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硝烟早已散尽,五支残兵败将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教导的方阵依然整整齐齐地列在远处。
和彬独自一人站在河滩边缘,望着远处那片沉默的方阵,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涌上来。
他这辈子打过的仗不算少,输过的仗也不是没有,可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彻底、这么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看到辛缜正站在韩琦的马旁翻看裁判团汇总的演习评分册,便朝他走过去,他肚子里憋了好多的话想问辛缜。
察觉到和彬走近,辛微微抬起头,侧过脸来,见到是和彬,便笑道:“和将军,怎么样,这次演习收获如何?”
和彬看着他脸上那副笑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原本准备了一番话想说,想问问教导厢的夜间渗透是怎么训练的,想问问后勤伪装那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想问问轅辕关古道上以手传手翻山越岭的行军方案是谁制定的。
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又觉得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把这些具体的问题都咽了回去,只是低声问道:“辛学士,你之前说的惊喜,到底是什么?”
辛闻言,将手里的评分册合上,随手递给身旁的书记,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和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那表情看起来既无辜又得意,仿佛一个刚刚得逞的少年正在努力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就是第一天晚上的闪电战啊,教导一下子把其他五支军队都给灭了,怎么,这不就是惊喜么?”
和彬愣了愣,脸上那副苦笑彻底凝固了。
然后他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把这个叫惊喜......这特么叫惊喜?”
赵祯这几日的心情颇好。
殿试圆满落幕,新科进士们已各归其位,而他不着痕迹的帮辛缜考到状元郎......哈哈,估计大臣们都不知道朕在帮辛弃疾吧?
赵祯志得意满,成就感满满。
红蓝对抗的札子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实在是深不可测,每当你觉得已经看透了他的路数,他总能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套全新的方略来。
韩琦和范仲淹亲自随行督阵,皇城司的人也派了去,他倒是不担心演习会出什么岔子。
只是心里总有些痒痒的,像是孩童时听太傅讲古之名将的战例,讲到精彩处却偏偏敲响了散学的钟声。
这天午后,赵祯在垂拱殿里批了几份例行札子,觉得有些乏了,搁下朱笔,端起张惟吉刚奉上来的莲子羹抿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问道:“大伴,弃疾他们是不是已经出发去演习了?”
张惟吉正垂手待立在旁,闻言赶紧身笑道:“回官家,昨儿个就已经出发了。
老奴昨日去枢密院送文书时亲耳听承旨司的人说的,韩相公、范参政、辛学士,还有殿前司那几位将军,天不亮就动身了。
这会儿应该正在路上呢。
从汴京到陉山路程将近三百里,就算快马也得走上两天多,加上辎重车队,三天能到便算快的了。”
赵祯哦了一声,将莲子羹搁回案上,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碧蓝的天际,神情里颇有几分憧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叩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说道:“若是能亲自到现场去看看就好了。”
上回在军校看沙盘推演,三百多名学员在阶梯讲堂里把一场北伐幽云的战役从头推到尾,那份震撼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心潮翻涌。
如今可是六支厢级部队、七万多人拉到真山真水里去真刀真枪地较量,光是想一想万马奔腾、旗号漫山遍野的场面,他便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气在往上涌。
张惟吉听到这话顿时慌了神,脸色都微微变了几分,连忙躬着身子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焦急:“官家,可不敢往深山里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陉山那地方老奴派人打听过,山道险峻,有的地方连马车都过不去,得下马步行。
再说韩相公、范相公都亲自去了,有什么消息他们定会快马传回来的。
还有咱们派出去的皇城司那队人,老奴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务必把最详细的消息每日一报传递回来。”
他见赵祯脸上的憧憬色还没有完全消退,赶紧又补了一句,“是了,按日程来算,今天的第一批消息应该已经到了。
昨天出发,今天的消息应该是关于各军行军情况的,老奴去通进问问?”
赵祯有些遗憾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去吧去吧,朕就在这儿等着。”
张惟吉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了垂拱殿。
他这一去便是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时快了不知多少倍,那张白胖的脸上带着一种赵祯极少在他脸上见过的惊异之色,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给震住了之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表情。
赵祯与张惟吉相处了二十多年,对他脸上的每一种细微表情都了如指掌,见他这副神色,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怎么?发生什么大事了?”
张惟吉赶紧快步走到御案前,双手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厚厚文书呈上,语气又急又快:“官家莫惊,是军演的消息,并非其他的急务。
老奴去通进司的时候,皇城司的信使刚刚到,快马一路换人不换马从陉山方向来的,马跑得浑身是汗。
老奴一看这阵势便知道消息不寻常,赶紧就给官家拿来了。”
赵祯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那份还带着信使体温的文书,拆开火漆封口,展开来便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皇城司的报告是典型的公文体,从头到尾按时间顺序流水账般地记录,没有铺垫,没有悬念,没有抑扬顿挫,每一段都像是巡城日记一般平淡。
但正因为平淡,那些赤裸裸的事实反而更加触目惊心。
报告从各军接到开拔命令开始写起,第一段便是各军出城时的混乱。
有的军旗号还没打出来前锋就已经开始动了,有的军步兵和骑兵挤在同一条路上互相抢道,还有的军辎重车在城门口卡了整整小半个时辰,把后面几支队伍全堵在了城门洞里,骂声震天。
接着是行军途中各军暴露出来的问题,走错路的,掉队的,把辎重车队跟丢了的,把行军路线图弄丢了只能原地打转的,还有个指挥使把水囊忘在了临时歇脚点,走出十几里地了才发现,又派人回去找,结果派回去的人也迷
了路。
赵祯起初还看得连连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无奈的苦笑,对张惟吉说道:“你看看,这还是京城禁军呢。
平日驻扎时个个盔甲亮,一拉出来走走就把底全抖落出来了。
都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现在看来,这不溜不知道,一溜发现,不是马,不是骡,全都是驴子!”
张惟吉听到“全都是驴子”四个字,一时忍俊不禁,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好笑的场合,赶紧把笑意憋了回去,脸憋得微微发红。
赵祯见状反倒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想笑就笑吧,禁军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朕心里有数。
若不是知道他们这副德性,朕又何必费这么大力气搞什么军改?”
张惟吉赶紧顺坡下驴,笑着应道:“官家说的是。
不过,您继续往下看,后面有惊喜。”
赵祯重新低头往下翻。
皇城司的报告对各军都做了详细记录,上四军加上孙廉部,五支队伍的行军情况一一罗列,有快有慢,有优劣,但总体而言都暴露出不少问题。
可他翻着翻着忽然发现不对劲,教导厢呢?
他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翻,确实没有教导厢的记录。
一万二千人的队伍,在皇城司的报告中仿佛凭空消失了。
他心里顿时明白这里面必有蹊跷,加快速度往下翻,然后就看到了第一个被歼灭的军报,李浩的龙卫左厢在扎营时被全歼,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赵祯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下意识地将文书凑近了些,又从头到尾把这一段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赶紧又往下翻。
皇城司是派了很多人随行的,每支队伍里都有他们安插的探子。
其中一个探子一直跟在教导厢的队伍里,这份报告后半段便是以这名探子的视角来写的。
他的记录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干巴巴的,像一个老兵在给上司做口头汇报,可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朴实文字,反而让那些细节显得格外真实可信。
只见他写道,教导厢从汴京出发之后并没有沿广济河官道南下,而是直接往西走了辕关古道。
这条古道他问了当地人,说是已经荒废了几十年,本朝立国之后几乎没有大军走过,最窄的地方只有几尺宽,两侧都是陡崖,当地人叫它“鬼见愁”。
他本以为这支队伍会在关前停下,至少会犹豫一阵子,没想到教导厢的参谋部在关前只停了不到一刻钟,便拿出了翻越方案,他们把整个行军纵队分成了六个梯队,每个梯队之间隔半里路,用旗号和号角接力传递消息。
每到一处窄道,前面的人先过,后面的人原地待命,轮到时依次通过,通过之后立即在指定位置集结。
辎重骡马最难处理,他们把每匹骡马都罩了眼,前后各由两个人牵着,一匹一匹地过,马匹脚下踩落的碎石簌簌滚下陡崖,过了许久才听到谷底传来的回响,但没有一匹牲口打滑失蹄。
整整一万二千人,带着全部辎重,在入夜之前全部安然无恙地翻过了整座轅辕山,全员到齐,无一人掉队,无一人受伤。
翻过山之后,他们没有片刻休整,立即按预定方案分兵多路,各自沿隐蔽路线前往各自目标。
接下来的描述更是让赵祯看得几乎喘不过气。
夜间奔袭龙卫左厢的扎营地时,教导厢的斥候提前一个时辰便已经摸清了李浩部所有哨位的布防,他们从下风处摸过去,用草绳扎紧裤脚,嘴里衔着铜钱,行军时不点火把不打灯笼,几千人在月光下无声地穿过密林,连营地
的狗都没有惊动。
全歼李浩部之后他们没有片刻停留,把俘虏交给后续部队收容,主力立即借着月光急行军二十多里翻越一道山梁,在殿前司直属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又打了李昭亮一个措手不及。
打完这一仗之后,教导厢继续兵分两路,一路伪装成孟元部的后勤车队骗开营门,另一路伪造裁判团通报离间和彬部与孙逵部。
赵祯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只是震惊了。
他捏着文书的手指微微发颤,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泛起了泪光。
他想起方才看那些旧禁军的记录,走错路的、掉队的,把水囊忘在歇脚点的,把行军路线图弄丢了的。
再看看教导厢,日翻辕关,一夜灭五军,分兵合击、伪装渗透、离间诱敌,从行军到作战到后勤,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了极致,一万多人在山林间穿行如履平地,仿佛整支军队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这种差距不是大与小的差距,不是强与弱的差距,而是旧时代与新时代之间的鸿沟。
他看着看着,忽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眼睛直直地盯着纸面上的某一行字,一动不动。
文书上写着,在演习第一天的夜间奔袭中,教导厢一名年仅十八岁的什长在翻越山梁时被一块松动的山石砸中了小腿,胫骨当场断裂。
按照演习规则,他可以立即发信号请求退出,裁判团会安排医士将他抬下山救治。
可他怕暴露全军的行踪,当时教导厢正在向李昭亮部设伏点急行军,一旦发信号,整个伏击计划便会功亏一篑。
这个什长硬是用布条把自己受伤的腿绑在一根树枝上,咬着自己的腰刀刀背,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由两个同袍接着又往前走了将近五里地,一直到伏击点就位之后才被医士接走。
事后医士说,若是再晚半个时辰,这条腿恐怕就废了。
张惟吉见赵祯忽然不动了,脸色一阵一阵白,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文书,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般,吓了一大跳。
他赶紧上前一步,躬着身子轻声唤道:“官家,官家,您怎么了?
您说话呀,可别吓老奴。”
赵祯被他唤了好几声才缓缓回过神来,将文书轻轻搁在御案上,靠在御座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挂着一抹苦涩的笑意:“大伴,朕......朕这是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一时间魇住了。
你看这一段,”他指了指文书上那一段,声音微微发颤,“不过是个十八岁的什长,为了不暴露全军行踪,硬是自己绑着断腿走了五里地。
这便是教导厢的兵。
再回头看看那些旧禁军,行军不到十里就掉队,水囊忘了带还得派人回去找。
这可都是朝廷的兵,吃的是同一碗饭,穿的是同一种军袍。”
张惟吉赶紧宽慰道:“官家,正因为如此,才该喜,不该悲。
禁军表现不好,那代表的是过去,是过去几十年的积弊,是将门世代盘踞、喝兵血吃空额的旧账。
可教导厢代表的是未来,是官家您一手扶持起来的新军,是辛学士用新法练出来的天子门生。
那个什长就是未来,只要教导厢在,只要辛学士在,这种兵便会越来越多。
十年之后,大宋的兵,都是这个样子。
到那时候,您再回头看看今天这些驴子,便只会觉得是一段笑话了。”
赵祯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展颜笑了起来。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路漾进了眼底,将他脸上残存的苦涩一扫而空。
“你这老奴,”他拿手指虚点了点张惟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还真是会安慰人。”
说了这句,他又重新埋下头去看那份报告。
心态一变,看的角度便截然不同了。
方才他是在用审视旧军队的目光去看教导厢,看得心情沉重、百感交集。
此刻他把心态调了过来,这是朕的新军,这是朕的天子门生,这是朕花了无数心血栽培出来的部队。
带着这样的心态再看那些文字,感觉便完全不同了。
他看到教导的斥候从下风处摸哨,一处处无声拔掉孟元的外围暗哨,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看到教导厢伪装成后勤车队骗开营门,运粮车里跳出来的是全副武装的突击队,他忍不住一拍大腿,叫了声“好”。
看到教导厢伪造裁判团通报离间和彬与孙逵,两军争功心切冲到一起自相残杀,等打到两败俱伤时教导厢突然从密林中杀出包了饺子,他更是猛拍大腿,乐得哈哈大笑,笑声在垂拱殿里回荡开来,把殿外廊下值守的几个小内
待都吓了一跳。
张惟吉在一旁凑趣道:“官家看的是皇城司的汇报,是从教导厢那边的角度来写,至少还能看到来龙去脉。
您是不知道,当时韩相公和范相公在指挥中心接收现场军报的时候,是从各军一条一条传过来的,那才叫精彩呢。
孟元部的探马飞马来报,说龙卫左厢在扎营时全军覆没,满座皆惊,李浩当场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还没等众人消化过来,半个时辰之后又来一报,殿前指挥使司直属军被截击。
又过了一个时辰,再来一报,骁骑右厢全军覆没。
报信的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跑进来,每报一次,满帐的将军们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根本不知道教导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教导厢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处战场赶到另一处战场的。
和彬当时说了句话,这不可能,除非他们有翅膀,结果探马回报说,教导厢涉水走了,不留痕迹。
当时那场面,据传令兵说,几位将军一个个呆若木鸡,孟元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祯闭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李昭亮、和彬、孟元、李浩、孙廉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殿前司大将们,坐在营帐里听着自己的部队一个接一个地被教导厢吃掉,满脸惊恐、束手无策,忍不住又是一阵畅快的大笑。
这帮老军头平日里眼高于顶,仗着祖上的功劳在禁军里盘根错节,谁都不放在眼里,今日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们了。
“若是没有看到这份报告,朕也不敢相信,朕知道教导厢练得好,军校结业汇报的时候朕亲眼看过他们的沙盘推演,可那毕竟是沙盘,是纸上的功夫。
拉到真山真水里去,面对那些打了几十年的老将,朕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打鼓的。”
他感慨了好一阵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抬起头来问道:“这么快就分出胜负了?
那岂不是他们很快就要回来了?
朕还想多看看后续的战况呢。”
张惟吉一笑道:“官家莫急,后面还有呢,老奴才粗粗翻了一下,这份报告只写到了第一阶段的战况。
您往后翻,后面还有。”
赵祯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往后翻看。
后面的报告记录了五位将军冒着前程受影响的风险也要亲自下场再比一次,韩琦在河滩上当众问他们想好了没有,输了就要去军校从头学起,孟元仰天大笑说了句“若是我孟元亲自下场还是最后一名,那去学习理所应当”。
赵祯读到这里,靠在御座上,缓缓点了点头,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欣慰道:“还算有点血性,输了就是输了,承认不足,亲自下场重来,这便不算无药可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能这般表态,至少说明还没有烂到骨子里。
还肯亲自上阵,还肯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一把,说明他们心里还把自己当军人。”
张惟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知道这几位将军的前程算是保住了,官家这句话便是态度,往后就算谁在红蓝对抗里垫了底,只要态度端正、肯从头学起,官家便不会往死里追究。
赵祯把这份厚厚的报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掩卷靠在御座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感慨,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自豪。
“弃疾真是给朕太多惊喜了,自从他回京以来,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路,一桩接一桩,没有一桩让朕失望过。
如今又给朕练出了这样一支军队。我大宋有弃疾,中兴有望矣!”
张惟吉在旁边凑趣道:“何止是中兴。官家您是没瞧见,老奴去通进取文书的时候,正好碰上几个翰林院的学士也在那边查阅往年的殿试登科录。
他们听说教导厢一夜灭了五支殿前司精锐,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有状元郎这等天纵奇才,再加上官家您这样的英明之主,人才得其所用,贤臣得遇明君,莫说什么中兴了,便是远追汉唐,也未必就是奢望。”
赵祯连连摆手,面上却笑得合不拢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谦虚:“那可不敢奢望太多。
朕心里有数,能把幽云收回来,朕这辈子就算是没有白当这个皇帝了,呵呵。”
话虽如此说,他的眼里却分明有光。
收复幽云、大宋中兴.......
他从前只觉得这些话有些夸张,此刻却忽然觉得,或许他们说得还不够。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祯将那份报告仔细折好,放在御案一角,他打算晚上睡前再翻一遍。
然后他正色吩咐道:“既然诸位将军亲自下场了,又各自都有了防备,估计接下来堂堂正正的大战便不会那么快分出胜负了。
告诉皇城司,消息每日一报,不管多晚,送到之后立刻呈给朕。”
张惟吉赶紧躬身应是。
赵祯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对接下来的大战更加感兴趣了。
这些殿前司的大将军们可大多是将门出身,李昭亮是开国元勋李继隆的嫡系后人,李浩家里三代都在龙卫左掌兵,和彬虽然将门不算最显赫,但也是世代将门,在河北前线跟辽国人周旋过好几年,孟元更不用说,骁骑右厢
的骑兵在殿前司是出了名的精锐。
而且他们个个都是有战功在身的,不是从西北回来就是从河北归来,大小仗打了不少,经验极为丰富。
这些人不是教导厢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将领能比的,虽然他们在行军和布阵上被教导厢甩开了好几条街,可若是论实战经验,论战场上临机应变的本事,论对敌人意图的直觉判断,他们还真的未必会输。
他们亲自下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接下来数日,皇城司每日一报,赵祯每天批完奏章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催张惟吉去通进司取消息。
第二天的报告送到时,赵祯正在用午膳。
他接过文书便搁下了筷子,一边看一边扒拉了两口饭,看到教导在五倍兵力的合围中从容消失、联军追了整整一天连个影子都没摸到,不由得嘴角微翘,将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都没往嘴里送,只顾着往
下看。
张惟吉在一旁提醒了两次菜凉了,他方才回过神来,将肉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不错不错。
第三天,联军在密林中被教导厢牵着鼻子兜圈子,各家之间传令延误、配合生疏,李浩的前队和郭逵的侧翼在夜间行军时差点自己打了起来。
赵祯看到这一段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又立刻板起脸来摇了摇头,好歹是禁军,闹出这种笑话,他这个当皇帝的面上也不好看。
但笑归笑,他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与身旁的张惟吉说道:“你看看,联合作战最怕的就是这个,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成文的协同规程,全靠临时约定,一旦出了岔子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亏得是演习,若是真的上了战场,不用辽国人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散架。”
第四天,联军盟约破裂,三家自相残杀。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和彬如何趁李浩与孙逵交战时趁火打劫,又记录了孙逵如何愤怒地组织反击,三家在山林间展开混战。
赵祯看完之后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放下文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靠在御座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脸上那抹看热闹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失望。
张惟吉在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官家,这几位将军也是没有办法,教导厢太强了,他们联手都打不过,不互相消耗又能怎么办?”
赵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苦涩:“不是没有办法。
是每个人都在给自己找出路,没有人再想着联手了。
和彬想的是先吃掉别人的侧翼,李浩想的是先下手为强,孙逵想的是报复,三个人,三个心思。
教导厢还没有动手,他们自己就先散了。
这便是朕的禁军。”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案沿上来回摩挲着,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许久没有移开。
第五天,教导厢雷霆一击,一日之内灭掉和彬、李浩、孙逵三支残部,六日演习至此结束。
赵祯看着最后那段文字,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嘴角浮起一抹复杂得难以言喻的笑意。
他合上报告,靠在御座上,目光望向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长久地沉默着。
殿外廊下的小内轻手轻脚地点起了宫灯,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面孔上,此刻是一抹难得一见的坚定和期许。
赵祯靠在御座上,沉默了许久。
窗外暮色渐浓,张惟吉轻手轻脚地点起了殿中的几盏铜灯,暖黄的火光映在赵祯那张略显疲惫却依然神采奕奕的面孔上。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大伴,替朕拟几道旨意,发往军演指挥中心。
张惟吉赶紧躬身应是,快步走到一旁的文案前,提起笔来候着。
赵祯略微沉吟了一下,先将第一道旨意的意思说了,谕令参演各军主将,将此次红蓝对抗演习中的得失逐一总结成文,行军中出了什么问题,扎营中出了什么问题,遭遇战中出了什么问题,联军协调中出了什么问题,一件一
件都要写清楚。
不许虚饰,不许推诿,不许一味地说教导厢太强便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教导厢强在哪里,自己弱在哪里,都要写得明明白白。
各军的总结报送枢密院,由韩琦和范仲淹亲自把关,汇总编纂成册,然后颁发各路禁军,作为今后练兵之参考。
顿了顿,他又加重语气强调道,此册务求详实,不求辞藻,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一概删去,每个指挥使以上的军官都要写一份,要从自己的角度写,主将怎么写,都头怎么写,后勤官怎么写,写完了才能知道自己是怎么输
的。
张惟吉笔走龙蛇,将这道旨意的要点一一记下。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等着官家的下一步吩咐。
赵祯又说道:“还有,单独给辛发一道文书,朕想看他亲自写的总结。
这次演习从头到尾,他的想法,他的部署,他对殿前司各军的评价,他对教导厢下一步改进方向的思考,朕都要看。
越快越好,回来之后就写,写完了直接呈朕,不经中书,不经枢密院。”
张惟吉听到最后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微微顿了一下。
“不经中书,不经枢密院”,这是直达御前的秘密奏报待遇,通常只有边关军情和最敏感的政治案件才会用这个渠道。
赵祯把这个给辛缜,说明在官家心里,辛的意见已经不是普通的臣子建言,而是可以直接影响最高决策的核心参考。
张惟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在纸上记下了这道密旨的内容,标注了“直达御前”的星号。
两道旨意拟好之后,赵祯靠在御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天来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军演已经结束了,那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张惟吉赶紧答道:“是,二位相公和辛学士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按脚程算,大约再过一两天便能到汴京。
不过殿前司诸位将军还没有回,探马回来说,几位将军演习结束之后没有立刻拔营,反而带着各自的残部在山里继续操练。
孟元将军让人传话说,他要把教导厢夜袭扎营那一套从头到尾练一遍,不练好了不出山。
和彬将军也说,他要在山林里多待几天,把这次演习中暴露的问题逐个整改,行军、扎营、探马、哨位,他在汇报里写的每一个问题,都要亲眼看着他的兵改过来。”
赵祯闻言,眉头微微一挑,随即笑了起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是凉透的茶,他却喝得颇为畅快:“知耻而后勇,倒是好事。
输了不可怕,输了之后知道痛、知道改,那就还有救。
让他们练吧,在山里多待几天,总比回汴京之后把教训扔在脑后强。
等他们练够了,改完了,回到汴京之后,”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就跟他们的将领一起去军校学习吧。”
张惟吉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笔掉在纸上。
他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都去吗?
殿前司上四军的都指挥使,还有孙廉将军都去?”
他每一个名字心里就跳一下,这批人里头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禁军里跺跺脚能震一片的人物,品级最低的也是正五品往上,全都在军中盘踞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殿前司。
全都打发去军校,这动静实在太大,恐怕要在军中引起轩然大波。
赵祯看着张惟吉那副被吓到了的表情,却是一脸淡然。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奏,语气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却字字都有千钧之重:“都去。
被人家教导厢打成这个样子,不去学习学习,难道就这么算了?
朕不撤他们的职,也不降他们的品级,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当他们心里不明白?
让他们去军校好好学,把那套新式练兵法从头到尾学一遍。
学得好,态度端正,朕还是可以把他们放回去继续任事的。
不光放回去,学得最好的,朕还要提拔。
但若是态度不好,”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里头的意味,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心头发冷。
张惟吉站在案旁,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倒不是心疼那些将门出身的老军头,他是怕这件事引起的反弹太大,殿前司上四军的都指挥使,加上几个手掌实权的大将,全都赶到军校里去当学生,跟那些从各军底层选拔上来的年轻低级军官坐在一起听课,跑操、叠被
子、吃食堂,这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足以让那些老军头们暴跳如雷。
他们会说,官家这是要彻底砸碎将门的脸面。
他们会说,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还要跟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起上课,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他们会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来阻挠,文官里有他们的人,御史台里也有他们的人,到时候弹劾的奏章怕是能堆满一整个偏殿。
赵祯看出了张惟吉的忧虑,他并没有发怒,只是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便又搁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已经翻得纸边起毛的皇城司军演汇报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过,像是在触摸一件来之不易的珍宝。
“大伴,”赵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张惟吉极少在这位仁厚天子口中听到过的决绝,“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在大宋朝,身为武官,反而打仗不行的人,什么官职都保不住。
不管你是将门嫡系还是世勋贵,不管你祖上立过多大的功,不管你在军中有多少人脉、多少故旧,上了战场打不赢,那就是不行。
不行的,就来学,学不会的,就腾位置。
谁想进步,想升官,想封侯拜将,可以。拿出真本事来。
在演习场上证明你能打,在教导厢面前证明你能赢。
赢不了教导厢,谁也别说自己是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