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辛缜对于这次贡举的信心并不大。
他心里有一杆秤,称得很清楚,大宋朝那些能够中进士的考生,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从五六岁开蒙识字,到二三十岁进京赴试,中间这漫长的岁月里,日日与经史子集为伴,夜夜与墨义诗赋较劲,那真是把一辈子最好的光阴都押在了这上面。
而他说白了就是个半路出家的。
上一世接受的教育与这大宋的科举教育压根就不是一回事,虽说底层逻辑确有不少可以共通的地方,甚至以他千年的见识积累,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降维打击,但他真正受过贡举培训训练的,只有在庆州时范仲淹给他打的那
几个月的基础。
那几个月,范仲淹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他,从经义的基本体例讲起,逐逐章地给他拆解《论语》《孟子》《中庸》的要义,教他策论如何立意,如何谋篇,如何收束,又让他背了不少历科程文作为范文。
那几个月的功夫,算是给辛入了贡举的门,让他至少知道了科举考试是怎么回事,知道了策论应该怎么写,经义应该怎么答。
与人进行士林交往时,他也不至于露怯,引经据典、谈文论道,也能应付得过去。
但拿来考试,坦率地说,辛并不认为自己拥有中进士的实力。
入个门跟登堂入室之间,终究隔着十几年的苦功,不是靠聪明和见识就能一跃而过的。
韩琦对他的学问水平心里也有数。
这位老上司兼叔父起初对辛缜考贡举的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听说他要考,便趁着辛有一日到他府上回事的时候,把他叫到书房里,随手抽了几道经义题和一篇策论题,让他当场做了一遍。
韩琦自己就是正牌的进士出身,当年也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眼光何其毒辣。
他看完辛缜的答卷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卷子,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鼓励道:“无妨,先熟悉一番试试水。
这一科不必太放在心上,两年后还有一科呢,到那时候再好好考便是。”
辛听了这话,哭笑不得。
韩琦这番话说得极温和,极给面子,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的学问还欠火候,这一科就当去长长见识,别指望能中,下一科再认真准备吧。
辛倒也没有沮丧,因为他对自己水平的评价本来就十分中肯。
他的强项在于策论,他见识广博,思虑深远,写起策论来往往能别出心裁,切中要害,这一项他并不怕。
他的记忆力也远超常人,墨义考的是对经书原文的背诵默写,这一关他只要花时间死记硬背,也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但他的短板同样突出,诗赋实在不怎么样。
旁人或许会觉得,诗赋不就是写诗作赋么,有什么难的?能写文章的人还能不会写诗?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大宋贡举的诗赋考试,有着一套极为严苛的评分标准,绝不是即兴挥洒几句就能过关的。
首先是用韵。
试帖诗通常限定五言六韵或七言八韵,韵脚由考官从韵书中指定,全诗必须严格押同一韵部的字,错一个韵脚便是不合格。
这还不是最难的,更难的是题中押韵,考官会在题目中的某一个字上标注得某字,考生的诗必须在指定的位置用这个字作为韵脚,位置错了,韵脚换了,一律算犯规。
其次是对仗。
律诗的颔联和颈联必须对仗工整,不是随便对上就行,词性要相对,平仄要相对,意境也要相对。
天地、雨对风、山水,这些是最基本的。
更进一步,虚字对虚字、实字对实字、动字对动字、静字对静字,一处对得不工整便要被扣分。
再是平仄。
律诗每一个字的平仄都有定式,五言有平起式仄起式,七言亦然,全诗必须严守格律谱,犯了孤平、三平调、失粘、失对这些毛病,都要被圈出来记过。
然后是起承转合。
试帖诗讲究章法,首联破题,颔联承题,颈联转意,尾联合题,起承转合之间须一气贯通,不能有断裂之感。
立意要新,但不能怪。
用典要切,但不能僻。
词藻要雅,但不能浮。
既要有才情,又不能失了分寸。
既要守规矩,又不能呆板僵硬。
总而言之,作诗这件事在贡举考场上,就是戴着沉重的镣铐跳舞,镣铐一个也不能摘,舞还必须跳得好看。
至于赋,那就更繁琐了。
律赋除了同样要严守韵脚和平仄之外,还有一套独特的结构章法,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段落环环相扣,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格式要求。
限韵赋更是在题目中直接标明用哪几个韵字,考生必须严格按照指定的韵字来铺排内容,一处不合便是硬伤。
以辛缜目前的水平,想要在这般严苛的标准下脱颖而出,实在是有些难度。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心里反倒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
既然实力暂时不够,那就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重在参与就是了。
这一科先去摸摸底,熟悉一下考试的流程和氛围,看看自己在考场上真正能发挥到什么程度,回来之后再针对短板慢慢补。
下一科一定好好准备。
一定!
不过话虽如此说,辛缜准备起来却是丝毫也不含糊。
他把经义的基础部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论语》《孟子》《中庸》的重点篇章逐篇默写,确保字句不差,注释不漏。
墨义考的是硬功夫,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有什么取巧的余地。
这一部分的分数是最稳定的,只要背得扎实,默写分拿个满分不成问题。
他可不想在这上面出丑,若是连基础的经义默写都出了纰漏,到时候惹得老师范仲淹被人耻笑,说他教出来的弟子连经书都背不全,那罪过可就大了。
策论是他的强项,这个不必太担心。
以他的见识和对时务的理解,不管题目出到哪一方面的时务策,他都有把握写出一篇言之有物,切中时弊的文章来。
就算文采稍逊一些,论理也绝不至于丢人。
就是这诗赋的确有些麻烦。
以现在他在诗词上的名气,那首《青玉案》如今已是汴京城中街知巷闻,连翰林学士们都当众断言它“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若是在贡举考场上交出一首平庸至极甚至狗屁不通的试帖诗,那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辛不敢懈怠,这几日把精力全部下在了诗赋上。
他把历科试帖诗的程文翻出来反复揣摩,将常用的韵部、典故,对仗套路一一记诵,又硬着头皮自己试着写了几首五言六韵的试帖诗,写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勉强能有个及格分的样子。
好在他的记忆力超群,理解能力也是独一档,虽然是囫囵吞枣,但这枣子终究是吞下去了,到时候在考场上硬着头皮做一首,拿个不至于太丢人的分数,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如此这般,时间飞逝。
每日天不亮便起,伏案温书到深夜,除了吃饭和必要的公务之外几乎足不出户。
秋娘见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三更天,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儿地给他炖汤补身子,又再三叮嘱梨花等人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打扰他。
辛偶尔抬头揉揉酸涩的眼睛,看见梨花悄无声息地进来换茶,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心中微微一暖,却也无暇多想,低下头继续温书。
终于到了锁厅试资格考试的那一天。
辛缜早早便起了身,换上那件浆洗得笔挺的绿色官袍,腰间束紧革带,带上秋娘精心准备的考箱,由鲁大驱车送到了开封府贡院。
贡院坐落在城东南角,占地颇广,平日里是开封府举行各种考试的场所,今日大门敞开,门前石阶两侧各站了一排禁军兵士,执戟而立,气氛肃穆。
辛缜下了车,拎着考箱四下望了望,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贡院门前会是人山人海的景象,毕竟这可是大宋的科举考试,天下士子趋之若鹜的龙门之跃。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贡院门前空地上稀稀落落地站了几群人,大多是送考的家属和仆从,真正的考生反而不多。
辛粗略数了数,加上那些送考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
也就是说,今天来应试的考生,估计也就四五十人。
辛心中有些好奇,怎么人这么少?
他正四下打量,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青色官袍,正独自站在贡院门前的石狮子旁边,低头翻着一本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辛认出了他,这人姓郑,是三司的一个更员,似乎是在盐铁判官那边做事的,之前在度支司衙门里见过几面。
辛便走上前去,笑着拱了拱手。
那郑姓官员抬起头来,认出来人是辛缜,顿时合上册子,忙不迭地躬身行了个礼,面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辛承旨,您也来考啊!”
辛缜笑道:“看来咱们同科了,以后可得多加照料才是。”
郑姓官员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意:“辛承旨说笑了,您哪里需要下官照料。
倒是以后辛承旨若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劳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
辛哈哈一笑,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客套,便问起了自己最好奇的事:“这锁厅试的人怎么这么少?我原以为至少也该有几百号人。
郑姓官员将手中的小册子揣进袖中,笑着解释道:“辛承旨有所不知。
这锁厅试说起来是为在任官员开的科举之门,可真正来考的人,年年都多不到哪里去。
在京官员之中,有一部分本来就是进士出身,已经有了出身,自然不必再考。
还有不少是荫补入仕的,虽有官身,但学问底子参差不齐,有能力有信心来应锁厅试的原本就不多。
况且您也知道,这锁厅试要来应试,便要锁厅备考,这“锁厅'二字,便是要放下公事,专门备考。
许多官员手头都有一摊子公务,哪里敢一撂就是好些天,因此每年参加锁厅试的人,基本都很少。”
辛缜点了点头,又问道:“这应该只是咱们开封府的考生吧?”
在他想来,全国在任官员虽多,但锁厅试的考场设在汴京,外地的官员未必都能赶得来,眼前这四五十人或许只是京畿地区的考生,其他各路或许还有别的考场。
郑姓官员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是,这就是全国的锁厅试考生。’
辛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贡院门前那片稀稀拉拉的人群:“全国的?这么少?”
郑姓官员见他吃惊的模样,笑着解释道:“不少了,辛承旨您想想,咱们这些在京官员,衙门就在汴京城里,想要来考试都得推下那么多公务,提前请好几天的假,手头的事还得托给别人代管。
若是地方上的官员呢?那可不只是请几天假的问题了,他们得从各州各县赶路来汴京。
远一些的,比如成都府路的,利州路的,广南东路的,光是在路上来回就得走好几个月,再算上备考和考试的时间,一整年里有大半年都搭进去了。
哪个地方官能闲成这样子?他的差事还要不要了?所以啊,根本不是大家没有上进心,实在是条件所限。
能来参加锁厅试的,要么是京官,要么就是恰好有差事在汴京的地方官,否则根本不可能凑这个热闹。”
辛恍然,心中不由感慨,这锁厅试的制度设计,本意是为那些非进士出身的官员开一条晋升的通道,让他们也有机会获得正途出身。
可实际上,光是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就把绝大多数地方官挡在了门外。
这倒也怪不得朝廷,毕竟总不能让各地衙门的主官扔下政务跑半年来考试,那天下岂不要乱了套?
他想了想,又问道:“人少了,考试是不是会轻松一些?”
郑姓官员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可没有这么个说法。
辛承旨,这锁厅试之所以没有多少人愿意来参加,另一个原因就是它比普通贡举还要难。
若是简单,谁不愿意来混个进士出身?
您想啊,这锁厅试出身的进士,与普通进士是没有区别的,都是天子门生,都赐进士及第或进士出身,前途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锁厅试才要更难一些。”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朝廷这么做,道理也很明白。
一来,若是锁厅试比普通贡举简单,那岂不是有很多人先通过荫补入仕,再跑来考锁厅试,这等于是在正途之外开了一条捷径,对寒窗苦读的士子不公平。
二来,朝廷虽然给荫官开了一条上进的门路,但也不想因为考试而耽误正常的公务运转,所以才把考试设得难一些,意思就是告诉官员们,你们若是没有足够的能力,就好好干你们的公差,别来凑这个热闹。
考不是你的本分,考中了才是你的本事。
因此,辛承旨您看,今日来考试的人虽然少,但每一个敢坐进这考场里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辛续听得神色凝重起来,沉吟道:“所以,这些来考的人实力都十分强?”
郑姓官员见他面色严肃,反倒又笑了起来,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些:“是也不是。
这些人的确都挺厉害的,敢来考锁厅试,心里多少都有点底气。
但要说当真有多厉害,却也未必。”
他耸了耸肩,继续解释道,“您想啊,这些考生跟我一样,都是荫补入仕的。
若是当年真有凭本事考中进士的实力,又何必走荫官这条路,直接去考普通贡举不更好?
所以来这里的人,大多是有一定的学问底子,但跟那些寒窗二十年,一心奔着状元去的士子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大家心里都有数,来考锁厅试,一半是碰运气,一半是图个出身。
谁也不敢说自己就稳中。”
辛听到这里,也笑了起来。
这话说得坦诚,倒也是实情。
今日这四五十个考生,大概都是跟他差不多的心态,有几分底子,但都不敢说有多大的把握,无非是来试一试,万一中了便是赚了,不中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两人正说着话,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几名书吏从门内走出来,开始高声宣读考场的规矩。
门前等候的考生们纷纷整了整衣冠,提起了各自的考箱。
辛与郑姓官员互相拱了拱手,彼此道了声“好运”,便各自向门口走去。
贡院门口有禁军兵士负责检查考箱。
辛缜原以为人这么少,检查应该会比较宽松,没想到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考生人数少,兵士们反倒更加仔细,几乎是每件东西都要翻出来看个明白。
不过因为这些考生都是有官身的人,兵士们检查虽然仔细,态度却相当和煦,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哪位大人。
轮到辛缜时,负责检查的兵士接过他的考箱打开来,刚翻开盖子,便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辛缜的考箱是秋娘一手准备的,那考箱本身便是御院的一位老匠人闲时所制,用的上等楠木,边角包着錾花的铜片,锁扣精巧,提手处还裹了一层柔软的细羊皮,拎着不勒手。
箱子打开之后,里面的物品分门别类,摆放得极为齐整,笔墨纸砚各安其位,砚台是小端砚,墨是上等的松烟墨,笔是湖州兔毫,纸是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纸。
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和一小罐蜜渍梅子。
最显眼的是一个小铜手炉,外面套着细棉布缝的暖套,揭开盖子里面已经放好了几块上好的银霜炭。
那兵士看看考箱,又抬头看看辛,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检查的动作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大概是没想到一位六品官员的考箱会准备得如此精巧讲究,更没想到这考箱的主人竟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
检查完毕之后,兵士将考箱合上,双手递还给辛,辛接过道了声谢,转身往贡院里走。
那兵士忍不住跟旁边同伴嘀咕了一句:“那个考生长得好生俊秀!”
旁边的同伴也早已注意到了,闻言连连点头,两人望着辛的背影又多看了好几眼。
辛缜踏入贡院大门。
因为参考人数实在太少,所有考生都被安排在最宽敞的正堂大间里,而不是像普通省试那样挤在密密麻麻的号舍中。
这正堂原本是开封府举行大宴的厅堂,宽敞明亮,雕梁画栋,此时被临时改成了考场,摆了几十张独立的桌案,每张桌案之间隔了足有两三步远。
最让辛缜意外的是,正堂的四个角落里各摆了一个煤炉,炉中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既不熏人,又驱散了正月末的寒气,整个厅堂里暖融融的。
他坐下来之后环顾四周,心里暗道,这场地条件倒是真不错,比在号舍里缩着舒服多了。
辛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每张桌案上都贴了考生的姓名和官职,他的座位在正堂中间靠前的位置。
他坐下来之后,打开考箱,将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
然后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又将那个铜手炉取出来,揭开盖子拨了拨炭火,搁在脚边,整个人便暖和了起来。
正拿起一块桂花糕准备吃,忽然感觉眼前一暗。
辛续抬起头来,一张熟悉的面孔正从考桌面探过来,笑嘻嘻地盯着他看。
那张脸上挂着一副贱兮兮的笑容,不是欧阳修又是谁?
辛缜嘴里含着半块桂花糕,差点没噎着。
他瞪大了眼睛,愣了一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就要行礼。
欧阳修赶紧伸手虚按了两下,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没想到吧?”
辛哪里想到主考官竟是这位。
他赶紧躬身行礼,低声道:“欧阳,您怎么会在这里?”
欧阳修是龙图阁直学士,又是文坛宗师,按说不该出现在锁厅试这种规模极小、级别也不算高的考场里。
欧阳修捋了捋胡须,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低声道:“蒙陛下看重,任命老夫为这一科主考。
听说你要考这一科,便想来看看你当场能写出什么文章来。
行了,准备开考吧。”
说完也不等辛再说什么,转过身去,优哉游哉地回了主考官的座位上。
辛缜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头疼。
欧阳修亲自来监考,这固然是看重他,以欧阳修在文坛的地位,主动来监考一个区区锁厅试的资格考试,这面子给得不可谓不大。
可反过来说,被这位文坛宗师盯着考试,那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将欧阳修那张嬉笑的脸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定了定神,重新坐正了身体。
咚,一声沉浑的铜锣响从正堂前方传来,余音在厅堂中回荡。
考场内骤然安静下来,所有考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襟危坐。
考试开始了。
辛从书吏手中接过试卷,先不急着动笔,而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
试卷分为三大部分:墨义、策论、诗赋。
墨义部分,也就是经义默写与注释,共五道题:《论语》两道,《孟子》两道,《中庸》一道,都是最常见的重点篇章。
其中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一章要求全章默写并逐句注解,孟子见梁惠王章则要求将王曰叟至何必曰利一节默写并阐释义利之辨。
这些内容辛缜在温习时反复背过,字句不差,注解也记得清清楚楚,问题不大。
策论题只有一道。
辛的目光落在那行墨字上,微微一怔。
题目出得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极为朴素直白,正中他的靶心。
题干如下:【国朝承平百年,岁入倍于祖宗时,而三司每岁告,冗兵、冗官、冗费三者糜耗天下。
或曰当兵,或曰当减官,或曰当节用。
然裁兵恐伤边备,减官恐碍政事,节用恐损国体。
试论三兄之弊,究其根源,并陈可施于今日之策。】
辛缜将这道题反复看了三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道题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论三元,他不是纸上谈兵。
西北前线磨出来的经历让他对冗兵的积弊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度支判官的差事又让他直面三司账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糜耗,他之前在政事堂和范仲淹、韩琦的无数次交谈更是把兵之弊,裁军之难的方方面面都琢磨烂
了。
这道题出得太准,准到让他一时疑心是不是有人故意透了题。
不过转念一想,欧阳修今日亲自来坐镇主考,就算有人透题,也不可能有这位在场。
辛缜将心神收找回来,在草稿纸上开始逐条列出大纲。
至于诗赋部分,辛的目光移到试卷最下方。
试帖诗的题目是玉烛调元日,得元字,这是限韵诗,指定以元字所在的上平声十三元韵部押韵,且元字必须用在指定的韵脚位置。
辛缜看着这个题目,在草稿纸上试着推敲了几个起句,都觉得不太满意。
限韵诗本就戴着镣铐跳舞,他在这方面又只是刚刚吞下了几本程文,勉强摸到了一些门径,因此多少有些挠头。
不过这个题目不算太偏,玉烛调元是古人形容太平盛世的典故,写得好便是气象开阔、雅正平和,也不需要什么奇崛之语,踏踏实实把它写稳了,拿个及格分数还是有希望的。
辛缜深吸一口气,将试卷从头到尾再审了一遍,然后便不再多想,专心致志地埋头写了起来。
试卷铺开在桌案上,辛缜先答墨义。
五道题,依次是《论语》两章、《孟子》两章、《中庸》一章,都是最常见的重点篇章。
他提起笔来,先在草稿纸上将每章的原文默写一遍,确认字句无误,再逐句撰写注释。
这种纯靠记忆的硬功夫没有什么取巧的余地,好在他这几个月将基础经义反复背了不下数十遍,字句早已烂熟于心。
当下也不迟疑,一行行工楷落在答卷上,偶有停顿也只是为了调整某处注释的措辞,使其更贴合汉唐旧注的体例。
不到一个时辰,墨义部分便已全部答完,从头到尾誊抄一遍,卷面整洁,字迹端正。
答完之后,他将答卷搁在一旁晾墨,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腕,便开始翻看策论部分。
策论只有一道题,便是那道关于三的时务策。
辛缜对这道题再熟悉不过,西北前线磨出来的经历让他对冗兵的积弊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度支判官的差事又让他直面三司账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糜耗,之前在政事堂和范仲淹、韩琦的无数次交谈更是把裁军之难、节用
之艰的方方面面都琢磨烂了。
他先在草稿纸上逐条列出大纲:先论三各自的表象与根源,冗兵不在于兵多而在于将门吃空饷、老弱占编制、精锐被稀释。
冗官在于恩荫太滥、员多缺少。
冗费在于缺乏统一的预算核算制度。
再逐条提出解决思路:清查各军实籍空额,将空饷节余用于精练可战之兵。
严格控制恩荫入仕的名额与频率。
在度支司建立统一的预算审核制度以杜绝糜耗。
最后收束于推行次序与轻重缓急。
提纲列定之后,辛便不再犹豫,洋洋洒洒一路写下去。
他写策论向来不重辞藻雕琢,但求论事切中要害,条分缕析,这篇文章写下来,引用的大量数据都是他从禁军和三司的实务中亲手碰过,算过的东西,言之有物,底气十足。
等他搁下笔时,正堂角落里煤炉的炭火已经添了两轮。
真正让他卡住的,是诗赋。
试帖诗的题目是玉烛调元日,得元字。
辛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脑中飞速运转。
所谓玉烛调元,典出《尔雅·释天》,四时和谓之玉烛,意指四季和顺、风调雨顺。
调元则是调和元气、调理天道之意,合起来便是颂扬太平盛世,天子和德的常用典故。
这个题目不算偏,但限韵元字,属于上平声十三元韵部。
十三元这个韵部本身就有些麻烦,韵字不算多,常用的不过元、原、源、园、喧、言、轩、藩等二十来个字,且其中还有不少字意涵相近,铺排起来容易重复。
辛缜在草稿纸上将十三元韵部中还能记得的常用字一个个列了出来,又圈出几个适合写颂圣诗的,元字自不必说,原可作本原,源可作源流,喧可形容朝市之盛,轩可指宫阙,藩可喻屏藩。
他在纸上试着拟了几个起句。
第一个起句是圣德昭寰宇,祥光满禁轩,平仄合了,韵脚合了,但禁轩二字有些生硬,读起来别扭。
又拟了一个玉烛调元日,皇州淑气喧,这一句顺口了些,但淑气喧的喧字与淑气的温润意境有些冲突,略欠妥帖。
他除掉再想,写到第三稿时才勉强定了下来。
首联破题之后,颔联承接写宫中春景,用柳色莺声入对,算是最稳当的应制套路。
颈联转写天下太平,万民安乐,用尧天对舜日,虽是陈词,但在试帖诗中最安全,至少不会犯忌讳。
尾联合回天子圣德、新春气象,扣住题目的调元二字收束全篇。
整首诗写完之后,辛缜自己又从头念了一遍,平仄没问题,韵脚没问题,对仗也没有明显的毛病,但也就是仅此而已。
整首诗四平八稳,没有一句出彩的句子,也没有一处让人眼前一亮的巧思,像是一个工匠按照图纸一丝不苟地组装出来的器物,每个零件都卡在了该卡的位置上,严丝合缝,却毫无灵气。
他自己心里有数,这样的试帖诗在考场上也就是个中不溜的水平,不会被刷掉,但也绝不会加分。
赋的题目是黄钟养九德赋,以黄钟为律之本为韵,限用黄、钟、为、律、之、本六字依次入韵。
辛缜对这个题目倒是稍微多了几分把握,赋重铺排用典,他记性好,典故信手拈来,黄钟相关的乐律典故和九德相关的德政典故都不算冷门。
他按照律赋的八股章法逐段铺排,破题先用黄钟为律吕之本立论,然后依次展开,引《周礼》《国语》《汉书·律历志》中的乐律典故,又将九德逐一分说,最终收束于天子以德化民、如黄钟定音而万律从之。
整篇赋胜在结构稳当、典故绵密,但文字依然带着一种刻板的匠气,起承转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找不到一处破格出新的地方。
不过对他而言,只要能拿个及格分,便已是万幸了。
三天的考试,转瞬即过。
第三日下午,铜锣再响,辛缜搁下笔,将答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错字,没有犯讳,便按规矩将答卷交到收卷处,收拾好自己的考箱,随着其他考生一同走出了贡院。
正月的天光已经偏暗,贡院门外的空地上,送考的家属和仆从们早已等得望眼欲穿,见到考生们鱼贯而出,纷纷涌上前来。
鲁大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梨花,小丫头手里捧着一件厚氅,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一眼看见辛便使劲挥了挥手。
“公子!”
梨花挤过人群,将厚氅披在肩上。
辛在考场里坐了三天,虽说不至于像普通考生那样缩在号舍里挨饿受冻,但连续三天高强度的答题下来,精神上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他上了马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鲁大驾轻就熟地穿过熙攘的街巷,将他送回了小院。
秋娘早备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又将浴汤烧得滚烫。
辛缜饱餐一顿,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困意便如山倒一般压了上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按常理来说,刚刚考完试,怎么也该歇上两日缓缓劲。
但辛缜没有这个打算。
承旨司那边的公务是都承旨替他担了好几天,枢密院的文书往来一日不停,积压的军报和塘报已经摞了一摞。
人情可以记在心里,但不能把别人的帮忙当作理所应当。
辛缜一早便让鲁大从菜洞子那边调了一车新鲜蔬菜瓜果,让鲁大送到都承旨府上。
都承旨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枢密,做事缜密周到,替辛缜顶班的这些天里不声不响地把所有紧急文书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嘱咐之后,辛便径直去了承旨司。
王都承旨正坐在房里批阅文书,见到辛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放下笔便道:“你怎么来了?刚刚考完,该多两日才是,这里有我呢,不差这一天两天。”
辛缜笑着拱手道:“不敢再耽搁了,承旨替我顶了这么多天,案头的文书怕都堆成山了,再歇下去,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这几日实在是多谢承旨,改天请您喝酒,一定得好好谢一场。”
他这番话倒不全是客套,枢密院承旨司的公务节奏极快,西北军报、河北塘报、各路巡检奏报每日进出不断,都承旨一个人顶着两个人的差事,能撑到现在没出纰漏已是不易。
王都承旨见他态度诚恳,便也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那你可得请顿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
上午辛缜便在承旨司里快速清理积压的文书。
他批阅文书的速度本就极快,再加上对边务军情的熟悉,不到两个时辰便将几摞待办文书处理得七七八八。
午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度支司,那边积压的公务也堆了不少。
辛一件一件地办,批注写得飞快,桌案上的文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处理完度支司的事务,徐正与秦九也来了。
煤厂的出货账册需要核对,菜洞子的新一批扩建拨款需要批签,还有几个州府递上来的商税减免申请等着他审阅。
正在他忙得足不沾地的时候,值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方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只布包袱,脸上的表情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像极了捧着宝贝来献宝的匠人。
他将包袱往辛缜案头一放,解开布结,里面是一摞整整齐齐的画稿,每张都用细麻线装订了边角,图上的墨线清爽利落,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辛判官,这是三款商务车的设计初稿。”
沈方搓着手,声音里压着几分得意,“下官带着院里最好的几个老师傅连熬了五个通宵,总算赶出来了。
您过目,若是哪里不妥,我们回去马上改。”
辛缜接过画稿,一张一张地翻看起来。
沈方在一旁详细解说:“低配款,车身用的是普通榆木,不上大漆,只罩一层桐油,保留最基本的铜簧避震和布垫座椅,内饰从简,但御辇院的做工绝不马虎,比市面上那些私营车坊的车还是要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中配款用了槐木,外罩两层清漆,铜簧避震加厚,座椅换绸缎软垫,车窗嵌薄纱,扶手雕简单缠枝纹,内饰配色给了三种方案,牙白配湖蓝、月白配墨灰、暖黄配赭石。
高配款......”沈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高配款全定制,木料我们列了檀木、铁力木、楠木三种可选,漆色纹样全部由客人自选,车身镶铜质铭牌,刻上车主姓氏堂号,再刻‘大宋御辇院造’。
辛判官您看,这里还留了位置,可以刻上一行小字。”
辛缜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三款车的设计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低配款朴素扎实,中配款典雅大方,高配款则把宋式美学的雅致内敛发挥到了极致,没有任何浮夸的堆砌,却处处透着考究到了骨子里的贵气。
他放下画稿,由衷地夸了几句,然后说明日会找时间,专门寻沈勾当去讨论此事。
沈方被夸得脸上放光,连连拱手说不负判官所托,带着一叠修改意见兴冲冲地回去准备了。