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酸碱就在眼前,辛缜索性连盐铁司的直房也不回了,直接在设案的工坊里住了下来。
设案主事见状,赶紧让人在工坊旁边收拾出一间小小的值房,搬来一张木板床,一套粗瓷茶具和几把椅子,又让人从煤厂那边拉了一车煤饼过来,把屋里的煤炉烧得暖烘烘的。
辛也不客气,全身心地投入了化工攻关之中。
工坊里终日烟雾缭绕,虽然四面都是镂空,但空气中弥漫着绿矾石灼烧后那股刺鼻的酸味,混着炭火燃烧的焦灼气息,依然熏得人眼睛发酸。
几个老工匠起初还有些拘谨,这可是盐铁司的副使大人,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如今却跟他们这些浑身煤灰的匠人挤在一间破旧的库房里,挽着袖子亲手干活,这事儿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可不过半天工夫,他们便发现这位年轻的副使大人根本没有半点官架子,不但跟他们一起蹲在地上调试炉火,还亲手拿着湿泥去封铜管接口处的缝隙,泥糊得比他们还利索。
老工匠们便也放开了手脚,按照辛的指点,一个接一个地攻克着那些他们从前听都没听说过的“酸”和“碱”。
第一天的攻关重点是提高硫酸的浓度。
工匠们之前用绿矾石干馏得到的绿矾油浓度太低,里面混杂了大量水分,用来做后续的反应根本不够用。
辛缜让人将粗制的绿矾油倒进一个陶罐里,用文火慢慢加热蒸馏。
陶罐口上接了一根铜管,铜管在空气中绕了好几圈做自然冷却,另一头伸进一个干燥的收集罐里。
加热之后,水蒸气先蒸发出来,在铜管中凝结成水珠,顺着管道流进一个废弃的罐子里。
随后蒸发出来的便是浓度更高的硫酸,流入另一个收集罐。
蒸馏了整整两遍之后,得到的液体已经不再是起初那种无色稀薄的模样,而是变得微微黏稠,颜色也带上了一丝淡黄,轻轻晃荡罐子,液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油状光泽。
辛缜用小竹片蘸了一滴,滴在一块破布上,只见那布匹几乎是瞬间便被灼出一个焦黑的小洞,边缘还在嗞嗞地冒着细烟。
老工匠们围在旁边看得咂舌不已,设案主事更是瞪大了眼睛,连声说这可比绿矾油厉害多了。
有了浓硫酸,盐酸和硝酸的制备便水到渠成了。
辛让工匠们取了一份浓硫酸,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预先装好了食盐的陶罐里,罐口接上铜管,另一头通进水里。
罐底用文火微微加热,片刻之后,铜管的末端便开始冒出白烟,烟气溶进水里,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气泡。
等到反应完毕,辛将收集罐里的水倒出来闻了闻,那股刺鼻的味道比硫酸更冲,沾在指尖上微微发烫。
这便是盐酸了。
硝酸的制备也用同样的方法,将浓硫酸与硝石共热,收集气体溶于水即可。
这道工序的风险比盐酸更大,因为硝酸蒸气对肺部的刺激极为强烈,铜管接口处哪怕只漏出一点点烟气,便呛得工匠们连连咳嗽。
辛缜让人把所有门窗全部敞开,又让每个在工坊里操作的工匠都用湿布捂住口鼻,分批轮流上阵,做完一轮便出去透气换人。
如此反复操作了好几次,终于得到了一小罐淡黄色的硝酸。
接下来便是烧碱和纯碱的制备。
这两种碱的工艺相对简单,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蒸馏设备,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体力。
辛缜让人将石灰石在窑里煅烧成生石灰,然后将生石灰碾成粉末,倒进一个大陶缸里,加上草木灰和清水,用木棍反复搅拌。
搅拌了几轮之后,缸中的液体便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辛缜让工匠们把上层的清液舀出来,剩下的浓浆倒进另一个小罐里,继续加热蒸发。
随着水分一点点被蒸干,罐底逐渐析出一层白花花的固体,这便是烧碱了。
纯碱的制备用的是另一条路子。
辛缜让人将食盐溶于水,再加入石灰乳和草木灰,充分搅拌之后静置沉淀。
几个时辰之后,溶液上层便析出了一层白色的结晶,用竹片刮下来,烘干之后便是纯碱。
虽然纯度不算太高,颜色也微微发黄,但用来做后续的试验已经足够了。
三酸碱全部制备出来之后,辛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动手开始做他最想要的那三样东西。
磷肥的制备路径他已经想了好几天,此刻三酸齐备,便直接上手操作。
他让工匠们将磷矿石碾碎成粉,倒进一个铺了铅皮内衬的大陶缸里,然后缓缓倒入硫酸,一边倒一边用木棍小心搅拌。
酸液与磷矿粉接触的瞬间,缸中便腾起一股灼热的白雾,气味刺鼻而浓烈,需得几个年轻学徒连连后退。
辛缜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继续稳稳地搅拌着。
反应完毕之后,他将混合物摊在木板上晾干,得到了一堆浅灰色的粉末,这便是过磷酸钙,可以溶于水被植物直接吸收的高效磷肥。
他让人将磷肥包好,准备送到汴京西郊的农事试验场去进行对比试验。
然后是肥皂。
辛缜取了一份烧碱,溶进清水里,又将一份猪油用文火化开,待油温微热之后,将碱水缓缓倒入油中,用木棍顺着同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
搅拌了整整小半个时辰,锅中的液体逐渐变得黏稠起来,颜色也从起初的浑黄变成了乳白,表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辛让人找来几块木制的方格子,将浓稠的皂液倒进去,抹平表面,搁在通风处让它自然冷却凝固。
皂液彻底凝固成了淡黄色的硬块,用刀切成巴掌大的小块,拿一块在手上沾了水搓了搓,手上便泛起一层细腻的泡沫,洗完之后皮肤滑爽而不干涩。
工匠们排着队,一人拿了一小块回去试用。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这些老工匠们个个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有的说这玩意洗锅上的油污比皂角好用十倍,有的说洗完手之后没有皂角那股怪味,有的说用了这肥皂洗过一次头之后,头皮上的油腻全都洗干净了,头发
梳起来都比以前顺溜。
几个年轻学徒更是兴奋得不行,说这东西要是拿到市面上去卖,汴京城里的那些贵妇小姐们怕是要抢破头。
至于玻璃的制备,辛没有急着动手。
烧制玻璃需要纯碱、石英砂和石灰石按一定比例混合,在极高的温度下熔融。
目前工坊里的炉温虽然能勉强达到,但纯碱的产量还不足以支撑玻璃的试制,强行上马只会浪费材料。
他将玻璃的配方和烧制要点写在一张纸上,交给设案主事收好,让他先把纯碱的量产稳定下来,等纯碱的库存攒够了再做玻璃试验。
辛在设案工坊里待了整整三天,亲手指导着工匠们完成了三酸碱的全部制备流程,又看着他们做出了磷肥和肥皂的样品,方才心满意足地从那间临时值房里搬了出来。
这三天里头,他虽然还有诸般事务要处理,却并没有耽误,一方面,如今盐铁司各案的主事和骨干都已经在纲要编制过程中练了出来,各自手上的业务都能独立推进,他只需每天抽一个时辰批阅各案报上来的简报即可。
另一方面,即便有必须他亲自拍板的事,各案主事也可以骑快马直接到城西工坊来找他。
工坊的院子里支了个小马扎,便成了他临时的办公场所,各案主事们来了便坐在马扎上回事,讲完了便走,倒是比在房里还要干脆利落。
三酸碱的底子已经打好了,磷肥和肥皂的样品也做了出来,辛缜心里对肥皂的运营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这东西单价不高但用量极大,最适合用许可证制的方式向民间开放生产授权,由盐铁司统一供应烧碱原料,民间工坊
按授权协议生产销售,盐铁司从每一块肥皂上抽取专利费和原料费,既能把市场迅速铺开,又能牢牢攥住利润的大头。
不过这些具体的运营方案,只能等他忙完殿试的后续流程再回来细化了。
辛从工坊出来,先回承旨司与盐铁司各自转了一圈,将这几天积压的公务快速处理了一遍。
承旨司那边有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需要他过目签批,盐铁司这边各案主事也有一叠简报等着他审阅。
他批阅文书的效率素来极高,不到两个时辰便将两边的积压全部清完,又分别跟都承旨和几位主事交代了几句后续的要点,便打道回府了。
锁厅试的时候他不在家里候也就罢了,锁厅试不过是几十个人的小考,中了也不过是资格试,不值得大张旗鼓。
可进士中榜不一样。
这是大宋朝每一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时刻,是全家人乃至整条巷子的街坊邻居都会跟着一起沸腾的大事。
上一世他只能在史书和话本里读到那些状元及第,跨马游街的盛况,如今自己便是亲历者,这份体验若是因为忙着公务而错过了,那便是天大的遗憾。
这一天,辛缜让秋娘仔细准备。
秋娘从前几天便开始张罗了,红包包了足足三百个,每个里头都塞了二百文崭新的铜钱,用大红色的酒金笺封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
铜钱也备了好几筐,都是特意去钱庄里兑的新钱,黄澄澄的堆在筐里,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她还让温五去买了十来挂爆竹,每一挂都足有两尺来长,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搁在廊下阴凉处防潮。
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都让铁山爬上去修剪了一番。
至于什么改换门庭,这院子的门厅原本就不算小,当初还是官员居住的宅子,虽说比不上那些豪门大宅的气派,但胜在格局方正、门楣清雅,倒也不必刻意去改。
从简便好,秋娘虽然嘴里念叨着“咱家公子本来就是大官,排面可不能比别人差了”,但到底也是知道分寸的人,没有在这上头过分铺张。
就在一家人忙碌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大早,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车马声。
辛缜正在书房里看各案报上来的简报,听见动静便放下文书走到院门口,便看见王妃崔氏的朱轮马车已经停在了巷子里,身后还跟着好几辆王府的骡车,车上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
王妃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织金通袖大衫,头戴珠翠花冠,通身的雍容华贵之气逼人而来。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远远便朝辛缜嗔怪地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娘说一声?娘差点就错过了你的好事儿!”
辛赶紧迎上前去,扶住母亲的手臂,笑道:“不过就是发榜罢了,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孩儿本想着等放榜之后再派人去王府跟娘说一声,没想到娘自己先来了。
王妃听了这话,眼圈便是一红,伸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打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心疼和自责:“不过是发榜?你说得轻巧,这可是进士发榜啊,是进士啊!别人家的孩子要是考中进士,做娘的一个
月前就要摆香案、谢祖宗了。
你倒好,连个信都不给娘递。
是娘不好,是娘不好,是娘给你的陪伴太少了。
别的孩子能依靠娘亲,能有人替他们张罗这些事,而你从小跟着你爹在西北苦寒之地长大,回了汴京又是自己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只能学着自立......”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掏出帕子来轻轻按了按眼角。
辛缜心里也微微发酸,只是他不擅长在这种时刻说什么煽情的话,只能扶着母亲的手臂,温声安慰了好一阵子。
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想着这会儿若是告诉母亲自己已经与韩家定了亲事,母亲听了怕是要更难受,这桩婚事从决定到落定前后不过一天,她身为亲生母亲却全然不知,心里那份被忽略的感觉只会更重。
他便决定先按下不提,等放榜之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单独跟母亲好好说清楚。
好在王妃也没有一直沉浸在自责的情绪里。
她擦了擦眼角,便拉着秋娘去看院里的准备工作。
她将院里院外仔细看了一遍,又翻了翻秋娘备好的红包和铜钱,看完之后便觉得不够好,轻轻摇了摇头,回头吩咐身后的丫鬟们:“去,把车上那些东西都搬下来。”
几个丫鬟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骡车上的箱笼一一打开,里面赫然是比秋娘准备的红包更大、更精致的锦缎红包,每一个都绣着金线吉祥图案,里头装的不是铜钱,而是用红丝线串好的银锞子,每一枚都有核桃大小,掂在
手里沉甸甸的。
铜钱也备了满满两大箱,每一枚都擦得锃亮,用细麻绳串好了,一吊一吊地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妃又让人从车上搬下来一整套全新的进士及第喜联、两盏大红绸缎官灯,以及一块用紫檀木做框的匾额,匾额上竟然已经预先刻好了“进士及第”四个大字,墨底金字,端凝厚重。
还有几匹上等的红绸,专门用来搭门楣和系在院中老槐树的枝干上。
她指挥着院里的人将这些东西——布置好,又从自己带来的丫鬟里挑了几个手脚最麻利的,分别派到院门口,厨房和正堂去帮忙,还让人去请了王府的厨子过来,怕秋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辛缜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知道她心里有一份想要补偿的情绪。
自从母亲改嫁,自己跑去西北之后,母亲一直觉得自己没能尽到做母亲的责任,让他一个人在西北前线吃了太多苦。
如今他中了进士,母亲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体面都堆在他身上,仿佛这样便能填补这些缺失的陪伴。
他不去拦她,也不说那些“不用这么铺张”的话,只是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指挥若定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
温五一大早就带着石头去贡院门口等着放榜了。
家里的人也全都忙得脚不沾地,秋娘在厨房里盯着厨子们备菜,鲁大和铁山在院门口搭梯子挂大红官灯,几个丫鬟在正堂里擦桌子摆椅子,连近些时日忙得不见人影的康瘸子都回来了,都拄着拐杖在院里来回巡视,专管那些
细碎而要紧的小事。
辛反倒是家里最闲的一个。
他本想也帮着干点什么,被秋娘从厨房里撵了出来,又被铁山从梯子上轰了下来,只好苦笑着回书房,翻开一本《唐会要》想看几页,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页上,便索性把书一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着院里
院外那一片忙碌而喜悦的嘈杂声,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然而他的清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又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车马声,比方才王妃来时的阵仗还要大上几分。
辛睁开眼,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该不会是韩家的人来了吧?
念头未落,便听见院门口传来鲁大那熟悉的大嗓门:“公子!韩家三老爷来了!带了好多人!”
辛缜赶紧起身快步走出书房,便看见韩琚笑容满面地迈进了院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织金团花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整个人精神矍铄、红光满面。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儿子,韩琚这辈子别的成就不算特别多,但儿子生得着实不少,这六七个儿子个个都已成年,大的看起来四十出头,小的也二十有余,穿什么服色的都有,看面相都是爽朗的北方汉子。
再往后看,辛的目光便停住了,在韩家那一群大老爷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韩云蘅今日穿了一件白绣兰花的长褙子,鬓边簪了一枝素雅的银簪,脸上薄施粉黛,眉目间那股温婉沉静的书卷气一如辛缜记忆中那般清雅。
她走在韩家那一群高声大噪的父兄后面,安安静静的,却在众人之中格外显眼。
辛缜心道糟糕。
他刚刚还在心里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母亲单独说这件事,结果韩琚直接把女儿带过来了,这便等于是把两家人强行凑到了一张桌上。
王妃这会儿正在正堂里指挥丫鬟们摆放果碟,听见外面的动静,便走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廊下,目光在韩琚和那六七个儿子身上扫过,又落定在那个站在韩家一群大老爷们身后的纤细少女身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探究,又从探究变成了一种极少在母亲脸上见到的复杂神色。
辛缜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在双方之间站定,拱手介绍道:“娘,这位是韩枢相的三兄,韩公讳据,在宗正寺任职。
韩公,这位是家慈,安乐郡王妃崔氏。
韩琚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看这阵势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赶紧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向王妃行了一礼,态度恭敬而热络:“王妃安好。
在下韩琚,久仰王妃贤名,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失礼了。
原本该早些来拜会的,只是这婚事定得确实仓促了些,事急从权,还望王妃勿怪。”
王妃整个人都微微怔了一下,但崔氏毕竟是郡王妃,在汴京的贵妇圈子里应酬了大半辈子,这点场面上的功夫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她只是稍稍愣了一瞬,便立刻换上了一副从容得体的笑容,伸手扶了一把,声音依旧是那般雍容温雅:“韩公不必多礼。
既然是韩枢相的兄弟,那便是自家人了。
来来来,快请里面坐。”
说着便招呼丫鬟们赶紧上茶、看座。
韩云蘅是个极聪慧的女孩子。
她站在父兄们身后,并没有急着上前表现自己,而是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
她看见王妃虽然在笑着招呼韩家父子,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自己这边瞟了好几次,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那是一个母亲忽然发现自己错过了儿子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时,本能的反应。
韩云蘅心里便有了数。
她等到韩家父子们被王妃迎进正堂落了座、茶水也上过了之后,方才不声不响地走到王妃身边,微微一屈膝行了个礼,然后轻言细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她只说自己与辛的婚事是韩琦做主,当时皇城门外六家豪门抢亲,形势逼人,辛也是无奈之下才从权行事,因为仓促,没能及时禀明王妃。
她的语气轻柔而诚恳,既没有刻意替辛缜辩解,也没有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只是平平静静地把前因后果讲清楚,末了还轻轻加了一句:“娘亲您莫要怪缜哥哥,缜哥哥跟韩家亲厚,又惦记着盐铁司那么多事,还要应付
那些抢亲的人,实在是顾不过来了。”
王妃起初还有些拿捏着郡王妃的矜持,听完她这番话之后,脸上的表情便彻底松了下来。
韩云蘅不但模样清丽,而且落落大方、通情达理,说话时语调温婉,既没有寻常小女儿家的扭捏羞怯,也没有豪门嫡女常见的那种骄矜之气。
她身上自有一股从容沉静的气质,让王妃越看越喜欢。
王妃伸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拉着她的手问了好些话,多大了,读过什么书,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韩云蘅都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疾不徐,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不给人冷淡之感。
她说话时偶尔还会微微侧过头来看王妃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和尊重,既像是在跟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未来的婆母亲近。
王妃被她哄得说了没一会儿话,便已是从最初的客套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喜欢,先是把自己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子褪下来套在她手上,又说这镯子颜色太素了配不上她,把自己发髻上那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拔下来插在了她鬢
边,又解下腰间的玉佩给她挂在腰间,又摘下一对翡翠耳坠,亲手替她戴上。
不多时,韩云蘅身上便叮叮当当地挂满了王妃随身带来的各种首饰,整个人被衬得愈发珠光宝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腮边浮起两朵淡淡的红云,更显得娇俏可人。
辛在正堂的另一头陪着韩琚和几位舅哥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一直往母亲那边飘。
他看见韩云安安静静地坐在王妃身边,时而微微点头,时而轻声细语地说几句什么,时而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块帕子或一盏茶,王妃从头到尾都笑呵呵的,眼角那些原本因为奔波操劳而显得疲惫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辛缜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便缓缓松了下来,对韩云的好感又不自觉地添了几分。
他原本还担心这个场合会有些尴尬,毕竟母亲和岳家头一回见面便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仓促情况下,可韩云蘅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三两下便将母亲哄得高高兴兴,完全没有半点不自在。
还是这会儿的女孩子好啊,他心里不由得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然后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赶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那抹笑意。
韩琚也在留神观察辛的神色。
他见辛缜的目光一直往女儿那边飘,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便已是明镜似的。
他端起酒杯与辛缜碰了一下,语气比方才又亲热了几分:“弃疾啊,一会儿报喜的人可就来了,今天可得喝顿大酒!我这些儿子们平日里难得聚这么齐,今天借着你的光,咱们爷几个好好喝一场,你可不许推杯!”
几个舅哥纷纷起哄,大舅哥是个爽快人,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声如洪钟:“妹夫!今天不把你喝趴下,我这个大舅哥就算是白当了!”
二舅哥相对斯文些,但也笑着捋起袖子说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
三舅哥更是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拍着辛缜的肩膀说你那状元酒量到底行不行,等会儿就知道了。
辛缜也被这群北方汉子的爽朗豪迈勾起了几分少年豪气,难得地放下了平日里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抚掌笑道:“那可就说定了!秋娘,”他转过头去对刚从厨房里出来抹汗的秋娘吩咐道,“今天中午要整顿大餐,把昨天买的
羊肉全都炖上,再让人去巷口那家酒铺搬几坛上好的琼酥酒回来。
几位舅哥头一回来家里吃饭,可不能怠慢了。”
秋娘见他难得这般高兴,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堆满了,赶紧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丫鬟转身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头便传来锅铲翻飞的叮当声和羊肉下锅的嗞啦声。
韩琚见气氛正热络,便趁着几个儿子正在划拳猜酒令的空当,拉着辛缜到了一旁相对清静些的廊下,压低声音说道:“弃疾,老夫看你家丫鬟倒是不少,护院也有鲁大他们几个,可管家是不是还缺着?
正儿八经迎来送往,管账理财的,总不能一直让秋娘一个人顶着,你现在可是大官人了,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府里没有个得力管家可不行。”
辛缜笑道:“岳父说的是,孩儿前些日子已经跟叔父提过这事了,叔父说会替孩儿安排,只是一时还没到位。”
韩琚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我弟弟公务繁忙,枢密院那边多少大事等着他拿主意,哪有精力替你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件事老夫替你办了,管家、账房,我府上有几个用了几十年的老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回头我挑两个最得力、最稳妥的,直接让他们过来你这儿。
还有一件事,”他稍稍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往辛缜身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老夫有个庶女,年纪跟云蘅差不多,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到时候让她跟云蘅一起过来,你辛家只有你一根独苗,子嗣上头你可得上心点。
这么大的家业,这么高的官位,将来总得有人继承不是?”
辛缜完全没有料到韩琚会忽然提起这一茬,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瞬之后,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窘迫之色。
这倒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在面对长辈时露出这种表情,与平日里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模样判若两人,颇为罕见。
韩琚见他这副难得的神情,顿时心情大好,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陪笑了几声。
韩琚这番做法的深意,辛缜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看似爽朗粗豪的韩三老爷,心思其实比谁都细。
他主动替辛缜安排管家和账房,表面上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实际上是替女儿铺路,管家和账房都是他从韩家带过来的老人,日后这府里的中馈大权便自然而然地交到了韩云蘅手上,不会出现外头雇来的人不服管束、欺瞒哄
骗的局面。
而安排庶女陪嫁,更是一步稳棋,辛家只有辛缜一根独苗,辛的子嗣便是辛家未来的全部。
若是韩家姐妹能替辛家生下长子长女,两家便不止是姻亲,而是血脉交融,无法分割的一体了。
韩家的女儿是辛家的主母,辛家的子孙有韩家的血脉,两家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也不可能分开。
不过说到底,韩琚也的确是在替辛缜着想。
这个府邸里外上下,确实缺少一个能统筹全局的内当家。
如今有韩家提供的整套配置全部到位,对这个空荡荡的辛府来说,简直就是一场久旱甘霖。
往后辛缜在外头冲锋陷阵,家里有贤内助坐镇中馈,又有经验丰富的老管家打理俗务,无论朝堂上的风浪多大,至少回到家里有一方安稳的天地。
如此这般忙碌着,日头渐渐升高,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满了整个院子。
辛缜正与韩琚在廊下说着盐铁司的事,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又急又密,踩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完全没有要减速的意思,直奔着院门而来。
辛缜心中便有了预感,能在放榜日策马飞奔直奔他家院门的,除了温五还能有谁?
果然,马匹还没停稳,便听见温五那粗犷而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外炸了开来,那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极高,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嘶吼:“老爷!老爷!高中状元啦!公子中了状元!陈留辛缜,状元及第!”
石头的嗓子比温五还亮,紧接着喊道:“榜首!是榜首!公子是第一!”
韩琚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位在三品高官面前也敢把袖子吵架的老爷子,此刻竟像是个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一般,蹭地从廊下跳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胡须都在微微发颤。
他一把抓住辛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袍袖扯破,声音比温五还要响亮几分:“弃疾!你听见没有!状元!是状元!”
几个舅哥紧随其后,纷纷从正堂里涌了出来,大舅哥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辛缜背上,那一下拍得辛缜差点往前踉跄了一步,二舅哥和三舅哥则直接跳了起来,互相用力地拍着对方的肩膀,嘴里不住地嚷嚷着“状元”“咱们家出
了个状元女婿”。
王妃崔氏正在正堂里拉着韩云蘅说话,听见外面温五那一声嘶吼,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来。
她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孔上,平日里总是挂着的从容和矜持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了,眼眶霎时便红了。
她用帕子捂住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完。
这个以前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女人,此刻站在儿子即将光耀门楣的院子里,只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地塞着十几年来所有的辛酸,欣慰,骄傲和想念。
韩云衡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伸手扶住了王妃的手臂,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按了按眼角。
然后她抬起眼来,目光越过院子里那群高声欢呼的韩家父子,落在了那个被舅哥们围在中间、正有些无奈地笑着的绿袍少年身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双澄澈温婉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柔情和骄
傲
院子里也彻底炸开了锅。
秋娘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只是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眼眶比王妃还要红,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鲁大站在梯子旁边,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黑脸上难得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过身去对旁边的铁山说了句什么,铁山没有回答,只是拿袖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别过头去不让别人看见。
康瘸子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眼睛红红的,嘴里却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西北小调,调子粗犷而苍凉,在满院子的欢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妥帖。
丫鬟们互相抱着又跳又叫,连厨房里养的那只黄猫都被这阵势吓得从灶台上跳了下来,夹着尾巴跑到了院子里,蹲在墙角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疯狂的人类。
满院子的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泄着那份压不住的喜悦。
辛缜站在人群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激动得无以复加的面孔,心中亦是满心欢喜。
他不是不知道状元的名头意味着什么,大宋立国百年,进士不知出过多少,每一科都有状元,可十七岁的盐铁副使兼状元,翻遍国朝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这份荣誉不是他一个人的,是这些跟着他从西北一路走到汴京,跟着他吃苦受累,跟着他担惊受怕的所有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却怎么也压不住,最后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得毫无保留、畅快淋漓。
众人正自沉浸在各自的喜悦中,王妃却第一个醒悟了过来。
她用帕子匆匆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衣冠,那股子郡王妃雷厉风行的气势便又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廊下,声音清晰地指挥着众人:“秋娘,红包都准备好了没有?赶紧摆到门口去!
鲁大,去把爆竹挂好,听见锣鼓声就点!
铁山,搬几张长条凳摆到院门口,报喜的官差来了要有地方歇脚!
你们几个,”她指着那几个还在原地蹦跳的丫鬟,“赶紧把桌子上的茶盏都收一收,换上那套定窑白瓷的!
水果点心重新摆!康师傅,院门口那条巷子你让人去扫一扫,别让官差踩着满地的泥!”
她这一串指令发下去,院子里方才那股子混乱的狂喜立刻有了秩序,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般麻利地动了起来。
没过多久,巷口便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那鼓点沉稳而嘹亮,铜锣声一记接一记地敲在人的心坎上,每一下都把院墙震得嗡嗡作响。
报喜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巷子,打头的是一队穿着大红号衣的锣鼓手,后面跟着两个捧着大红喜报的礼部书吏,再后面是几个扛着仪仗的禁军士卒,最后面还跟着一队专门负责撒铜钱讨喜气的杂役。
一路敲敲打打,将整条巷子的街坊邻居全都吸引了出来,巷子两侧站满了围观的老百姓,孩子们在大人的腿间钻来钻去,伸长了脖子往辛的院门口张望,嘴里兴奋地尖叫着“状元!状元!”
温五和石头从马上跳下来,接过报喜书吏手中的大红喜报,双手高举过头,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院门口,齐声高唱道:“报,庆历四年春,殿试放榜,陈留辛辛老爷,状元及第!”
秋娘早已等在院门口,将准备好的银锞子红包一一塞到报喜的官差手里,王妃则亲自端着一盘瓜果点心,请几位书吏和官差坐下歇脚。
鲁大在门口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小半条巷子,红色的纸屑在暮色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了围观百姓满头满脸。
王妃吩咐人将几大筐铜钱搬到巷口,温五和铁山一人一边,抓着大把大把的铜钱往空中撒去,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地上,翻滚着、弹跳着,在青石板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围观的百姓们欢呼雀跃,纷纷弯腰去捡,孩子们更是直接趴在地上两手并用地往怀里,那热闹景象比过年还要红火几分。
几个住在隔壁巷子的大娘一边捡着铜钱一边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夸赞:“我早就说这小相公不一样,瞧那相貌,状元公果然好相貌!”“可不是么,我天天早晨见他出门,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你家那丫头今年
几岁了?看看能不能攀个亲?”
热热闹闹地闹了好一阵子,报喜的队伍方才敲着锣鼓散去。
家里的人也累得够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秋娘指挥着丫鬟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大餐流水般端上了正堂的大桌,红烧羊肉、清蒸鲈鱼、酱焖肘子、几碟时令鲜蔬,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杂汤。
秋娘今天可真是把压箱底的手艺都使了出来。
韩琚父子与辛分宾主落座,王妃则拉着韩云蘅单独在旁边的小厅里开了一桌,娘俩自说自话,不愿跟这帮喝酒划拳的粗豪爷们凑在一起。
辛心里高兴,他也确实有许久没有这般放松过了,从去年腊月到任度支判官开始,他便一直在连轴转,军校、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盐铁司纲要、政事堂的博弈、殿试的冲刺,一桩接一桩,一日未曾停歇。
今晚这顿酒,算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回彻底卸下所有担子,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担忧,只是单纯地和一群高兴的人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他跟韩琚和大舅哥们频频碰杯,韩琚喝酒豪爽,几个舅哥更是灌起酒来毫不手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接一个地举着酒杯往辛缜面前怼,嘴里说着各种不容推辞的祝酒词,“这杯得喝,为了咱家状元!”“这杯也得喝,为了
咱家云蘅!”“这杯更得喝,为了以后大胖小子!”
辛缜今日也难得地没有拘束自己,酒到杯干,喝得面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跟几个舅哥划拳时甚至还赢了好几轮。
喝到最后,他自己也记不清喝了多少杯,只记得韩琚拍着桌子说他酒量不赖,几个舅哥竖起大拇指说他这妹夫够爽快,再然后就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酣,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晨光透过窗棂酒在床头的屏风上,院中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得正欢,厨房那边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大约是秋娘已经在准备早膳了。
辛缜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口中微微发干,太阳穴还有几分宿醉后的隐痛,但整个人却说不出的舒畅痛快。
他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神,忽然便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得无声无息,却畅快至极。
状元。
这个梦他做了不知道多少回,如今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自己头上。
这不是前世那个只能在史书和话本里读到别人故事的旁观者,这是他自己,是陈留辛镇,是大宋庆历四年的新科状元。
这中状元的幸福是持久的。
它不像中举时那般只有放榜那一刻的狂喜,它的余韵会一直延续很久,延续到他穿上状元袍、跨马游街的那一刻,延续到他赴琼林宴,与同年们把酒言欢的那一刻,延续到以后每一次在官场上被人提起“状元”这个称呼时的
那份从容和底气。
辛知道接下来会有很多事情要忙。
今天要去礼部接受礼仪训练,明天要赴集英殿接受皇帝接见、亲赐袍笏,之后便是进士游街,那是整个汴京城万人空巷的大热闹,状元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二甲三甲几百名新科进士,从皇城一
路到御街,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游街之后还有琼林宴,那是官家亲自赐宴、招待全体新科进士的盛典。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前前后后要好些天,他作为状元,每一桩都得到场,每一桩都推不掉。
而最重要的,是与同年们的交际。
同年是官场上最大的天然盟友,大宋朝的官场向来如此。
在同一间大殿里考试,在同一张金榜上留名,在同一天跨马游街,在同一场琼林宴上把酒言欢,这份共同经历是任何后来的交情都无法替代的。
范仲淹有他的同年,韩琦有他的同年,贾昌朝有他的同年,每一个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的人,背后都有一个庞大的同年网络在支撑。
辛没有族人,也不是正儿八经读书读上来的,没有同窗,没有同门,这一科将近四百名同年便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天然政治力量。
这个资源,他必须牢牢地攥在手里。
辛赶紧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醒神,匆匆用了早膳,便先赶往承旨司。
承旨司那边日常事务虽然已是轻车熟路,但接下来一连几天他都没时间过来,须得先把要紧的事务安排妥当。
几份河北边防的例行文书批完之后,又吩咐副手这几天若有紧急军报直接送到韩琦那边代为处置,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盐铁司。
盐铁司这边更是一刻也耽搁不得,各案主事排着队进来禀报进展,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一一处理完毕。
他这边刚忙完,便有閤门司的官员登门,态度恭敬地递上了礼部正式的仪制流程,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逐条说明,末了还特意强调,今日下午便要开始礼仪训练,状元公届时务必准时到场。
训练是第二天开始的。
辛没有半分怠慢,这种事情可马虎不得,殿试之后的觐见和游街是大宋朝最隆重的典礼之一,届时天子升座,百官观礼、万民围观,礼仪之繁琐精细绝非寻常场合可比。
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起、朝哪个方向拜、拜几次,说哪几句谢恩的话,每一项都有严格的规定,而且届时还有御史在场监督,专门记录失仪行为。
若是有哪个新科进士在觐见时走错了位置、行错了礼、说错了话,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黜落进士出身,这种事情在往科并非没有先例。
辛缜到达礼部的时候,堂中已经有很多新科进士提前到了。
礼部的训练场设在礼部衙门的正堂大院,宽阔的青砖院子里早已按殿试名次排好了站位,每个站位旁都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考生的姓名和名次。
辛的位置自然是在最前面,状元的位置在方队最前方正中,正对着御座的方向,那是全场的焦点所在,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在所有人面前。
辛一踏进院子,那些正在各自位置上熟悉站位的新科进士们便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全都汇集在了他身上。
有几个反应快的,即便放下手中的木牌,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状元公!”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四方脸膛,穿着崭新的白衣青衫,笑容满面地拱着手,“在下贾黯,忝居本科榜眼,今后还请状元公多多指教!”
他说话时态度热络而诚恳,目光中既有同科进士的亲近,也带着几分对辛职位的敬意。
辛缜笑着回了一礼,说了几句“同科同年互相扶持”之类的客气话。
榜眼之后便是探花,探花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范名镇,面容清秀,说话斯斯文文的,走过来行礼时还有些腼腆,唤了声“状元”便红了耳根。
辛对他印象倒是不错,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探花郎不必拘束,往后咱们都是同年,随意些便是。”
再往后,二甲三甲的新科进士们见到辛缜态度随和,便也纷纷围拢过来。
不过绝大多数来的都是排在后面的,那些排名在前十几名的,要么是家中背景深厚,从出生起就预定好了做高官的,要么是骨子里还带着几分文人的孤傲,觉得自己不过是殿试一时失了手,不屑于跟旁人攀交情。
而排在后面的大多出身寻常些,没有显赫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背景,正愁将来的实缺如何着落。
这些人的心思可就活泛多了,他们都知道这位状元公是什么来头。
寻常状元中了之后也就是个从八品,正八品的授官,即便是状元,也要从最低一级做起。
可这位状元不同,在登科之前,人家就已经是盐铁司副使,手握数十上百个大项目,全汴京最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之一。
用“一步登天”来形容都不够,这根本就是先到了天上再回头来考的进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这位同年手里有的是差遣,修路要人,冶铁要人,漕运整合要人,驿站建设要人,还有那什么“盐铁兴利基金”的账目管理、民间钢授权的资格审核......随便从指缝里漏出几个差遣,便够这些没有背
景的进士们吃上好几年的了。
于是众人便都往辛缜身边凑,有的借着请教策论题目来搭话,有的夸他殿试文章写得好,有的则直接坦坦荡荡地报了自家名姓籍贯,说“以后全仗状元公提携”。
辛也乐得如此,对他来说,同年就是他眼下最稀缺的政治资源。
他在大宋朝根基太浅,没有宗族,没有同窗,若是连同年关系都不好好经营,往后在朝堂上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这一科有四百多名同年,中间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能跟他建立起交情,那也是四五十号人的关系网,日后撒到各路各州去,便是一张无处不在的政治网络。
于是辛缜也算是刻意逢迎,用了心思。
他记忆力好,第一天便能把主动凑过来的同年们的姓名和字全都记下,第二天便能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字,这让许多人又惊又喜,觉得状元公把他们放在了眼里,心里便更愿意跟他亲近。
白天在礼部跟着礼部派来的老司仪官进行礼仪训练,训练结束后,辛便主动邀请那些愿意亲近他的同年们一起去酒楼吃饭喝酒。
这一科新科进士共有四百余人,辛缜当然不可能全请,他只请那些主动往他身边凑的,眉眼通透,愿意跟他建立私交的。
饶是如此,人数也不算少,足足有一百好几十号人。
辛特意让秋娘从家里多了些银子,又跟徐正打了招呼,让他把甜水巷新开的那家酒楼最好的雅座包下来,专供他们这群同年聚会。
光是吃饭喝酒,混熟是能混熟的,但真正要看出一个人的能力和品性,光在酒桌上是不够的。
辛便想了个法子,他主导着大家玩起了游戏。
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诗词唱和、行酒令之类文人雅士的消遣,而是他从后世带回来的那套团建游戏。
他把一百多号人分成若干小组,每次聚会轮换不同的分组,然后让大家玩一种“沙盘推演”的游戏,假设某县遭了水灾,你们小组负责赈灾,谁来当县令,谁来管粮草,谁来负责安置流民,谁来统计户数,一个时辰之内拿出方
案,然后各组互相比较,看谁的方案最可行、最周全。
还有一次,他出了一道“盐铁司某冶监面临亏损,你们小组负责扭亏为盈”的题目,各组展开头脑风暴,讨论得热火朝天。
这种游戏远比枯燥的行酒令更能看出一个人的能力和性格。
有的人拿了题目便抢着发言,思路天马行空却落了地,一看便是做务虚工作的。
有的人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分配任务时三言两语便将最关键的环节点出来,一看便是做过实务的。
有的人不在乎当不当组长,只在自己负责的那一块上做得极其认真,数字算得清清楚楚,一看便是踏实干活的人。
也有的人从头到尾不怎么发言,只是跟着附和,明显是能力平庸或者性格内向的。
辛每一次都坐在旁边静静观察,偶尔提几句引导性的问题,心里却在默默地把每个人的表现都记了下来。
几天游戏下来,他手上便积累了一份厚厚的人才档案,哪些人擅长筹划,哪些人精通计算,哪些人有决断力,哪些人谨慎细心,哪些人性格浮夸不可重用,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生生把一次礼仪培训的间隙,变成了后世的职场能力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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