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六十二章 辛学士与三酸两碱!
    韩琦有些惊讶地看着辛缜,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息方才缓缓搁回案上。
    “你是说,你想现在就跟我三哥家的女儿定下亲事?”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意外。
    今天一早便来了枢密院,他还以为是要谈公事,没想到这孩子进门之后行过礼,坐下来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辛缜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坦然,语气平静而诚恳道:“叔父也看到了昨日那场面,六家豪门的人在皇城门口围追堵截,连太祖孝章皇后娘家的宋氏和真宗朝宰相向敏中向家的人都来了。
    侄儿只要一日没有定下婚事,那些人便会一日虎视眈眈。
    放榜之后,这个状元的名头再加上去,盯着的人只会更多、更疯狂。
    侄儿不能天天躲在枢密院里不出门,盐铁司那边几十个项目正等着侄儿去推进,军校那边也有事情要处理。
    若是每次出门都要提心吊胆,都要带几十号人护卫,那什么事都不用干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罕见的腼腆,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坦然:“而且,叔父的侄女贤良淑德,侄儿也是见过的,在叔父府上那回,韩家妹妹端庄大方,言语温婉,待人接物自有大家风范。
    侄儿以为,确实是良配。
    当然,侄儿也不说那些虚的,能借此与叔父的关系更进一步,两家从亲近变为一家,这也是侄儿梦寐以求的事。”
    韩琦靠在椅背上,听完这番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心里头翻涌的滋味复杂而温暖。
    辛这番话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修饰,既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故作矜持,就是坦坦荡荡地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既是形势所迫,也是真心所愿。
    这孩子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在西北的时候,辛缜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庆州那种前线苦寒之地,这孩子便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才华,可那些才华,他从来没有拿去为自己谋过半分私利。
    好水川的反埋伏、定川寨的诱敌深入、横山一线的平定方略,哪一桩不是可以名垂青史的大功?可辛从来都是把功劳往他韩琦身上一堆,自己躲在幕后,连名字都不愿意往外露。
    后来回了汴京,辛进了三司,搞煤厂、搞菜洞子、搞青云车、搞水泥,替朝廷挣了上千万贯的银子,他也没想过自己从中捞一分油水。
    盐铁司纲要里涉及几十上百个项目,这孩子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怎么往自己口袋里装,而是主动来找他韩琦,问他要不要安排人手进去。
    那些项目里随便漏一点出来,便够寻常人家吃几辈子了,可偏偏反过来,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往外分,还分得理所当然,分得心甘情愿。
    这孩子心里头最重要的那个位置,从来都是留给他韩琦的!
    如今,辛缜的状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了,再过几天放榜之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便是大宋朝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之一,官家亲自赐字“弃疾”,仕途光明,放眼整个朝堂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在这样的时刻,汴京城里那些顶级权贵,宋氏、向氏、王氏、韩亿家、曹家、钱家,都在向辛展露好意,每一家都想把他抢回去当女婿。
    可这个孩子,依然坚定无比地站在他韩琦身边,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韩家的女儿。
    有侄如此,夫复何求!
    韩琦也是杀伐果断之人,胸中那股暖流翻涌过后,便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干脆利落地说道:“好,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立刻派人去跟我三哥说,让他把云的庚帖备好。
    你这就去请你范老师当媒人,一切程序都从简,今日便将事情定下来!”
    辛缜站起身来,面上露出由衷的喜色,拱手道:“如此再好不过。
    叔父稍候,侄儿这便去寻老师。”
    说完转身便快步出了直房,脚步轻快而急促。
    韩琦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靠回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伸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早已凉透了,却也不以为意,仰头将凉茶一饮而尽。
    辛缜快步穿过枢密院的回廊,一路小跑着到了政事堂范仲淹的值房。
    范仲淹正在案后批阅一份刑部的奏报,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便见辛额角微微沁着汗珠,神色郑重中带着几分急切,不由得搁下朱笔,问道:“何事这般着急?”
    辛续将方才与韩琦商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范仲淹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张方正刚毅的面孔上便绽开了由衷的笑容。
    他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双手在案上轻轻一拍,笑道:“好!好!这门亲事结得好!韩雅那侄女老夫也见过,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配你正合适。
    老夫早就说过,你的婚事不能拖,昨日那场面,满汴京的豪门都跟饿狼似的盯着你,再不定下来,怕是连皇城门都出不了了。”
    他顿了顿,略一思忖,便干脆利落地说道:“既然要简化,那就按最简的来,为师帮你写十二版贴,交换庚帖,便算是把婚事定下来了。
    六礼里头其余的纳采、纳吉、纳征、请期、亲迎,都可以往后放一放,先把当前这道难关应付过去。
    那些人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来抢人,不就是因为你没有婚约在身么?一旦庚帖换了,婚约立了,谁再敢来抢,那便是强抢民男,不对,是强抢有妇之夫,告到开封府去,一告一个准。”
    他说着便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洒金红笺,提笔蘸墨,略微斟酌了一番措辞,使用工整端凝的楷书写下了韩云衡与辛缜各自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又写上了双方父母的名讳和主婚人的名字。
    范仲淹写这种版贴早已是轻车熟路,他在朝中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不知替多少晚辈当过媒人,笔下这份十二版贴写得行云流水,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已誊抄完毕。
    他搁下笔,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将版贴用红绸仔细包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辛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走吧,韩稚圭还等着呢。”
    两人一同出了政事堂,韩琦早已派人去通知了韩琚,又备好了马车在枢密院门口等候。
    范仲淹和韩琦两位宰执联袂登车,加上辛缜,三人同乘一车,在禁军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韩琚府邸而去。
    到了韩琚府上,韩琚早已在正堂候着,见到范仲淹和韩琦亲自登门,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让人上茶一边连声说“有劳范参政大驾”。
    范仲淹也不多客套,将版贴双手奉上,与韩据交换了庚帖,又互相在对方带来的版贴上签了主婚人的名字。
    一套流程走下来,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
    从韩琚府上出来,范仲淹笑着对辛道:“行了,此事便算是定下来了。
    你韩家妹妹的庚帖已经在为师手里了,你的庚帖也留在了韩家。
    从现在起,你便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
    谁再敢来抢,你便可以直接报官。
    韩琦在一旁也是满脸笑意,拍了拍辛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目光里的欣慰和满足,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真切。
    辛缜站在韩琚府门外的台阶上,初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他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有了未婚妻了?
    从昨天在皇城门口被围追堵截,到今天早上跟韩琦摊牌,再到此刻庚帖已经交换完毕、婚约已然成立,前后不过一天的时间。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二十四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不由得生出一股不太真实的感觉。
    辛的未婚妻是韩琚的大女儿,闺名云蘅,今年刚满十五岁。
    之前辛缜在韩琦府上见过她一面,那回他去韩府给韩琦回事,恰好韩琚带着女儿来串门,便在花园里远远见过一回。
    印象中的韩云蘅身材纤细,面容白皙,眉眼间有一股子沉静温婉的书卷气,说话时语调不疾不徐,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既不扭捏作态,也不过分张扬,站在韩家那一众勋贵女中间,反倒有一
    股难得的清雅之气。
    辛缜当时便觉得这姑娘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并没有往别处想。
    如今不过几个月过去,那个在花园里一起游玩的少女,便成了他的未婚妻。
    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那自然是谈不上的。
    不过辛缜对此倒也十分坦然,他从后世而来,在后世见惯了各色各样的情感纠葛和妖魔鬼怪,对于所谓的爱情早就没有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向往。
    在他看来,婚姻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激情,而是两个人能不能在一个屋檐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宜家宜室,相敬如宾,便已经是顶好的姻缘了。
    韩云蘅那姑娘温婉大气,知书达理,又是韩家的大家闺秀,家教品行都无可挑剔,配他辛,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不过他也坦率地承认,自己之所以在这件事上如此积极,最重要的考量还是韩琦。
    这桩婚事一旦落定,他跟韩琦之间便不再只是叔侄之谊,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了。
    在大宋朝这个宗族和姻亲为纽带的社会里,姻亲关系的分量,有时候比血缘关系还要重。
    往后他在朝堂上再遇到什么阻力,韩琦替他出头便不再是情分,而是本分。
    而他在盐铁司纲要里给韩家的人安排位置,也不再是私相授受,而是理所当然。
    将婚约定下来之后,辛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这两天他出入都是鬼鬼祟祟的,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敢回来,生怕在大街上被人认出来,从哪个巷口忽然窜出一彪人马来把他劫走。
    如今身上背着一纸婚约,那些盯梢的豪门管家们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偃旗息鼓,大宋朝的律法虽然管不着“预定女婿”,但管得着“强抢有妇之夫”。
    谁要是还敢铤而走险,辛缜可以直接去开封府告他一个强抢民男的罪名,到时候别说抢女婿了,抢的人自己怕是要先去开封府大牢里蹲上几天。
    辛缜整了整衣冠,正打算出门去盐铁司,这两天躲在家里,各案主事们递来的简报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再不回去处理怕是要误事,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熟悉的笑吟吟的招呼:“辛副使!辛副
    使在家吗?老奴来给您道喜了!”
    辛缜赶紧迎出去,便看见张惟吉笑容满面地迈进了院门。
    这位御前大貂当今天穿了一身新的靛蓝暗纹锦袍,腰间東着一条黑色革带,手里捧着一份黄绫封面的文书,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朱漆木盘,盘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绫罗绸缎。
    张惟吉见到辛缜,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远远便拱着手道:“恭喜辛副使,哦不,该改口叫辛学士了。
    官家有旨,拔擢辛缜为天章阁直学士,这是职名告书,官家特意吩咐老奴亲自给您送来。
    您先收着,另外,官家还说了,往后辛直阁就不必再穿红色官袍了,穿紫色吧。”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内待上前,将那两个朱漆木盘一一展示给辛缜看。
    木盘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整套紫色官袍,紫色大袖公服、素地暗花罗衫、紫罗绣芝草长襕、紫纱皂花绫夹裙,腰间配着金涂银革带,带上挂着锦缀玉佩,连笏板都是崭新的象牙笏。
    旁边另一个木盘上则是一匹上等绫罗、一匹细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丝光。
    辛有些惊讶,他在大宋朝当官这么久,早就摸清了官服的门道。
    大宋朝的官服可不是朝廷全包全揽发给每个官员的。
    除了初授官职时朝廷会一次性配齐基本的朝服和常服之外,其余的官服大多需要官员自行置办。
    比如官阶升迁之后需要更换更高品级的服色,或是旧官服磨损需要修补替换,或因特殊恩典获准借穿更高品级的服色,比如知州“借紫”,那紫色官袍便需要自己掏钱去做。
    除此之外,若是官员的告身文书不小心遗失了,补办也是要自费的。
    总而言之,朝廷只管发“资格”,衣裳得自己买。
    可赵祯今日赐下来的东西却不同,不仅赐了整套紫色官服,还额外赐了绫、绢。
    张惟吉见辛缜面露惊讶之色,便笑着解释道:“辛直阁不必惊讶。
    官家说了,旁人升官只给告身,那是朝廷的规矩。
    但辛直阁不是旁人,这二十匹绫、三十匹绢,是宰相迁官的赏赐规格,哦,另外几十匹直接送去你家了。
    官家特意让老妈从内藏库挑的上等料子,说是让辛直阁多做几套像样的紫袍,别整天穿着那件旧绿袍到处跑,让人看了笑话,堂堂盐铁副使,连件新衣裳都做不起。”
    辛缜整肃衣冠,向着皇宫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然后双手从张惟吉手中接过那份黄绫封面的告身,直起身来,语气诚恳而郑重:“臣谢陛下隆恩。
    请大伴回宫时代臣转奏,陛下厚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张惟吉笑吟吟地伸手扶起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道:“辛学士不必多礼。
    官家还让老奴带句话给辛直阁,官家说了,弃疾对社稷有大功,朕心里都记着。
    朕不会吝惜权位,只要弃疾继续努力,无论多高的官位,朕都舍得给。”
    他学着赵祯的语气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起来,拍了拍辛的手背,“辛学士,官家对您这份恩宠,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也没见官家对谁有过。
    您可得好好保重身子,替官家再多干几十年。”
    辛再次向着皇宫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面上神色肃然而感激。
    送走了张惟吉之后,辛缜回到书房里,将那份黄绫封面的天章阁直学士告身文书展开来放在案头,端端正正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那“天章阁直学士”几个朱红大字上轻轻抚过,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份高兴,有三重缘由。
    第一重,是这天章阁直学士的职名。
    天章阁乃是真宗皇帝的御书阁,阁中珍藏真宗御制文集、御书墨宝及历代典籍图册,地位尊崇,仅次于龙图阁。
    天章阁直学士虽非执政,却位列侍从,可以出入经验,参与馆阁议事,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绝非寻常五品官员可比。
    更重要的是,贴职代表着“清流”,在大宋朝,有贴职的官员便是“有出身”,在士林和官场中的声望和话语权都要远高于没有贴职的同品级官员。
    辛缜之前虽然已经是盐铁副使,手握实权,但因为没有贴职,在一些清流聚会和馆阁雅集上,总有人拿“幸进”两个字在背后嚼舌根。
    如今有了天章阁直学士这个贴职,那些闲言碎语便可以彻底消停了。
    第二重,是能穿紫色官袍了。
    大宋朝的官员服色以品级划分,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朱,六品七品服绿,八品九品服青。
    紫色是大宋官服中最尊贵的颜色,穿紫袍意味着至少是四品以上的高官。
    辛缜眼下的寄祿官阶虽然赵祯已经批了晋一阶,但那也只是五品的,只能穿朱色官袍。
    可赵祯直接赐了“借紫”的恩典,所谓借紫,便是特许品级未到的官员穿着更高品级的紫色官服,这在官场上是一种极高的荣誉。
    往后他穿着紫袍去盐铁司,各案主事和属吏们看他的目光都会多几分敬畏。
    他去跟各路转运使和地方知州们谈项目合作,对方光是看到这身紫袍,便知道他在官家面前的恩宠有多重,谈起来也会多几分忌惮和配合。
    在大宋朝,官服的颜色从来都不只是一块布的颜色,它是权力的象征。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第三重,赵祯所展现出来的恩宠。
    在这个朝代,皇帝的信任便是最大的资源。
    赵祯给他“借紫”,赐他宰相规格的绫罗绸缎,还让张惟吉亲自传话,说无论多高的官位朕都舍得给这等分量的话,从一位素来以仁厚温和著称的天子嘴里说出来,满朝上下,怕是只有辛缜一个人听过。
    如今他正是要大展宏图的时候,盐铁司纲要刚刚铺开,几十上百个项目正在同步推进,这个时候来自官家的公开而有力的支持,比什么都重要。
    这份恩宠,就是他推行纲要最锋利的尚方宝剑。
    辛开心了好一阵子,方才将那份告身文书仔细收好,整了整衣冠,今天新得的紫袍虽然还没上身,但心情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他登上了马车,鲁大在前面赶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盐铁司。
    盐铁司这边果然极为繁忙。
    辛缜刚迈进大门,便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忙碌气息,各案的书吏和掌书记们手里捧着文书在回廊里小跑着穿梭,值房的门开开合合,不断有人进出,偶尔几声争吵和激烈的讨论从门缝里传出来,很快又被新的争论声淹
    没。
    不过好在这份忙碌是乱中有序的,各案在纲要编制阶段便已经明确了各自的任务和目标,此刻不过是按部就班地推进罢了。
    虽然纲要本身还在政事堂走流程,正式批文还没有下来,但这并不妨碍盐铁司在自己原有的职权范围内先动起来。
    兵案和冑案本来就自有财政拨款,不需要中书的额外审批,车床攻关和胸甲试制早在纲要正式提交之前便已经开始了。
    铁案的炼焦脱硫技术培训通知也已经发了出去,四大冶监的勾当公事们现在大概已经在来汴京的路上了。
    辛缜刚在自己的直房里坐下,设案的主事便兴冲冲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省副!省副!好消息!您之前说的那个硫酸,有着落了!”
    辛缜精神一振,示意他赶紧坐下说。
    设案主事将那个小陶罐小心翼翼地搁在案上,指着罐中那几滴无色透明的液体,语速又急又快:“您说的硫酸,下官一直记在心里。
    可下官把盐铁司的旧档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任何关于硫酸的记载。
    后来下官想着,这东西既然是化工之物,或许跟那些炼丹的道士有些关系,便去了一趟太清宫,又跑了汴京城里几个有名的大药铺,结果在东华门外那家积善堂药铺里,听一个老药师说起了一件事,唐朝时候有个道士叫清虚
    子的,在《铅汞甲庚至宝集成》里头记载过一种叫‘绿矾油’的东西,是用绿矾石干馏之后得到的。
    下官一听这名字,觉得跟您说的硫酸颇为相似,便让工匠试着按那道士的法子复刻了一下。”
    他指了指案上那个小陶罐,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果不其然!把绿矾石放在陶罐里加热,罐口接上一根铜管,铜管另一头通到另一个装了水的陶罐里,加热之后便有气体从铜管里出来,溶进水里之后便成了这个,无
    色透明,闻起来有股刺鼻的气味,沾到皮肤上会发烫,滴在布上布便焦了。
    下官又拿了您之前写的硫酸特性来比对,除了浓度不够高之外,其余的特性几乎一模一样。
    省副,这东西应该就是您说的硫酸了。”
    辛听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
    他虽然在纲要里写下了化工探索的方向,但一直以为这个时代要制备硫酸需要从零开始搭建一整套设备,没想到大宋的工匠和道士们早就走在了前面。
    绿矾油,也就是硫酸,从唐代起便已经有道士在炼丹过程中制备出来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东西的化学成分,也不懂什么化学反应,但制备的工艺和设备却已经有了雏形。
    这比他预想的要快了至少半年。
    有了硫酸,盐酸和硝酸便都有了门路,硫酸与食盐共热可得盐酸,硫酸与硝石共热可得硝酸。
    这两样东西再与油脂和草木灰反应,便可以制出烧碱和纯碱。
    三酸碱一旦齐备,化工的根基便算是扎下了。
    辛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说道:“走,去看看。”
    设案主事赶紧在前领路,引着辛缜出了盐铁司,一路往设案设在城西的工坊而去。
    设案的工坊设在汴京城西郊,紧挨着煤厂的水泥试验区,原本是几间废弃的旧库房,被设案临时征用来做化工试验。
    辛缜走进去的时候,只见工坊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几个工匠正围着一座半人多高的陶制炉子忙碌着,炉子里烧着炭火,炉上架着一个带盖的粗陶罐,罐盖上钻了一个小孔,插着一根细长的铜管,铜管的另一头伸进旁边一个装了半罐清水的陶罐里。
    铜管与罐盖的接口处用湿泥仔细封住了,但仍有丝丝缕缕的白烟从缝隙里渗出来。
    陶罐里装着碾碎的绿矾石,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硫酸亚铁晶体,此刻正在炉火的加热下发出嗞嗞的声响。
    那根细长的铜管便是最原始的冷凝管,铜管在空气中自然冷却,管内的气体遇冷凝结成液体,顺着管道一滴一滴地流进另一端的清水罐中。
    辛缜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这设备的原理虽然粗糙简陋,但核心的要素竟然全都有了,密闭的反应容器、导气管、冷凝管、收集瓶,每一环都不缺。
    工匠们虽然不懂什么化学方程式,但他们凭着几代人的经验积累,硬是把这套设备给搭了出来。
    辛缜蹲在那个收集罐旁边,用手扇了扇罐口飘出的白雾,闻到一股刺鼻的酸味,心中便有了底。
    他直起身来,对设案主事和工匠们说道:“就是这个。
    你们继续用绿矾油作为基础,接下来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绿矾油的浓度再提高一些,多蒸几遍,把里头的水分尽量去掉,直到它变得粘稠、颜色微微发黄为止。
    第二,用浓绿矾油和食盐一起加热,把产生的气体通进水里,得到的便是盐酸,这东西比绿矾油更刺鼻,你们操作的时候一定要用湿布捂住口鼻,一定要在通风的地方做。
    第三,用浓绿矾油和硝石一起加热,同样是收集气体溶于水,得到的便是硝酸。
    这两种酸做好之后,就可以开始制作碱了,用石灰和草木灰反应可以做烧碱,用盐和石灰反应可以做纯碱。
    这五种东西,便是以后咱们盐铁司化工体系的地基。”
    几个老工匠听得连连点头,虽然他们还是不太懂什么“盐酸硝酸”,但辛副使把每一道工序都说得明明白白,绿矾油他们已经有了,食盐和硝石是现成的,石灰和草木灰更不用说,满大街都是。
    辛缜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十分高兴。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按照辛副使说的方法去加热,去反应,便能得到新的东西,这对他们这些跟炉火和材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工匠来说,理解起来并不困难。
    而只要有了硫酸,便可以大规模制作磷肥了。
    辛在纲要里写下的磷肥制备路径,现在终于有了现实的工业基础,把磷矿石用硫酸处理,便可以将矿石中不溶于水的磷酸钙转化为可溶于水的过磷酸钙,也就是植物可以直接吸收的磷肥。
    再配合纲要里已经在推广的堆肥和绿肥,那是天然的氮肥来源,氮磷两种最核心的肥料元素便齐了。
    再加上从草木灰和硝土中提取的钾肥,氮磷钾三元素齐全,大宋朝的粮食亩产将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飞跃。
    辛缜站在那间简陋而热气蒸腾的工坊里,望着那几个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炉火的老工匠,心中涌起一股许久不曾出现的昂扬之感。
    三酸碱一旦齐备,整个基础化工体系便有了骨架。
    而有了化工骨架,便可以衍生出无数条产业线,用硝酸和硫酸做硝化棉,那是火药升级的基础。
    用纯碱和石灰做烧碱,那是纺织和造纸的利器。
    用硫酸处理植物油,那是硬肥皂的原料。
    用纯碱和石英砂高温熔融,那是玻璃的雏形。
    这些都是可以大规模捞钱的东西。
    盐铁司纲要的全面实施需要海量资金,修路要钱,修桥要钱,驿站建设要钱,冶铁升级要钱,农具推广要钱,水利重建要钱,种子工程要钱,物流整合要钱。
    朝廷的财政千疮百孔,能拨给盐铁司的银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若是全部仰仗朝廷拨款,纲要里有三分之二的项目都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而如果去向豪强融资,用项目股权来换他们的银两,那主动权便不在盐铁司手里了。
    到时候那些豪强们以股东的身份往项目里塞人、插手经营、要求分成,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拦不住。
    所以他才要优先攻克三酸碱。
    他要先用硫酸做出磷肥,用油脂和烧碱做出硬肥皂,用纯碱和石英砂烧出玻璃,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这个时代前所未见的新产品,每一样都有广阔得惊人的市场需求。
    磷肥能让粮食亩产翻番,全天下的农户都会抢着买。
    硬肥皂比皂角好用十倍,汴京城的贵妇们会排队掏银子。
    玻璃晶莹剔透,做出来的杯盘器皿比金银还漂亮,那些在发布会上抢着买凌云款青云车的豪商富贾们,见了这种东西怕是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攀比消费。
    这三样东西一旦量产上市,便是三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摇钱树。
    有了自己的资金来源,盐铁司便不必仰人鼻息,纲要想怎么推就怎么推,项目想怎么建就怎么建。
    到那时候,贾昌朝也好,夏竦也罢,谁想伸手进来,都得先问问他辛缜愿不愿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