线是自己亲自画的,比昨晚周密了不止一倍。
只是哨兵们实在太累,昨夜的行军加清晨的奔波,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暗哨蹲在草丛里,蹲着蹲着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掐了自己好几把也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孟元是沙场老将,经验丰富老到。
他选了正东方向一处矮山,山势平缓但周围视野开阔,骑兵展开极为方便。
他安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探马铺出去,整整六百骑,比昨晚又多加了一成,斥候撒得远远的,呈扇形往西、南两个方向散开。
他亲自给探马队布置了任务:每隔半个时辰轮换一次,每次回来必须当面汇报,不得只留口信。
布置完探马,他又亲自巡了一圈营地,把各处哨位和巡逻路线都检查了一遍,甚至还临时加了两处暗哨。
这个架势,显然是打算先摸清周围情况再做打算,绝不重蹈昨夜被偷袭的覆辙。
他心里盘算的是,等天亮,只要撑过今天晚上,明天他的骑兵便能发挥优势,无论是打是走,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另外两位将军各自选了南边和西南方向的山谷作为落脚点,相距不远。
他们两家倒是默契,探马碰面之后简单联络了一下,约定互不侵犯,先把局势看清楚再说。
两军的营地之间只隔了一座低矮的山丘,必要时可以互相呼应,互为犄角。
至于教导厢,探马送回来的消息让韩琦颇为意外。
教导厢没有扎营。
他们进入山林之后,便仿佛融化在这片山林里了一样。
探马找了整整两个时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部摸了一遍,竟然只捕捉到零星几次斥候活动的踪迹,几个教导厢的骑哨在密林边缘一闪而过,等探马追上去的时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一次探马在一条溪流边发现了教导厢的临时取水点,水边的脚印还很新鲜,但人早已撤走了。
至于教导厢的主力在何处,完全没有头绪。
一万二千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韩琦看着地图上教导厢的标记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问号,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一万多人,说消失就消失了?”
辛缜坐在下首,不紧不慢地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叔父莫急,该出现的时候,他们会出现的。
“什么是该出现的时候?”
辛抬起眼,看了看帐外的天色。
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山林间正在迅速变暗。
暮色像泼墨一般从天边晕染开来,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近处的密林已经黑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影。
“比如,”他慢悠悠地说,“今天晚上。”
孟元是老将,老将有老将的骄傲,也有老将的谨慎。
他的探马铺得最广,撒出去整整六百骑,以营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覆盖了方圆近十里的范围。
每隔半个时辰,探马轮换一次,回来的人要向值守的副将当面汇报,副将再整理成简报送到他帐中。
天黑之后他亲自巡了一遍哨,举着火把沿着外围防线走了一大圈,确认每一处明哨都在位,每一处暗哨都住了,又临时加了两处游动哨在营地后方的山坳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帐中,卸了甲,歪在行军榻上假寐。
他没有脱靴子,刀就搁在手边,只要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可以在几息之内冲出帐外。
他心里盘算的是等天亮。
天亮了,他手下的骑兵就能发挥优势,这片山区东侧的矮山和河谷地带正是骑兵展开的理想地形。
到时候无论是打是走,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只要撑过今天晚上,明天就是他的舞台。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加派哨兵的时候,教导厢的人已经摸到了他的营寨外不足一箭之地的位置。
教导厢的斥候在入夜后便悄悄贴上了孟元部外围的暗哨。
他们是从下风处摸过来的,这个细节看似不起眼,却是夜间渗透的关键。
下风处的气流把营地里人马的气息吹向他们这边,营地的狗却闻不到他们的味道。
每名斥候身上都披着用野草和灌木枝叶编成的伪装衣,在月光下看去就是一团模糊的灌木丛,就算有人盯着看也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人。
第一处暗哨的位置早在白天就被潜伏在对面山头上的教导厢观察哨摸清楚了。
观察哨用炭笔在纸上画下了暗哨的位置、换岗时间、岗哨的视向和盲区,然后这份情报沿着教导厢的传令链一层层递到了突击队手里。
两个教导厢的斥候从草丛里无声地爬过去时,那哨兵正抱着刀打盹,他已经连续站了快两个时辰,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正在逼近的人影。
一只手从背后无声地伸过来捂住他的嘴,一个低沉得近乎耳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已阵亡”。
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白果。
白果是演习前裁判团统一配发的,以白果代替阵亡,这是红蓝对抗规则里写得明明白白的。
按照规定,吃了白果的人不能再出声,也不能有任何动作,必须原地躺下等待演习结束。
那哨兵瞪大了眼睛,在月光下看清了眼前那张涂着草汁的面孔,心中又惊又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灌木丛”从自己身边无声地爬了过去,消失在营地的方向。
外围的暗哨就这样一个接一个被悄无声息地拔掉。
教导厢的斥候们不是盲目地摸哨,他们手里有一张白天用观察哨汇总画出的哨位分布图,每处暗哨的位置、人数、换岗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们按图索骥,一处一处地清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孟元精心布置的警戒网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教导厢的主力从这个缺口无声地涌了进来,这些人在黑暗中行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每个人的兵器都用布裹了,靴底都缠了草绳,走路时草绳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起来像夜风吹过灌木丛。
每个人都衔了一枚铜钱,这是教导厢夜间渗透训练的标准配置:衔铜钱是为了防止不小心出声,铜钱一旦掉出来,就说明呼吸不够平稳,需要重新调整。
第一声警报响起的时候,已经有数百人摸进了营寨深处。
但警报也只响了一声。
那个吹号的号手在睡梦中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刚翻身而起举起号角,一支去了箭头,用厚布包着软头、蘸了石灰的箭矢便从账门外射了进来,精准地钉在他胸前。
号手低头一看,一枚白果正挂在箭杆上晃晃悠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他愣了好一会儿,苦笑着放下号角,仰面躺平在铺上,按照规定,他已经阵亡了。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短促厮杀,不,根本算不上厮杀。
教导厢的突击队是三人一组的标准突袭编制:一人踹门,两人扑入,嘴里低喝“阵亡”,手里的木刀已经架在了对方脖子上。
三人之间无需言语交流,彼此的站位和分工在训练中已经磨合了上百遍,踹门的人不会挡扑入者的路,扑入者不会撞上踹门者的背。
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无声清理,教导厢的情报工作做得极其扎实,连孟元部的指挥体系都被提前摸得一清二楚,他们知道哪个帐篷是普通士卒住的,哪个帐篷是军官住的,连孟元的亲兵营驻扎在什么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
突袭队先清理外围士卒的帐篷,然后集中兵力往中军大帐合围,确保普通士卒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指挥系统已经先被瘫痪了。
一队巡逻兵在营寨深处撞上了教导厢的突击队。
双方在黑暗中交了手,那是这场突袭中为数不多的正面交锋。
巡逻兵的木刀砍在教导厢士卒身上,那士卒闷哼一声倒下去吃了白果。
但更多的教导厢士卒从两侧迅速围上来,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台机器上咬合的齿轮,三下五除二就把整支巡逻队全部“击毙”。
等巡逻队全部躺平之后,教导厢的突击队继续往前推进,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孟元是被帐外的动静惊醒的。
他没有脱靴子,刀就搁在手边,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老将习惯。
他翻身而起,抓刀冲出帐外,迎面便看见自己的亲兵正和一个教导厢的士卒扭打在一起。
那亲兵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勒着教导厢士卒的脖子把他压在身下,教导厢士卒被压在地上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抱住亲兵的腿不让他去支援别处,嘴里咬着铜钱,任凭亲兵怎么压都不松手。
孟元大喝一声拔刀要上前,侧面却悄无声息地贴上来一个人。
那人的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地上的砂石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孟元感觉到脖子上忽然一凉,一把木刀的刀刃已经稳稳地贴在了他咽喉上。
“孟将军,得罪了,您已阵亡。”
孟元浑身一震,手中的刀在半空中。
他缓缓转头去看,只见一个年轻的教导厢军官正站在他身旁,面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只能看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的线条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书生气。
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没有嘲讽,没有炫耀,甚至没有那种胜利者看向失败者的居高临下。
他只是公事公办地向孟元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双手递上一颗白果,动作恭敬而利落。
孟元接过白果,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
月光照在那颗小小的白果上,果皮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苍凉,把身旁的亲兵和教导厢士卒都吓了一跳。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字,把白果往嘴里一塞,顺势往地上一坐,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老夫打了二十年仗,什么阵仗没经历过,攻城,守过关,跟西夏的铁鹞子对冲过,也跟辽国的铁林军在河北的平原上
周旋过。
从来只有我孟元摸别人营的份,头一回被人从被窝里掏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军官,目光中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老将对后辈的真切好奇,“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军官立正答道:“学生不敢留名。
此次演习,学生只是一名普通的指挥官,胜负乃教导全体之功。”孟元不再说话,只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轮明月高悬在山林上空,清辉如水,照着这片已经归于沉寂的营地。
他嘴里那颗白果的涩味还没有散去,可他心里忽然觉得痛快极了。
输得不冤。
后生可畏!
只是......自己一个宿将,纵横沙场几十年,还要去军校里上课......唉!
这老脸是要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