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走出集英殿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他站在殿前高高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初春晚风的凉意,活动了一下伏案整日而微微发僵的肩颈。
殿试考了整整一天,从早晨入殿到此刻暮色四合,他除了中间匆忙扒拉了几口宫中统一供给的午膳外,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
此刻终于交卷出来,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散了几分。
他理了理衣冠,沿着皇城内的青砖甬道不紧不慢地朝东华门走去。
甬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立着一名禁军士卒,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微光,见到他走过便齐刷刷地行注目礼,这些禁军士卒虽然不认识每一个考生,但一个如此神清气朗的少年人走在多是青年人甚至中年人的考生队伍里,任谁
都会多看两眼。
走出东华门的那一刻,辛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皇城外的广场上灯火通明,无数火把和灯笼将整个广场映得恍如白昼。
他上午进场时广场上就已经颇为拥挤,可此刻的景象比起早晨来又热闹了十倍不止。
广场上乌压压地挤满了人,有扛着考箱刚走出来的考生,有踮着脚尖翘首以盼的送考家属,有挑着担子兜售热食的小贩,还有更多一看便不是考生家属的壮汉和管家,三五成群地聚在广场各处,目光如鹰隼般在每一个走出皇
城的年轻考生身上扫来扫去。
几十拨人马之间互相戒备着,偶尔有人交头接耳,时不时爆发出几声争吵。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火把的焦香和马粪的气味,人声嘈杂得几乎盖过了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辛缜心中一紧,目光飞快地在广场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便看到了鲁大和温五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鲁大和温五站在人群最前方,两人都穿着利落的短褐,腰间勒着宽皮带,正伸长了脖子往皇城门口张望。
他们身后站着铁山和石头,四个人在人群中排成了一道小小的弧线,将身后的一片区域牢牢护住。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韩琦的三哥韩琚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面色铁青,目光如刀一般扫视着广场上那些蠢蠢欲动的管家和壮汉们。
辛缜心中顿时一松。
韩琚既然亲自带着人来了,还摆出了这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想必已经跟在场的人打过招呼、放过话了。
有他坐镇,应该不会有人再铤而走险了。
他远远地向鲁大那边招了招手。
鲁大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黑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对身旁的温五和韩琚高声喊道:“公子出来了!公子出来了!”
韩琚精神一振,一挥手,百余人的队伍便齐齐出动,浩浩荡荡地朝皇城门口涌了过去。
便在此时,惊变陡然发生。
只听人群中不知何处忽然炸响了一声大喝,那声音粗粝而洪亮,穿透了广场上鼎沸的人声:“抢!辛副使还没有良配,谁抢到就是谁的!”
这一声喊就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火药桶里。
辛缜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看见广场上那几十拨原本还算泾渭分明的队伍,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猛然拽动了一般,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几十支队伍、上千号人,在同一瞬间从各个方向朝皇城门口通了过来,脚步声、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的秩序在这一瞬间彻底崩碎了。
韩琚脸色大变。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将整个广场的态势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那一声吼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人蓄意要将水搅浑。
喊话的人躲在人群里,喊完便缩了回去,根本看不清是谁家的人。
但他知道这一手有多毒辣,在场这么多家盯梢的人,原本各守各的目标、各打各的算盘,虽然互相戒备,但至少还维持着一层薄薄的体面。
可这一嗓子吼出来,“谁抢到就是谁”,等于是把所有人心底那份克制给撕了个粉碎。
已经有人动手了,你不动手便是落后,落后便连汤都喝不上。
至于得不得罪韩家,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先把人抢到手,婚事尘埃落定之后,难道韩琦还真能带着禁军上门把新郎抢回去不成?
韩琚心里暗骂了一声,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一定是有人盯上了辛手里盐铁司的大项目,那些大项目里头随便一个便足以让一个家族脱胎换骨,为了这个,得罪韩琦又如何?
只要把辛抢到手,当场按头拜堂,等消息传到宫里去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韩琦再有权势,没有婚约就是没有婚约,官司打到官家面前也是不占理的。
大宋朝的律法可没有预定女婿这一条。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在头顶上划了一个半弧,厉声吼道:“护住辛公子!”
百余人轰然应诺,以鲁大、温五、铁山三人为箭头,排成一个三角形的冲击阵势,朝辛所在的方向猛突过去。
鲁大冲在最前面,他那副在西北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身板此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他双臂一振便将两个迎面冲来的壮汉撞翻在地,脚下不停,继续往前猛冲。
温五和铁山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三个人就像一把楔子,硬生生地在人潮中凿出了一道口子。
然而就在他们突进到一半的时候,斜刺里忽然有两支队伍像是事先演练过一般,从广场两侧的暗处猛然冲出,不偏不倚地直播这支百人队伍的肋部。
这两支队伍的时机拿捏得极为精准,正好卡在韩琚的队伍最脆弱的位置,前面的人正在往前冲,后面的人还没跟上,中间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韩琚骑在马上看得分明,狠狠咬了咬牙。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混战,这是有预谋的合围。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精准的拦截,说明背后策划的人至少在皇城外面蹲了好几个时辰,把韩琚的阵型、位置、人数都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他带来的人里头哪些是主力,哪些是凑数的都分得明明白白。
有人专门狙击他这支接应队伍,那就一定有人直奔辛本人去了。
果然,他抬头望去,便看见有五六支队伍已经从乱局的缝隙中穿过,直扑皇城门口那个身着绿袍的身影。
他看得分明,那几支队伍打头的,赫然是汴京城里最顶尖的几家豪门。
冲在最前面的是太祖孝章皇后娘家宋氏的人,领头的是宋家的一个旁支管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带着三四十个精壮家丁,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紧跟其后的是真宗朝宰相向敏中向家的队伍,向家虽然这一代没有出什么显赫的高官,但向敏中当年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底蕴深厚,带队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骑一匹矮马上,手里挥舞着一根竹鞭,正扯着嗓
子指挥着手下人包抄合围。
再往后是三槐王氏,真宗朝宰相王旦家的队伍,王家的排场最大,光是穿着统一号衣的家丁便不下五十人,领头的是个骑枣红马的年轻人,看模样像是王家的某个孙辈。
还有姓韩的队伍,不过这不是韩琦家的韩,而是真宗朝宰相韩亿家的韩。
韩亿与韩琦虽然同姓,却分属不同的家族,两家在朝堂上素来面和心不和,此番韩亿家派人来抢辛,摆明了是不给韩琦面子。
还有开国元勋曹彬家的队伍,曹家世代将门,家丁里头有不少是退伍老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悍利落,冲起来的阵势跟正规军也差不了多少。
更让韩琚心头一沉的是,连吴越钱氏的人都来了,钱家虽然不在朝中担任要职,但盘踞江南数百年,财力雄厚堪称天下第一,此番特地派了人来汴京,怕是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韩琚双目赤红,厉声怒吼:“冲过去!护住辛公子!”
可他的队伍此刻已经被拦截的人死死缠住了,两下里混战成一团,那些家丁虽然不敢动刀动枪,但互相推搡,抱摔、拉拽,场面比相国寺前的市集还要混乱十倍,一时之间哪里冲得过去。
鲁大、温五和铁山三人冲在最前面,眼看着就要冲破人群与辛汇合,忽然又是一支队伍斜刺杀出,不偏不倚地横在了他们与辛之间的空地上。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但占位极其刁钻,正好卡在了鲁大三人面前最窄的那段甬道上,三个人同时被堵在了一个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口子里,鲁大纵有千斤之力,一时间也施展不开。
辛缜站在皇城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脑子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前面是乱成一锅粥的广场,后面是已经关闭的皇城大门。
转身往里面跑?
不行!
他回头一看,便看见东华门内侧把守的那名禁军将官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不是对混乱局面的紧张,而是一种好整以暇的笃定,就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已经走进了陷阱,只
需要最后再收一下口子。
辛缜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立即明白了。
这个将官是某个家族的内应,或者说,至少是被某个家族事先打过招呼的。
大宋朝的禁军虽然是天子亲军,但殿前司里那些将官,十个里头有六七个都是勋贵子弟出身,跟汴京城里这些世家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人家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在考试结束之后把皇城大门一关,来一个只能出不能进,便等于替抢亲的队伍封死了他的最后一条退路。
口袋阵!
辛缜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前面有六家豪门的人马正在合围,后面的退路已经被切断,左右两侧的广场边缘虽然看似空旷,但混乱之中谁也不知道那里还有没有埋伏。
前面走不得,后面退不得,那就往边上跑。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去,将绿衣服的下摆往上一擦,利索地塞进腰间革带里。
然后他猛地蹬地,身子像是被一根弹簧弹射出去一般,用一个标准的短跑起跑姿势朝广场左侧边缘猛冲了过去。
他的长腿有力地蹬踏着地面,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步幅又大又稳,双臂在身侧有节奏地摆动,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在西北的时候便养成了每天清晨锻炼的习惯,后来回了汴京虽然公务繁忙,但跟鲁大等人习武练拳的事从来不曾落下,每天至少半个时辰的体能训练雷打不动。
如今正是十七八岁年轻力壮的年纪,这一全力冲刺起来,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那些豪门管家的预料。
原本已经合围到皇城门口的那几支队伍,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少年官员,在几百号人的围追堵截之下,竟然没有往后退,没有往人群里钻,而是选择了往旁边一条看似空旷却需要极快速度和极强体能才能突破
的路线猛冲。
合围的阵型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辛便已经从阵型的边缘擦着缝隙冲了出去。
后面的人大呼小叫,一群壮汉和管家们拔腿便追,有几个人甚至已经追到了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伸手去他的袍袖。
辛头也不回,又是一轮猛冲,硬生生将那几个追得最近的人甩开了几步。
他这会儿已经不想着跟鲁大等人汇合了,鲁大他们被堵在广场中央,一时半会根本冲不过来。
他直接拐进了广场旁边的一条小巷,朝着枢密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枢密院离皇城不算太远,穿过几条巷子便到,只要进了枢密院,有韩琦坐镇,那些再嚣张的豪门管家也不敢往枢密院里头闯。
他绝不能被这些捉的人抓住!
他方才在混乱中虽然没有看清那几支队伍分别属于哪些家族,但那并不重要,不管是宋家,向家、王家、韩亿家、曹家还是钱家,无论哪一个家族,他现在都不能被他们捉去成婚。
他必须紧紧抱住韩琦的大腿。
他在大宋朝的靠山不少,赵祯是他的最大靠山,范仲淹是他的老师,王尧臣是他的顶头上司,但这些靠山里头,只有韩琦才是他必须紧紧抱住的大腿!
韩琦不光是枢密使兼宰相,更是他的叔父,是他在这座汴京城里最亲近、最信任、也最有能力护他周全的人。
更何况,他现在身系盐铁司发展大计,几十上百个项目正在铺开,贾昌朝和夏竦才刚刚被他安抚住,各案的主事们正等着他回去主持大局。
若是他被一个心怀叵测的家族抢去成了婚,那些人裹挟着姑爷的名分,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往盐铁司的项目里伸手。
有了这层姻亲关系,贾昌朝会怎么想,夏竦会怎么想,韩琦和范仲淹的人又会怎么想?
他好不容易才在政事堂里把各方的利益平衡好,若是忽然多了一个岳家出来横插一杠子,那整套利益分配格局便会彻底被打乱。
枢密院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辛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院门,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口把守的禁军士卒全都认识他,辛副使这张脸在枢密院里来来回回了大半年,谁不认识,两个士卒赶紧上前扶住他,连声问道:“辛副使,您这是怎么了?”
辛缜摆了摆手,直起身来,回头望了一眼巷口,追他的人果然在枢密院大门外几十步的地方便齐齐刹住了脚,那群豪门管家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再往前一步。
枢密院乃是大宋军机重地,擅闯者依律可以当场格杀,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往里闯。
那群人在门外徘徊了一阵,终究是悻悻地散去了。
韩琦闻讯而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辛扶在门框上大口喘气、衣襟半湿、头发微乱的模样。
韩琦先是一愣,随即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畅快而响亮,在枢密院安静的回廊里传出去老远。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辛的肩膀,说道:“弃疾,弃疾,你也有今天!你在西北的时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在政事堂里跟贾子明那老狐狸讨价还价,从容不迫,结果被一群媒婆和管家追得跟兔子似的满街乱窜,哈哈哈!”
范仲淹也闻讯赶来了。
这位参知政事今天显然心情不错,背着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番辛缜那副狼狈模样,然后慢悠悠地说道:“老夫在政事堂里便听说皇城外头乱了套,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有人被榜
下捉婿了。
这桩趣闻,怕是要成为汴京城最近一段时日最为津津乐道的谈资了。”
他说到“津津乐道”四个字的时候,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没忍住,漏了出来。
韩琦又笑了一阵,方才收住笑声,摆了摆手示意旁边伺候的胥吏都退下。
他将辛缜引到直房里坐下,让人上了壶热茶。
范仲淹也在一旁落座。
笑完之后,两人便问起了考试的情况。
辛缜将今日殿试只考策论、不考贴经墨义和诗赋的事跟两人说了一遍,又将策论的题目大致讲了讲,五道策问,一道论题,全部以发展为题。
韩琦听完,与范仲淹相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眼神里有几分意外,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欣悦之色。
辛缜见他们这副表情,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韩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官家对你,当真是十分看重。
殿试只考策论,大宋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殊荣。
希文兄,看来你要出一个状元弟子了。”
范仲淹捋了捋颔下的胡须,面上那副矜持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索性也不藏了,笑吟吟地回敬道:“你韩稚圭,也要有一个状元侄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回荡在韩琦那间并不算宽敞的直房里,震得窗棂上的纸都微微发颤。
辛缜在一旁看得汗颜,连忙摆手说道:“这也未必吧。
状元这个名头太重了,侄儿一直都在锁厅试里打转,跟普通贡举的考生不在同一个考场,从未真正比试过。
其他人的水平到底如何,侄儿心里也没底。
未必就一定能中状元,考试这种事,还是要看运气的。”
韩琦闻言,收敛了笑容,侧过头来看着辛缜,然后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对着范仲淹笑骂道:“希文兄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徒弟,这副假惺惺的谦虚模样,是不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年你在渭州教他读书的时候,是不是天天让他对着镜子练怎么装谦虚?实在是令人作呕!”
范仲淹被他骂了也不恼,反而笑吟吟地说道:“谦虚一点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而且你也说得太满了,官家可以稍微偏倚,但也不能太过肆无忌惮。
殿试的阅卷毕竟不是官家一个人说了算,还有好几位考官一起把关。
若是辛缜的文章水平确实不到,考官们硬要把他点上去,也是要冒风险的。”
韩琦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官家不能肆无忌惮,这我承认。
可你说弃疾的文章水平不到?只考策论,这是第一重量身定制。
策论全部以发展为题,这是第二重量身定制。
这些题目里头涉及的兴修道路、改进冶铸、兴修水利、整合漕运、开辟利源,哪一桩不是弃疾这几个月来亲手操作过,亲手写过,亲手跟你们盐铁司各案主事讨论过的东西?
这等量身定制的题目,就算是让你我二人亲自下场去考,能在策论上击败他的,是你还是我?你范希文管过冶铁还是我韩维修过水泥路?”
范仲淹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说辞,只是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贱兮兮的味道。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了那副表情,重新摆出了平日里那副方正庄重的面孔,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用一种极为正经的语气说道:“说不定有奇才呢。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让人高兴的事情了.......,不说这些了,老夫忙着呢,政事堂里还有一堆奏章没批,不跟你们在这儿闲聊了。”
说完他便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出了直房,那步子比平日里明显快了几分,背在身后的双手还微微晃悠着,活像是刚得了什么宝贝急于回家藏起来的老头儿。
韩琦靠在椅背上,望着范仲淹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忽然侧过头来对辛缜促狭地笑道:“弃疾,你信不信,你老师这会儿回去,肯定会关起门来写日记。
他那个日记里别的倒是寻常,但提到你的时候,啧啧,那笔触那叫一个得意。
你等着,过两天我让人誊抄一段出来给你瞧瞧。”
辛笑了笑,他发现韩琦在外人面前总是那副沉稳庄重的枢密使做派,不苟言笑,杀伐决断,让人望而生畏。
可在他和范仲淹这些亲近的人面前,韩琦却时常露出这般促狭随性的一面,像个爱开玩笑的长辈,动不动就要损上范仲淹几句。
这种反差让辛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
就在韩琦和范仲淹在枢密院里拿辛缜开玩笑的时候,贡院的阅卷厅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殿试的试卷在收上来之后便按照规矩经过糊名封弥、誊录成朱卷,然后被分送到阅卷厅堂里。
殿试的阅卷考官阵容素来极重,这一次担任主考官的是翰林学士承旨,另两位分别是翰林学士和国子监祭酒,都是当世文坛和政坛上响当当的人物。
三人端坐在厅堂正中,面前堆着数百份朱卷,身旁各坐着两名学书记负责记录和传递试卷。
这种讲具体政务的卷子是很好评分的。
与诗赋和经义不同,策论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是言之有物还是满纸荒唐言,内行一眼便知。
那些真正有实务经验的考生,拿起题目来便能条分缕析,层层推进,引用的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读起来便像是听一个老练的漕司官员在汇报工作。
而那些没有实务经验的考生,即便文采再好,写到策论也难免露怯,不是说他们不聪明,而是策论这种东西,没有真正在衙门里摸爬滚打过,没有真正面对过那些具体而琐碎的难题,光靠书本上的道理是编不出来的。
你可以在诗赋里堆砌辞藻,在经义里引经据典,但在策论里,你写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暴露着你的真实经历,你究竟是在衙门里算过账、修过路、管过粮,还是仅仅在书斋里翻过几本《通典》和《会要》,考官一眼便知。
而且这一科没有贴经义,也没有诗赋,阅卷的工作量比往科大幅下降。
往科阅卷,光是诗赋的平仄韵脚和对仗用典便要逐首逐句地审查,一首诗看下来少说也要一盏茶的工夫,数百份试卷光诗赋部分便要批上好几天。
如今只考策论,考官们不必再为那些琐碎的格律问题耗费心力,批卷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数百份试卷,不过大半夜的工夫便已经被一一打分完毕。
不过打分虽快,到了排定名次的时候,进度却忽然慢了下来。
后面的名次还好说,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名单,按照分数高低一排便了事。
二甲进士出身的名单,把分数靠前的挑出来,再稍微斟酌一下先后次序,也能很快定下来。
可到了前十名,气氛便不一样了。
尤其是状元的归属,这是要给官家御览的,官家很可能还会亲自翻看试卷。
若是把一个水平不够的人点进了前十,或者把状元的帽子戴在了一个策论写得满纸空话的人头上,那就是考官们的集体失职,往轻了说是眼光不行,往重了说是欺君。
几位考官将十份最为出色的试卷挑了出来,放在长案的最上方。
厅堂里的烛火已经烧到了深夜,火光映在几位考官的面孔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有些隐晦。
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有几位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谁也没有开口。
主考官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同僚,沉声问道:“诸位,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若是没有异议,那便按照这个名次送去给陛下了。”
几位考官同时站起身来,齐齐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地说道:“下官没有意见。”
主考官点了点头,提起朱笔在定榜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手示意其余考官依次签字。
考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提起朱笔,在定文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沙沙声。
试卷被连夜送至宫中,呈放在赵祯的御案上。
赵祯今日的心情极好,好到他连晚膳都多用了半碗饭。
张惟吉伺候了他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官家因为臣子的考试而高兴成这样。
御案上的试卷已经按照考官们排定的名次码放整齐,最上面那份便是辛缜的卷子。
赵祯却没有立刻去翻它,只是端坐在御案后,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方才慢悠悠地对待立在旁的张惟言说道:“去请考官们进来吧。
朕要亲自听听他们的看法。”
张惟吉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主考官和几位副考官一同引进了垂拱殿。
主考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在翰苑里待了大半辈子,经手过的殿试不下十几科,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气度。
他领着几位副考官行了礼,然后在赵祯的示意下垂手侍立。
赵祯温声问道:“诸位爱卿,这一科的试卷都批完了?可有为难之处?”
主考官躬身答道:“回陛下,托陛下洪福,今科阅卷十分顺利。
殿试只考策论,考生们写的是实务文章,考官们评的也是实务得失,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优劣分明,泾渭立判。
臣等已将试卷全部评定完毕,前十名的卷子臣等特意挑了出来,请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又恭敬地补了一句,“陛下,谁可为状元郎,还请陛下圣心独断。
若是前十名中陛下觉得没有合适的,后面的也可以再调上来看一看。”
赵祯靠在御座上,目光在几位考官面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立刻去翻那些试卷,只是用一种不紧不慢的温和语气说道:“你们可有建议?”
主考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今天这半日里头他面上一派平静心里却已经翻来覆去地不知盘算了多少遍。
他不是没有在殿试卷子里见过好文章,正相反他见过太多了,每一科殿试的前十名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杰。
可眼前这一科的情况跟以往任何一科都不一样。
这科殿试的题目从出题立意到考察方向,全都围绕着一个中心,发展。
而但凡是对朝堂局势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所谓发展,便是辛那套盐铁司经画纲目的翻版。
在这种情况下,谁能写出超越辛缜的策论?不是考官们不公正,正相反,他们已经尽力做到公正了。
糊名封之下,他们并不知道哪份卷子是辛的。
但当他们把所有的试卷全部看完,把真正写得好的那几份挑出来之后,一看内容,心里便都有了数。
有一份卷子,策论写得极其扎实,修路、冶铁、水利、漕运、开源,每一项都鞭辟入里,引用的数据和案例真实可查,提出的对策既有高度又切合实际,同期的考生还在纸上谈兵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在文章里画出了水泥官道
的施工剖面图。
这种卷子,他们就算昧着良心也没法把它排到第二去。
他定了定神,然后沉稳地开口道:“陛下,臣等反复商议之后,一致认为,陈留辛缜,可为本科状元。”
赵祯哦了一声,面上没有露出太多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哦?那把他的卷子给朕看看。”
主考官从御案上那摞试卷的最上方拿出辛的卷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赵祯面前。
赵祯接过卷子,展开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不算快,比平日里批阅奏章的速度要慢得多,读到关键处还会微微停下来斟酌片刻。
看完之后,他将卷子搁回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面上一副颇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道:“字字珠玑。
不过朕还是想看看其他人的卷子。
状元之名,事关重大,朕不能只听你们一面之词。”
主考官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当了十几年的殿试考官,太熟悉官家的脾性了。
越是这种时候说要再看看其他人的,便越是说明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只不过还需要走一个过场让反对的人无话可说。
他将前十名中其余九份卷子一并捧起,呈给赵祯。
赵祯将九份卷子一份接一份地看过去,每看一份便微微点头,偶尔还点评一两句,“这个写得也不错”、“这个见识颇为不凡”、“这一篇水利策有几分意思”。
将九份卷子全部看完之后,他将卷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回御案上,靠在御座上,面上露出了由衷的赞许之色:“你们的确十分用心。
这些卷子里头,有好几篇策论都写得相当出色,朕看了也很欣慰,大宋朝的人才,终究是不缺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而不可动摇:“不过,朕仔细对比了这十份卷子之后,确实如你们所言,辛的策论是独一档的。
无论是在实务的深度上,还是在见识的广度上,都超出其余考生一大截。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们的意思,将陈留辛缜点为本科状元。
其余名次如下,”他拿起那份定文书,提笔在末尾的空栏里悬腕挥毫,依次写下了殿试的名次:状元陈留辛,次则贾黯、刘敞、谢仲弓......
他将朱笔搁回笔山,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名单,确认无误之后才将定榜文书递给主考官,“就按这个名次抄录榜单,对外发布吧。”
主考官双手接过定榜文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知是苦是甜。
他躬着身子应了一声“是”,然后领着几位副考官退出了垂拱殿。
主考官领着几位副考官从垂拱殿里退出来,穿过几重回廊,直到确认离御前已远、四周再无宫中的内往来,方才在一处僻静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位同僚面上——扫过,这些人在贡院里关了大半个月,批卷批得昏天黑地,此刻一个个眼眶泛青、面色灰暗,既有连轴转的疲惫,也有心事重重的沉重。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口时语气倒还算和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好了,诸位也都辛苦了好些时日了。
从锁院到现在,大家吃住都在贡院里,连家都没回过一趟,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都回去好好歇一歇吧。”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语调也压低了几分,“至于此次殿试的事,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当然,老夫也不是要堵诸位的嘴,你们若是想说,尽可以去说,老夫绝不拦着。
不过有一条,老夫须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因为多嘴而得罪了人,连累了自己家中的子弟前程,那可要自己担着,不要连累到其他考官身上就好。”
这话一出,几位副考官的脸色愈发灰暗了几分。
他们都不是刚入仕途的愣头青,主考官这话里头的警告之意,他们听得明明白白。
“得罪了人”四个字,指的绝不仅仅是官家,官家仁厚,即便有人私下议论殿试出题的事,官家多半也就是一笑置之,不会真的追究。
真正不能得罪的,是那个刚刚被点了状元的人。
辛今年才多大?
十七岁。
十七岁的盐铁副使,十七岁的状元,大宋朝立国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人。
他的背后还站着韩琦、范仲淹、王尧臣,甚至官家本人都在亲自替他铺路。
这样的人,谁敢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今日你在大街上多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不出三天便会传到韩琦耳朵里,不出五天便会传到官家耳朵里。
到时候你家的子弟还想不想参加选?你家族里的人还想不想在盐铁司的那些项目里分一杯羹?
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副考官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身旁几位同僚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主考官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方才松快了几分,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他知道敲打的火候已经够了,再重下去反倒容易让这些同僚生出抵触之心。
他伸手拍了拍身旁一位老翰林的肩膀,用一种半是感慨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虽说此次殿试确有些......咳,与往科不太一样的地方,但诸位静下心来仔细想想,那辛状元的策论文章,难道不是实至名归么?”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往前走去,几位副考官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身后。
“老夫在翰苑待了大半辈子,经手过的殿试卷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说实话,能在策论上写到这个地步的,老夫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那不是靠辞藻堆出来的花架子,也不是靠套话拼出来的官样文章,那是一份你拿在手里,便觉得这个人确实干过这些事,确实懂这些门道的文章。
修路怎么修,冶铁怎么冶,漕运怎么整合,水利怎么兴修,每一项都写得有血有肉,有具体的数字,有可行的路径,有对困难的清醒认识,也有解决问题的实际办法。
这样的文章,莫说是在考生里头比,便是拿到朝堂上去跟那些在工部、三司干了大半辈子的重臣比,也未必就落了下风。”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的坦然:“老夫知道诸位心里在想什么,殿试的题目确实偏向了辛所长,这不假。
可话又说回来,便是把同样的题目摆在所有考生面前,又有谁能写得比他更好?
今科殿试只考策论,不考诗赋,这本就是官家为了选拔实务人才而做的变通。
我等身为考官,唯一的标准便是试卷本身。
既然糊名封之下,我等反复权衡之后仍然一致认定辛的卷子最为出色,那将他点为状元,便是我等的分内之责。
我等问心无愧!"
众人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点了点头。
主考官这番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程序上无可挑剔,文章上实至名归,他们即便心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也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去质疑这个结果。
几位副考官脸上的灰暗之色渐渐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仍有些复杂但终究释然了几分的平静。
主考官见众人神色松动,便也不再赘言,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都回去歇着吧。
家里的孙子孙女怕是都快不认识你们了。”
众人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纷纷拱手告辞,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